就在合纵联军依照苏秦的方略,三路并进,如同三支巨大的铁钳,缓缓合拢,将沉重的压力倾泻在函谷关的秦军头顶之时,关隘之内,秦国的战争机器也在压力下悄然发生着关键的转变。函谷关如同一头被惊扰的洪荒巨兽,在看似沉静的蛰伏下,肌肉正一寸寸绷紧。
统帅部内,牛油火把的光焰在穿堂而过的夜风中摇曳不定,将人影拉长、扭曲,投在冰冷的石壁上。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巨大的山川地势图上,朱笔勾勒的三支联军箭头,如同三道灼热的烙铁,深深灼烫着每一位秦国将领的神经。秦王嬴稷与相国穰侯魏冉对坐于昏暗的灯下,连日来的僵持和对耗,不仅消耗着粮秣军械,更在无形中磨损着这支虎狼之师锐不可当的锋芒。嬴稷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年轻的脸庞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冷峻。固守函谷天险固然能暂保无虞,但秦国绝不能坐视关中的元气被合纵联盟这个庞然大物一点点耗尽。
“大王,”魏冉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非常之局,需非常之人。常规的将才,或可守成,于坚城之下与敌周旋,却难有破敌之奇谋,挽狂澜于既倒。臣思虑再三,愿以性命与爵禄担保,举荐一人,或可扭转乾坤。”
“讲。”嬴稷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刺魏冉。
“左庶长,白起。”
这个名字在当时的名将谱中,确实算不得显赫。他并非出自孟西白那般根深蒂固的秦国传统将门,而是以行伍之身,凭借一颗颗斩获的敌军首级和一场场实打实的胜利,一步步累积军功,爬到了今天的位置。此人沉默寡言,甚至在某些贵族看来有些木讷失礼,但在魏冉这等洞察世情的老辣政客眼中,这沉默之下蕴藏的,是对战争近乎野兽般的本能直觉,以及超乎常人的冷酷与果决。在平定蜀地那场酷烈的叛乱和数次与三晋的边境摩擦中,白起用兵之狠辣、行险之大胆、计算之精准,已给魏冉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他从不拘泥于兵书常法,总能在看似山穷水尽的绝境里找到那稍纵即逝的胜机,并且,他追求的是以最小的己方代价,换取敌军最大程度的毁灭性打击。这种特质,正是当前函谷关外死局最需要的解药。
在穰侯的力荐和担保下,一纸火速签发的任命诏书将白起擢升为函谷关前线副将,名义上辅助经验丰富、以稳健着称的主将王龁,但魏冉密授机宜,赋予了白起临机专断、可先斩后奏之权。这柄尚未完全出鞘的利剑,被寄予了打破僵局的厚望。
白起的到来,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微不可察的涟漪。他没有新官上任惯有的排场和训话,没有急于否定前任的防务安排,更没有立刻点将聚兵,寻求与联军决战。他像一道灰色的幽灵,总是沉默地出现在关墙的垛口、马面的阴影处,用那双冷冽得不见底的眼睛,丈量着关外的每一寸土地。更多的时候,他则将自已封闭在弥漫着硝烟和皮革气息的军图室,对着那张巨大的地图,一站就是数个时辰。那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刻刀,一遍又一遍地刮过崤山山脉的每一条褶皱,伊洛水系的每一道弯环,揣摩着联军各路的行军节奏、营寨布局,以及苏秦那“分进合击”策略背后可能存在的微妙缝隙。
数日后的军事会议上,当王龁与众将再次为如何应对联军稳步推进的营垒而争论不休时,白起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平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嘈杂的力度,让整个厅堂瞬间安静下来。
“联军势大,然其策,有隙可乘。”他走到地图前,枯瘦的手指精准地点在代表联军的三支箭头上,“分进合击,关键在于‘合’字。三路兵马需如臂使指,配合默契,方能形成绝杀。若使其无法合拢,或在其合拢之前,先斩断其一指,则庞然大物,亦将失衡倾覆。”
他的指尖划过由名将廉颇统领的中军主力:“此路,步步为营,深沟高垒,老成持重,确是无懈可击。”接着,移向魏韩组成的右路军:“此路,背靠伊洛水系,粮道通畅,进退有据,难以速决。”最后,那根手指重重地戳在由齐楚联军组成的左路军箭头上,深入崤山腹地的位置。“唯此一路,主将田轸,性情骄狂急躁,又亟欲在其兄孟尝君田文面前证明自己,故而贪功冒进,已孤军深入崤山险峻之地。此地山高林密,道路崎岖盘旋,其数万大军的辎重转运必然迟滞困难,与廉颇中军主力的距离已被拉长,左右呼应不及。此,正是我可乘之唯一战机!”
王龁手抚浓须,眉头锁成川字,担忧道:“白将军所见,确有道理。然则,田轸麾下齐之‘技击之士’,楚之‘材官锐卒’,皆乃天下闻名之强兵劲旅,数万之众,绝非易与之辈。若我军主动出击,不能一击致命,速战速决,反被其精锐缠住,陷入胶着。届时,廉颇中军或魏韩右翼趁机包抄而来,我军则腹背受敌,危如累卵!函谷关天险,亦恐有失守之虞!”
白起眼中,那丝冰寒冷光再次一闪而过,如同暗夜荒原上,饿狼锁定猎物时瞳孔的收缩。“故,此战不能强攻,须以智取。首要之务,是示敌以弱,助长其骄狂之心。可令前沿戍垒稍作退让,丢弃些许辎重,佯装怯战,诱使田轸这头骄豹更加深入崤山绝地。”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山脉的走向,划出一条诡谲的弧线,“然后,我军需撇开主力,不与其纠缠。当精选麾下最擅山地奔袭、攀援潜伏的锐士,组成尖刀,由熟悉崤山小路的向导引领,秘密潜出关隘,利用地形掩护,像山魈鬼魅般隐入这崇山峻岭之中。”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我军目标,非是与田轸大军正面决胜负。而是要出其不意,绕过其锋锐,直插其咽喉要害——焚其粮草,断其甬道,夺占其赖以维系的关键隘口。此战,不求尽歼敌军于野战,但求予以雷霆重创,粉碎其兵锋锐气,令其胆寒溃乱!左路军一颓,联军三足鼎立之势去其一足,赵、魏、韩、齐、楚之间,利益本非铁板一块,嫌隙必生。苏秦苦心经营的合纵之策,便将从内部开始瓦解。”
一个极其大胆、近乎赌博的奇袭计划,在白起清晰而冷静的陈述中,彻底摊开在众将面前。他要的不是击退,而是要在联军重兵环伺之下,以精准狠辣的一击,剜掉其中最具冒进精神却也最脆弱的一块肉。
历史的帷幕已然拉开。函谷关外,崤山深处的密林险隘之间,秦国未来的“人屠”、“杀神”白起,即将上演他震撼山东六国的初阵。而他对面的,是同样渴望用一场辉煌大胜来为自己正名、为家族增光的齐国贵胄田轸。寂静的山谷中,一场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死亡碰撞,已是箭在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