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谷关外,联军的营寨连绵数十里,旌旗蔽日,如同一片钢铁与火焰的海洋。士兵们操练的呼喝声、兵刃相击的铿锵声、以及那沉雷般滚过天际的战鼓声,昼夜不息,仿佛一头巨兽在关前低吼。这声音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持续不断的重锤,狠狠敲击在关隘厚重的城墙之上,也敲打在每一个戍守秦卒的心头。城楼上,黑色的秦旗在萧瑟的秋风中猎猎作响,但关内的气氛,却比那深秋的寒露还要凝重几分,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中。
然而,端坐于邯郸武安君府内的苏秦,对关前这种单纯的军事对峙,已然觉得不够。摩天岭那支淬毒的冷箭,不仅在他肩头留下了一道时常在阴雨天隐隐作痛的伤疤,更在他心中刻下了难以磨灭的裂痕与熊熊燃烧的怒火。他清楚地知道,单纯的耀武扬威,或许能让秦国暂避锋芒,赢得一时的喘息,但如何能消他心头之恨?又如何能从根本上瓦解那个虎狼之邦再度崛起的根基?
他要的不是一时的退让,而是更持久、更彻底的打击。他要的,是一道能真正套在秦国脖颈上,并且能随着时间推移越勒越紧的钢铁绞索!这绞索,不仅要束缚其手足,更要榨干其气血,枯竭其生机。
府邸深处,书房内烛火通明,将苏秦沉静如水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他屏退了所有侍从,仅留数名绝对可靠的心腹文书。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一丝紧张。苏秦的目光扫过面前摊开的绢帛,语调平稳,但字句间却透出冰冷的决绝,每一个词都仿佛经过千锤百炼。
“记下,”他开口道,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纵约长令:鉴于秦之暴虐,屡背盟约,更行刺纵约长,挑衅天下公义。为惩凶顽,维大局,特颁此‘二次锁秦’之令,六国一体遵行,不得有误!”
一份份盖着纵约长大印的文书被心腹们迅速、无声地誊抄、密封,由精选的快马信使携往各国。这不是增兵调将的军事指令,而是一道比刀剑更为犀利、影响更为深远的号令——旨在对秦国进行全方位、系统性围困的经济绞杀令。
这道升级版的封锁令,细节之严苛,体系之缜密,远胜从前,如同一张精心编织的天罗地网:
第一,禁运之网,疏而不漏,力求根绝。 不仅原有的盐、铁两项战略物资维持最高级别禁令,更将粮食(凡超过平民家庭十日口粮的贸易皆在禁止之列)、布帛、药材(尤其是金疮药所需之品)、铜、锡、皮革、牛马等所有可直接或间接用于支撑战争、维持国计民生的物资,悉数列入禁运清单,种类详细至令人咋舌。此外,严禁各国商社、钱庄与秦国进行任何形式的金融借贷,杜绝任何能工巧匠以授艺、受聘等任何形式入秦交流,意图从根子上掐断秦国获取外部资金、技术与人才的渠道,使其成为孤岛。
第二,稽查之剑,高悬于边境,以酷刑峻法威慑。 授予新组建的“合纵巡察使”队伍以极大权柄,持有纵约长符节,拥有在各国边境及重要关隘临时实施军事管制、调动当地驻军配合稽查之权。法令森严如铁:凡查获走私违禁品,无论数量多寡,货主及主要参与者一经查实,无须上报各国朝廷,一律就地正法,悬首示众,其家产全数抄没,一半充公归联盟公用,一半重奖举报及稽查有功之人!同时,严惩包庇者,视同与走私者同罪,连坐乡里三老,以期形成人人自危、互相监督的强大威慑网络。
第三,联盟之内,血脉互通,以利固盟。 为弥补各国因对秦封锁可能遭受的经济损失,巩固联盟内部团结,号令特别提出建立紧密的联盟内部替代供应链与经济循环。由纵约长府设立专门的“平准协调署”居中调度,建立战略物资的优先调配与价格平抑机制。例如,魏国河东地区新垦之地所产的余粮,可优先、优惠供应韩、赵前线;齐国的海盐、精美布匹,可大量销往三晋和楚国,换取其金属、马匹;而赵国的精良军械,亦可按需、有偿支援魏、韩等直接面对秦军锋线的国家。旨在将六国市场熔铸为一个休戚与共的经济整体,形成对抗秦国经济压力的内部缓冲与强大补充,使参与封锁者亦能得益。
第四,舆论攻势,诛心为上,孤立于文明之外。 号令要求各国协同发动官方与民间舆论,不遗余力地宣扬秦国“虎狼之邦”、“苛政虐民”、“背信弃义”的暴虐形象,将严格遵守封锁令塑造为“替天行道”、维护天下公义的“正义之举”,并将任何与秦国的贸易行为,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均打上“资敌通寇”、“助纣为虐”的耻辱标签,使其在道德上永世不得翻身。各国需鼓励文人策士口诛笔伐,从道义和舆论上,将秦国彻底孤立于中原礼乐文明之外,剥夺其存在的合法性。
这道“二次锁秦”的号令,已远超一般意义上的经济制裁,它是一张精心编织、环环相扣的大网,目标直指秦国的资源命脉、经济活力、技术更新乃至国际形象,意图从物质到精神,从现实到未来,对其进行缓慢而致命的多维绞杀。
苏秦此举,既是对摩天岭伏击的强硬回击,也是他借机进一步整合联盟资源、将纵约长权威渗透到各国经济命脉的一次大胆实践与权力扩张。他要让咸阳宫里的秦王嬴稷和穰侯魏冉清楚地认识到,刺杀他苏秦个人,非但不能瓦解合纵,反而会招致更为猛烈、更为全面、也更难防范的报复!这报复,将如影随形,渗透到秦国疆域的每一个角落。
号令传出,各国宫廷反应波澜起伏。赵、魏、韩三国与秦接壤,深受其害,对封锁自然鼎力支持,迅速颁布相应律法,严令边境执行。楚国在屈原等力主抗秦的大臣反复谏言下,楚王权衡利弊,最终也表态遵从号令。燕国远离秦国,乐见其成,执行起来并无太大阻力。唯有东方的齐国,内心挣扎最为剧烈。丞相后胜等人私下向齐湣王进言,封锁秦国固然符合联盟大义,但齐国商贾与秦国的贸易往来历史悠久,利益盘根错节,此举无疑将失去一个巨大的市场,以及来自秦国的某些珍贵特产(如北地玉石、上等皮毛),于齐商利益损害颇大,恐伤国本。然而,想到苏秦刚刚以铁血手段清洗了国内亲秦势力,文婧的人头落地之声犹在耳畔,加之数十万合纵联军正陈兵函谷关外,兵威正盛,齐湣王纵有万般不情愿,此刻也不敢公然违逆这位权势熏天的纵约长,只得咬牙应下,下令沿海各关隘严查赴秦商船,但暗中不免阳奉阴违,留下了些许隐患。
二次锁秦,号令再出。苏秦站在武安君府最高的望台上,远眺西方天际,目光冰冷而锐利,仿佛已穿透重重关山,看到了咸阳城可能出现的窘迫与未来的波澜。他正以其愈发纯熟老辣的政治手腕和更加强势的姿态,将合纵联盟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推向了对秦国进行新一轮、也更加致命绞杀的轨道。函谷关前震天的鼓声,与这张悄然张开、无声无息却笼罩四方的经济大网相比,其重要性似乎也退居其次了。真正的胜负手,已从明面上的刀光剑影,转向了更为深邃、也更为残酷的国力消耗与生存博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