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谷关外,联营百里,旌旗蔽日,号称四十万的合纵大军云集于此,兵威之盛,确然是山东列国前所未见的壮举。初时的同仇敌忾,在抵达这天下第一雄关的坚壁之下后,已被现实的僵持逐渐消磨。辉煌军容之下,暗流早已汹涌澎湃。一支由不同国家、不同传统、不同利益,甚至彼此间不乏宿怨的军队拼凑而成的力量,其最高指挥权的归属,立刻成为了一个比函谷关城墙更为坚固、比秦军弩箭更为尖锐的难题。这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军事范畴,它关乎各国在联盟中的地位、颜面与威信,更直接牵动着战后那诱人却又虚幻的利益瓜分图景。帅位之争,实乃未来天下格局之争的预演。
联军统帅部的巨大帅帐,设在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上,帐顶象征王师汇聚的旌旄迎风猎猎作响,帐内却是另一番景象。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炭火盆中跳跃的火焰,不安分地舔舐着空气,映照着一张张神色各异、心怀鬼胎的脸庞,将人影拉长、扭曲,投在紧绷的帐壁之上。赵、魏、韩、齐、楚,五国的主将与重要谋臣依照方位席地而坐,面前虽设酒肉,却罕有人动箸。看似在商讨进军方略,实则每一句言语的交锋,每一个眼神的交换,都暗藏着对那支空前庞大的联军指挥虎符的激烈角逐。帐内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皮革、汗液、炭火与隐隐敌意的复杂气味。
核心的漩涡,毫无意外地围绕在两位重量级人物身上展开,他们身后,是若隐若现的国家意志与利益集团。
一方是赵国老将廉颇。他须发已染霜雪,但腰背挺直如松,目光沉静似深潭,脸上每一道皱纹都似刀刻着岁月的风霜与战场的智慧。作为沙场宿将,廉颇资历之深,战功之着,在场无人能及。其用兵以持重老辣、步步为营着称,在联军中威望素着。此前宜阳之战,他率精锐赵军机动策应,有效地牵制并威胁了秦军侧后,为联军初期的声势立下汗马功劳。更重要的是,赵国是纵约长苏秦的坚定支持者和合纵战略的策源地,出兵数量亦属中坚,于情于理,由廉颇挂帅似乎都顺理成章。他的身后,不仅坐着目光坚定、唯其马首是瞻的赵军将领,还有部分与赵国关系密切、同样倾向于稳妥策略、不愿己国精锐在强攻中消耗过甚的魏国和韩国将领。他们沉默地支持,形成一股沉稳而强大的力量。
另一方,则是齐国大将田轸。此人正值壮年,体格魁梧,豹头环眼,声若洪钟,他是齐湣王的心腹重臣,执掌齐国兵权,素以勇猛善战自诩,眉宇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骄悍与势在必得之气。齐国作为东方霸主,国力强盛,带甲数十万,此次出兵亦不算少,田轸自认完全有资格,甚至有实力主导这盟军统帅之位。更耐人寻味的是,他似乎得到了楚国部分将领——这些将领的目光闪烁,时而与田轸交汇,暗示着他们很可能与国内亲齐的令尹子兰、大夫靳尚等势力暗通款曲——的隐性支持。田轸代表的,正是一股试图挑战赵国乃至苏秦在合纵联盟中主导地位,意图借机扩大齐国影响力的新兴势力。他周围的齐将个个神情倨傲,跃跃欲试。
“诸位将军!”长时间的压抑沉默终于被田轸率先打破,他洪亮的声音刻意提高了八度,震得帐篷似乎都微微一颤,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我合纵大军四十万,皆是各国百战锐士,兵甲鲜明,粮秣堆积如山!如此煌煌雄师,岂能长久困守在这函谷关外,空耗各国钱粮,徒然示弱于虎狼之秦?”他目光如电,扫过全场,特意在廉颇那波澜不惊的脸上停留片刻,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继续道,“当务之急,是须择一智勇兼备、果敢决断之良将,总揽全局,统一号令!而后寻找战机,挥师强攻,一举踏破这函谷天险,直捣咸阳,方能彰显我合纵之雷霆之威,令天下侧目!似这般逡巡不前,岂不令天下人耻笑我联军徒有其表?”
