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谷关前,血腥的绞杀已持续数日。原本褐黄色的关墙被血色浸染得斑驳陆离,空气中弥漫着散不去的硝烟与铁锈般腥甜的气味。联军将士虽悍勇无畏,但在秦军依托天险、居高临下的顽强阻击下,每一次冲锋都如同惊涛拍岸,虽声势浩大,却只能在巍峨的关墙上留下些许痕迹,随即碎裂退去。伤亡数字与日俱增,军营中开始弥漫着一股压抑的焦躁,连夏日的风都带着灼人的沉闷。
老将廉颇稳坐中军,面色沉静如水,但案头堆积的伤亡军报和日渐稀少的预备队名册,让他眉宇间的沟壑更深了几分。他深知,顿兵于天下至险之关下,久攻不克,对士气的消磨远比刀剑更为致命。
就在这胶着困顿之际,一支风尘仆仆的特殊队伍抵达了前线。他们并非赳赳武夫,队伍中更多的是身着粗布短褐、眼神专注而沉静的墨家子弟,以及来自赵国的熟练工兵。他们护送着数辆以巨木制成的沉重辎车,车上物件以油布覆盖,造型奇特,引人注目。这正是苏秦在接到廉颇军报后,竭力从邯郸协调派来的“技术支援”,由墨家巨子腹朜的亲传弟子,身形精干、目光睿智的禽滑厘率领。
这些被油布遮掩的庞然大物一经亮相,立刻在联军大营引起了轰动。将领们纷纷围拢过来,好奇与期待写在每一张被战火熏黑的脸上。
禽滑厘沉稳地指挥弟子们卸下器械,并亲自向廉颇及众将解说。最引人瞩目的,当属那架名为“临车”的巨物。它较寻常楼车更为高大,几与关墙相仿,以坚韧的木材巧妙榫卯构成骨架,结构稳固。外层覆盖着浸透河泥、反复鞣制的厚重牛皮,用以防火。底部装有数十个坚固的木轮,需要上百名精壮士兵协同方能推动。其顶部平台宽阔,可容纳十余名弓弩手,平台前方更装有一面以生牛皮层层叠加、绷于木架之上的巨大活动护盾——禽滑厘称之为“籍车”,形同巨掌,能灵活调整角度,专为防御城头倾泻的箭矢、礌石而设。
更令将领们啧啧称奇的是,临车并非孤立使用。墨家子弟在其后方安全距离内,迅速架设起数台利用杠杆与复合滑轮组原理的“抛石机”。此物虽显原始粗糙,需数十人拉动拽索,却能将数十斤重的石块呼啸着抛向高空,划出令人心悸的弧线,砸向关墙。精度固然不佳,但那撼天动地的声势,足以对城头守军形成持续的威慑和干扰。
此外,还有经过改进的“钩援”,其顶端的铁钩更为巨大尖锐,带有倒刺,能更牢固地咬死城垛,不易被守军推倒;以及便于移动、可快速架设于壕沟之上的“轩车”等。
“有此等神兵利器,何愁函谷不破!”不少联军将领见状,多日来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兴奋地摩拳擦掌,仿佛已能看到雄关崩塌的景象。
老将廉颇亲自细致察看了这些器械,尤其是临车的结构衔接和籍车的活动机关,眼中难以抑制地闪过惊异与赞赏之色。他抚须对禽滑厘道:“墨家机关术,巧夺天工,名不虚传。”然而,他话锋随即一转,恢复了一贯的沉稳谨慎,“然,函谷关乃天下至坚之盾,秦军乃虎狼之师,绝非庸碌之辈。器械虽利,终是死物,需活人用之得法,方能见功。切忌骄躁。”
在禽滑厘及其弟子的悉心指导下,联军挑选出的士兵开始紧张地熟悉和操练这些新式器械。如何协同推动临车,如何操作籍车格挡,如何为抛石机配重测距,如何迅捷架设钩援……整个联军大营如同一个巨大的作坊,充满了忙碌而充满希望的气氛。
经过两日紧锣密鼓的准备与磨合,第三日黎明,战鼓再次擂响,声震山谷,一场依托新式攻城器械的、规模空前的攻坚战,骤然爆发!
在震天的呐喊和鼓声中,数架如同移动堡垒般的临车,在上百名士兵“嘿呦、嘿呦”的号子声中,缓缓而坚定地碾过战场,逼近函谷关墙。城头秦军显然也注意到了这前所未有的威胁,箭矢如飞蝗般密集射来,其中夹杂着试图引燃的火箭。然而,大多数箭矢“夺夺”地钉在浸湿的牛皮或厚重的籍车护盾上,难以穿透。临车顶部的联军弩手,首次获得了与守军几乎持平的高度,他们得以从容瞄准,将复仇的弩箭精准地倾泻向城头垛口后的秦军,压制效果远非昔日地面仰射可比。
与此同时,后方的抛石机发出了沉闷的怒吼,巨大的石块带着呼啸的风声划破天际,有的砸在关墙正面,激起碎石四溅;有的越过墙头落入关内,引发一阵骚动。虽然准头欠佳,但那连绵不断的轰击声和巨大的破坏力,无疑给守城的秦军造成了持续的心理震撼和干扰。
趁着城头守军被临车火力吸引、被飞石扰乱的时机,联军死士们推动着改进的钩援,迅猛突进。带有倒刺的铁钩牢牢扣住城垛,甲士们口衔利刃,奋勇攀爬。城上滚木礌石虽依旧落下,但攻势显然不如以往那般绵密有序。
一时间,函谷关坚不可摧的防御,似乎真的被这奇技与勇力的结合撕开了一道裂缝!
“有效果!墨家机关术果然了得!将士们,加把劲!破关就在今日!”前线指挥的联军将领挥剑怒吼,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然而,秦军的反应也极其迅速而凶悍。关墙之后,突然传来沉闷的牛角号声,那是秦军将领在调动预备队。紧接着,城头守军改变了战术,不再盲目散射,而是集中强弩,瞄准临车的木轮和底部推动的士兵进行精准打击。更有勇悍的秦军甲士,不顾头顶呼啸的弩箭和飞石,探出身来,用长戟猛推钩援,或用大斧猛砍钩援的绳索。一处钩援的绳索被斩断,正在攀爬的数名联军士兵惨叫着从半空坠落。
战斗进入了最惨烈的相持阶段。每一寸关墙的争夺,都伴随着生命的急速消逝。临车在艰难地靠近,抛石机仍在怒吼,钩援一次次被架起,联军将士在墨家器械的辅助下,确实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优势,但秦军依托雄关和严酷的纪律,进行着寸土不让的抵抗。
禽滑厘站在中军一座望楼上,紧抿着嘴唇,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战场,不时对身边的弟子发出指令,调整着抛石机的射角和临车推进的节奏。廉颇则如同磐石,不动如山,但握着剑柄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他清楚地知道,这不仅仅是力量的碰撞,更是意志的较量,任何一丝的动摇都可能前功尽弃。
墨家机关术初显神威,仿佛在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函谷铁壁上,透出了一线希望的曙光。但这曙光能否最终撕裂这厚重的铁幕,仍需将士们用热血与生命去搏取。联军士气为之大振,攻势如潮,一波猛过一波,将函谷关变成了一个吞噬生命的巨大漩涡,而胜负的天平,仍在剧烈地摇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