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军帅帐内的争执,如同骤然聚集的雷云,气氛压抑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烛火被帐中激荡的声浪与怒气吹得明灭不定,映照着一张张或激动或阴沉的面孔。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金属与汗液混合的独特气味,更添了几分剑拔弩张的紧张。
以齐将田轸为首的主攻派,与以赵将廉颇为代表的围困派,双方言辞锋利,各不相让,争的既是破秦之策,更是这四十万联军的主导之权。田轸身材魁梧,声若洪钟,他猛地一拍身前摆放着地图的木案,震得杯盏作响:“廉颇将军!我联军四十万,气势如虹,正当一鼓作气,强攻函谷!秦军新败,士气不振,焉能挡我雷霆一击?似你这般深沟高垒,围而不攻,空耗粮秣,何时才能竟功?莫非是想等我联军锐气尽失,自行瓦解吗?”他身后几名齐、楚将领纷纷附和,叫嚷着要速战速决,立不世之功。
老成持重的廉颇,面容如古井无波,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精光内敛。他并未因田轸的咄咄逼人而动怒,声音沉稳有力,如同磐石:“田将军,函谷天险,岂是易与?秦人据关而守,以逸待劳,我军若强行仰攻,纵有百万之众,亦难展拳脚,徒然折损精锐。困秦于关内,锁其东出之路,待其粮草不继,国力耗竭,锐气自堕,届时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或可寻隙而攻,方为上策。争一时之勇,非智者所为。”魏将晋鄙、韩将暴鸢等亦倾向于稳扎稳打,支持廉颇之议。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帅帐之内俨然成了第二个战场,言辞交锋之激烈,丝毫不亚于沙场搏杀。记录着这场冲突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激烈言辞的绢书,被面色凝重的书记官密封,由精选的快马驮载,骑士扬鞭,星夜兼程,直赴邯郸的武安君府。马蹄声碎,踏起一路烟尘,也踏在每一位知情者忐忑的心上。
当这份带着前线火药气的报告送达时,苏秦正在府中书房凝视着巨大的天下舆图。他展开绢书,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力透纸背、甚至能想象出争执场景的文字,脸上并无一丝惊怒,反而嘴角牵起一丝预料之中的、带着冷意的弧度。他深知,合纵联盟看似庞然大物,实则内部盘根错节,齐楚欲显其威,赵魏韩但求自保,燕国则心存观望,六国心思各异,如同驾驭六匹方向不一的烈马。若没有一只强有力的手腕和一个绝对权威的声音来定调,这庞然大物无需秦人来攻,自身的内耗与猜忌就足以令其分崩离析。帅帐内的争执,正在他的意料之中,甚至是他刻意让不同战略思想碰撞后必须经历的阵痛,而此刻,正是他以纵约长权威,施展雷霆手段即刻扑灭内争、将联盟力量拧成一股绳的关键时刻。
他没有片刻迟疑,屏退左右,立即于摇曳的灯下展帛研墨。青铜灯树上的火光将他沉思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宛如一座山岳。他以纵约长之名,笔走龙蛇,起草了一份措辞斩钉截铁、不容半分置疑的军令。字句简练,却重若千钧,每一笔都蕴含着不容挑战的权威。墨迹未干,便被肃立一旁的掌印官郑重盖上了那方象征合纵最高权力、雕刻着玄鸟盘绕图案的纵约长大印。鲜红的印泥如同凝固的血液,赋予了绢帛文书生杀予夺的力量。随即,一名精干信使被召入,双手接过封缄严密的军令,贴身藏好,翻身上马,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风驰电掣般再次奔向前线帅帐,身影迅速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数日后,当那名风尘仆仆、甲胄上满是泥泞的信使再次踏入联军帅帐,当众高声宣读这份来自纵约长府的最终裁决时,原本还有些因之前争执而残留的窃窃私语和相互审视的目光,瞬间凝固。帐内鸦雀无声,只余下火把燃烧的噼啪轻响和信使那清晰、冷峻、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在回荡,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众人的心坎上。
军令开篇便如利剑出鞘,寒光逼人,直指核心:“联军一体,号令出于纵约长府!凡有违令争权、擅起衅端、贻误军机者,无论其出身如何、爵位多高,皆以军法严惩不贷,决不姑息!”
这雷霆万钧的开场,带着无形的威压和凛冽的杀意,瞬间将田轸等人心头那股争强好胜的躁动之火强行压了下去。所有人都清晰地意识到,这不再是同僚间的商讨,而是来自最高权力中心的、必须无条件执行的最终裁定,违逆的代价,无人能够承受。
紧接着,军令以不容辩驳的口吻,明确了此次军事行动的终极战略:“此番我大军兵临函谷,主旨不在速克关隘,而在‘锁’与‘困’!当以泰山压顶之势,锁秦军于关内,困秦国于西陲,徐徐耗其国力,漫漫丧其东出锐气!此乃根本之策,任何人不得妄议更改!”