这番话,锋芒毕露,不仅直指联军目前围而不攻、以困为主的态势是“示弱”、“徒耗”,更是明确暗示,需要一位像他这样有“魄力”、敢“进取”、能打破僵局的统帅,而非因循守旧之辈。
廉颇闻言,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脸上依旧是古井无波,仿佛对方激昂的言辞只是清风拂过山岗。他待田轸话音落下,帐内嗡嗡的回声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沉稳力量和不容置疑的权威,将田轸话语中的躁动之气悄然压下去几分:“田将军求战心切,勇武可嘉,老夫佩服。”他先礼节性地肯定了一句,不失长者风度,随即话锋一转,如钝刀切入,“然,函谷关之险,天下皆知,真乃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更兼秦将白起,用兵诡诈,常出奇制胜,尤善诱敌深入而后聚歼。我军若恃众贸然强攻,于险峻关隘、滚木礌石之下,必然伤亡惨重,纵能攻克,亦必元气大伤,岂非正中白起下怀,徒损我联军锐气,动摇合纵根基?老夫愚见,秦人虽悍,然关中地狭,物资本就依赖外部输入。我军当以‘困’字为上,深沟高垒,锁死关道,断其与巴蜀、河西之联络,徐徐消耗其国力粮秣。待其内忧渐生,士气低落,露出破绽,我再以雷霆万钧之势击之,方可稳操胜券,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胜果。此乃以逸待劳,不战而屈人之兵之上策。”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军事思想、为将风格的激烈碰撞,亦是两种资历、性格和背后国家战略意图的正面交锋。廉颇着眼于全局、后勤与长期消耗,力求稳妥;田轸则强调士气、战机与决定性一击,追求速胜。
田轸听罢,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嗤笑,扬声道:“廉老将军用兵持重,算无遗策,晚辈素来敬重。然则,今日之势,岂可与往常等同?我联军声势浩大,数倍于敌,携宜阳大胜之威,三军士气如虹,正宜一鼓作气,乘胜而进!若依老将军之言,深沟高垒,围困到几时?一年?还是两载?关中之固,非比寻常,秦人耕战体系完备,恐未等到秦人粮尽自乱,我四十万大军的粮草辎重先已难以为继!届时千里转运,民夫疲于奔命,各国国库消耗巨大,士卒久役思归,若秦军趁机以精锐出击,或遣间分化我盟邦,我军危矣!此迁延之策,看似稳妥,实乃坐失良机,养虎为患!莫非老将军年事已高,失了锐气,不敢与秦军正面决雌雄乎?”最后一句,已是近乎赤裸的人身攻击,帐内温度骤降。
廉颇目光陡然一凝,如鹰隼般扫过田轸,但瞬间又恢复了沉静。他并未动怒,反而语气更显从容:“田将军所虑粮草后勤之事,不无道理。然此等军国大事,自有邯郸纵约长府统筹协调,苏子深谋远虑,必会竭力保障各路补给,此非我军前线将领应过分担忧而自乱阵脚之首务。用兵之道,首在立于不败之地,而后求胜。昔年孙武子有言:‘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我军先稳固营盘,协调各部,使秦军无隙可乘,便是‘先为不可胜’。待秦军久困生变,出现疏漏,我再捕捉战机,方是‘以待敌之可胜’。此乃万全之策,与年齿锐气无关,关乎的,是数十万将士的性命与合纵大业的成败!”他特意在“数十万将士的性命”和“合纵大业的成败”上加重了语气,掷地有声。
双方各执一词,皆引经据典,有理有据。帅帐之内顿时如同沸鼎,支持者们纷纷发言附和或反驳。赵、魏、韩的将领多附和廉颇,强调函谷之险、白起之狡和稳妥的必要,指责齐人急躁冒进;而齐国的将领以及部分楚将则力挺田轸,主张发挥兵力优势,速战速决,讥讽赵派畏首畏尾,贻误战机。争论之声越来越高,面红耳赤之下,几乎要拍案而起。燕国等较小势力的代表则噤若寒蝉,左右观望,不敢轻易表态。原本应同心戮力的帅帐,此刻却因深刻的战略分歧和核心的权力争夺而出现了清晰而危险的裂痕。那悬而未决的统帅之位,就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所有的明争暗斗,使得函谷关的秦军未动,联军内部已自成战场。
这场帅帐之争,表面上是对进军策略的辩论,实则是一场联盟内部权力格局的重新洗牌,是合纵联盟脆弱性的集中暴露。帐中每一位将领都心知肚明,谁能最终执掌这四十万大军的指挥虎符,谁就能在接下来的合纵行动中掌握最大的话语权,甚至能在未来可能的利益分配中,为其所属的国家攫取最肥美的一块。这已不仅仅是军事问题,更是残酷的政治博弈。
这场激烈争论的每一个细节,各方将领的态度、言辞的锋芒、支持者的阵营,都被详细记录,通过加密的军报信道,由心腹死士快马加鞭,越过山河阻隔,星夜送回了数百里之外的邯郸武安君府。
灯下,苏秦展开那份由心腹密报的帛书,逐字逐句地仔细阅读着,指尖缓缓划过冰冷的绢面。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深邃的眼眸中反而流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廉颇的持重与大局观,田轸的骄悍与野心,各国将领基于本国利益的小算盘……这一切,都在他推动合纵之初的预料之中。合纵之局,其复杂性、其内在的张力,远超过战场上的排兵布阵。如何平衡这些桀骜不驯、代表不同利益的骄兵悍将,如何在这微妙的权力天平上,做出一个既能维持联盟团结、又能有效对敌,并且能巩固自身作为纵约长权威的抉择——决定联军统帅的人选,这不仅关乎函谷关前的战局胜负,更是对他这位纵约长的政治智慧、手腕和掌控力的又一次严峻考验。他轻轻放下帛书,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数百里的距离,直达那旌旗猎猎、暗流汹涌的函谷关联营帅帐。下一步,该如何落子,方能稳住这盘看似庞大却危机四伏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