这一定调,明确否定了田轸等人“强攻函谷、立不世之功”的激进主张,从战略层面彻底肯定了廉颇“以持久围困削弱秦国”的稳健思想,为此次大战奠定了基调。
然而,苏秦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并未完全采纳廉颇略显被动保守的单纯围困。他的军令笔锋一转,提出了一个更为积极主动、富于弹性,同时也更能平衡各方利益与情绪的精密战术方案——“分进合击,多点施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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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令随后进行了极为详尽的部署,条分缕析,权责分明:
“擢升赵国上将军廉颇为联军总统帅,坐镇中军,总揽全局,负责正面函谷关方向的牵制、与秦军主力的对峙,及协调全军的后勤粮秣、器械调度。” 此举,正式确立了廉颇在军事指挥上的最高地位和权威,首先安抚和倚重了作为合纵基石、且与秦有深仇、最为坚定的赵、魏、韩一方。
“齐大将军田轸,勇略过人,威震东方,特命其率领齐军及部分楚军精锐为左路军,沿崤山北麓向西南方向运动,大张旗鼓,多设疑兵,作出迂回威胁秦国河西之地、甚至切断函谷关与咸阳联系的凌厉态势!遇有小股秦军,可相机歼灭,务求声势浩大,使秦廷震动!” 这一安排,既给了田轸梦寐以求的独立指挥权和展现其勇武的舞台,满足了他的功名之心,又将齐、楚这两支战力强悍但可能与廉颇直接指挥产生摩擦的军队调离了主战场,赋予其重要的战略伴攻任务,化内部可能的阻力为外线的积极力量。
“魏将晋鄙、韩将暴鸢,皆乃沙场宿将,熟知秦魏韩交界地形。特命其率领魏韩精锐步卒为右路军,沿伊水、洛水方向巡弋,清剿秦军外围据点堡垒,护卫联军侧翼安全,并伺机袭扰秦国渭南地区,焚其积聚,扰其民心,令秦人不得安宁!” 让熟悉当地地形的魏韩军队负责他们擅长的区域和任务,既能发挥其作用,巩固联盟核心,也能有效侦察敌情,减轻正面战场的压力。
军令最后,苏秦落下了确保控制的关键一子:“三路大军,务必严格依令而行,彼此间须保持联络,遥相呼应,如臂使指!廉颇将军作为总统帅,有权根据全局态势,居中调度协调。各路主将须定期派遣得力人员向中军和纵约长府禀报军情,无纵约长府明文号令,不得擅自变更行动计划或与敌进行战略性决战!为保军令畅通无阻,协调各方,纵约长府将即刻派遣‘监军使’随行各军,以通消息,以正军纪!”
这“监军使”制度的设立,如同在四十万大军的关键节点上安放了苏秦的眼睛和耳朵,确保了苏秦作为纵约长,能将最终的控制权、信息渠道以及军纪监督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使这支庞大而复杂的联军,真正成为他实现合纵战略、制约强秦的有机整体。
军令宣读完毕,信使肃立。帅帐内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众人神色各异,心中无不在快速消化着这份军令带来的冲击与变化。片刻沉寂后,老将廉颇面色沉静如水,不见喜怒,他率先踏出一步,目光扫过帐中诸将,而后对着军令方向,拱手沉声道:“廉颇,谨遵纵约长令!” 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表明了他接受任命和贯彻战略的决心。
田轸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未能夺得梦寐以求的总帅之位,心中虽有不甘,但苏秦的军令权威不容挑战,而且他获得了独当一面的左路军指挥权,任务目标(威胁河西、切断联系)极具挑战性和重要性,若达成则功勋卓着,面子上足以交代,实际利益也得到满足。他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压下了最后一丝不满,抱拳道:“田轸领命!” 虽未多言,但态度已然表明。晋鄙、暴鸢等人见大势已定,廉颇地位得到确认,自身任务明确且符合本国利益,自然也齐声应道:“末将领命!”
至此,苏秦运筹帷幄,一纸军令,强势定调,布局分进合击。一场几乎要引发联军内部分裂、导致合纵大业功败垂成的帅位与战略之争,被他以高超的政治手腕、深远的战略眼光和不容置疑的纵约长权威,强行弥合于无形。帐中的紧张气氛渐渐缓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新的秩序下即将开始运转的凝重。
四十万联军这台庞大而复杂的战争机器,终于卸去了内部摩擦的阻力,开始按照纵约长苏秦的意志,沿着既定的三路方向,缓缓而坚定地开动起来。旌旗指处,号角连营,人马调动,烟尘渐起。巨大的齿轮咬合声,仿佛预示着函谷关前即将到来的、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的全新风暴。而这场风暴的掌舵者,远在邯郸,却通过无形的丝线,牢牢掌控着万里之外的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