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苏秦以铁腕手段整顿内部、剪除异己,迫使合纵联盟势力短暂收缩以固本培元之际,西边那个虎狼之国并未因摩天岭的一时受挫而真正蛰伏。相反,在穰侯魏冉铁腕与精明并施的主持下,秦国这架恐怖的战争机器,正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效率加速运转,那蛰伏的姿态之下,是更为炽烈的东出野心。
巴蜀之地的群山峻岭间,开凿蜀道的工程尽管依旧充满了血泪与牺牲——无数刑徒和征发的民夫在悬崖峭壁上如同蝼蚁般劳作,开山凿石的号子声与失足坠崖的惨叫声交织回荡,每一寸栈道的延伸,几乎都以白骨铺就——但进度却被魏冉以严苛至极的军法和明确的赏罚制度强行推动。监工的秦军吏卒手持皮鞭,目光冷峻,任何懈怠都可能招致最严厉的惩罚。然而,对于提前或优质完成任务的队伍,却也真有酒肉赏赐。正是在这血与赏的驱动下,那条未来将成为秦国出兵中原、汲取蜀地丰饶物资格的生命线,正一寸寸顽强地向着东方延伸。与此同时,关中腹地,战时经济政策被推行到极致。少府辖下的各处官营工坊炉火日夜不熄,熊熊烈焰将咸阳城的夜空映照成诡异的暗红色,风箱呼啸,锤击铿锵,仿佛大地的心跳,那是无数戈矛剑戟被批量锻造出来的声音。各地的粮仓也在官吏的严格督责下加紧充实,从民间征调来的粮草车马,汇成滚滚车流,沿着渭水河道,源源不断地运往临近前线的战略仓库。整个秦国,从朝堂到乡野,都弥漫着一股压抑而亢奋的气氛,如同一头受伤的猛兽,在洞穴中默默舔舐伤口,磨砺爪牙,积蓄着更为狂暴的力量,其咄咄逼人的东出之势,已昭然若揭。
秦国这台战争机器的轰鸣之声,自然无法完全避开如同蛛网般蔓延在山东六国的“蛛网”组织的敏锐触角。关于秦地异常调动、物资囤积、蜀道进展的零散信息,被迅速收集、交叉比对、分析提炼,然后通过隐秘而可靠的加密渠道,化作一枚枚轻薄却重若千钧的密简,火速传回了邯郸的纵约长府。
此刻的邯郸,刚刚经历了一场不见硝烟却同样残酷的内部清洗,空气中也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苏秦接到这些密报,平静的面容上并未显露出丝毫意外,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凝聚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深知,自己遇刺后的一系列内部整顿和必要的势力收缩,固然清除了致命的隐患,巩固了权力核心,但也必然在联盟内部诸国和外部强敌心中投下了浓重的阴影——合纵是否因内耗而松动?纵约长的权威是否依旧如初?虎视眈眈的秦国,是否会抓住这个“真空期”猛烈反弹?
“时不我待!”苏秦在纵约长府那间只有心腹才能进入的密室里,指尖重重地点在摊开的地图上,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绝不能给嬴稷和魏冉太多喘息之机!亦不能令联盟诸国心生摇曳,误判我合纵之力已衰!”
他迫切需要一场行动,一场足够盛大、足够张扬、足以震动天下视听的行动。这场行动的核心目的,并非立即与据守天险的秦军进行一场尸山血海般的决战,而是要达成多重深远的战略意图:重新凝聚因内部整顿而可能浮动的联盟人心与士气;以泰山压顶之势,强势震慑正在疯狂备战的秦国,打乱其节奏,延缓其东出步伐;同时,更要向整个波谲云诡的战国天下发出最清晰的宣告——他苏秦,依然是那个能够一呼百应、号令诸侯,将数十万联军如臂使指,令强秦不敢轻易出函谷关的纵约长!合纵之盟,非但未垮,反而在淬火之后,变得更加坚韧。
计议已定,苏秦立刻展现出其高超的外交手腕与行动力。他首先与赵王进行了深入透彻的沟通,详尽分析了当前局势的利害得失,成功获得了赵国的全力支持,要钱给钱,要兵给兵。与此同时,他与平原君赵胜维持着表面上的精诚合作,确保了赵国庞大军政体系的高效顺畅运作,为联军集结提供了坚实的后方基地。随后,他派出手下最为得力的使者,携带其亲笔书信与纵约长令,星夜兼程,奔赴大梁、新郑,与魏、韩两国的君主及掌权重臣紧急磋商。在苏秦高屋建瓴的局势剖析与力陈利害下,赵、魏、韩这三个地处抗秦最前沿的国家迅速达成共识,积极响应,各自调派了数万久经战阵的精锐兵马。
对于地处南方、态度时常暧昧不明的楚国,苏秦发出了措辞极为严厉的纵约长令,申明合纵大义与背盟之后果,同时巧妙地借助了楚国国内以屈原为代表的亲合纵派大臣的影响力,在朝堂之上积极斡旋。最终,楚王在内外压力下,不得不象征性地派出了一支规模不大的军队参与此次行动,以此向天下表明,楚国至少在名义上仍未脱离合纵体系。至于一直心怀鬼胎、暗中与秦勾连的齐国,在苏秦刚刚以雷霆万钧之势清洗了其在联盟内部的重要内应之后,面对重新凝聚起来的赵、魏、韩三国以及合纵大势,齐王也只得暂时收敛心思,不敢过分特立独行,同样派出一支人马参与此次会师,以示自己仍在合纵阵营之内,避免成为众矢之的。
于是,在苏秦卓有成效的统筹下,数十万打着不同旗帜的六国联军,再次如同百川归海般,从四面八方汇聚于那座隔绝了关东与关西的天下第一雄关——函谷关之外。刹那间,关前广阔的原野上,旌旗遮天蔽日,营垒连绵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尽头。各色衣甲的士兵川流不息,战马的嘶鸣声、武器的碰撞声、操练的呐喊声与低沉的号角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洪流。兵甲反射的冷冽寒光,使得关前山谷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森然之气扑面而来。
与以往联军集结时常常出现的号令不一、各自为政、甚至互相提防的混乱景象迥然不同,这一次,关外的联军在协调性与秩序性上有了显着的提升。这得益于苏秦通过强化后的纵约长府指令系统,将一道道清晰的命令越过某些可能阳奉阴违的中间层级,直接下达到各国军队中指定的、经过考察的将领手中,极大地减少了信息传递的损耗与人为的掣肘,调度效率因之大增。
联军统帅部的高级将领们皆久经沙场,深知函谷关天险之坚固,若强行攻坚,必然损失惨重,且这与此次“耀武扬威、慑敌为主”的战略目的背道而驰。因此,大军在关外依仗地势,扎下坚固无比、互为犄角的营寨后,并未急于发动进攻,而是展开了一场声势浩大、极具针对性的武装示威与实战化演训。
每日天刚破晓,联军营中便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操练喊杀声,战鼓擂动,声浪如同实质的波涛,一波波冲击着函谷关厚重的城墙,清晰地传入关内每一个秦军士卒的耳中,敲打着他们的神经。赵国经过严格整训、装备精良的精锐骑兵,在关前可供驰骋的旷野上尽情展示其强大的机动性与冲击力,成千上万的铁骑如潮水般涌动,马蹄践踏大地发出雷鸣般的轰响,卷起的烟尘直上云霄。魏国傲视群雄的武卒方阵,则披挂着厚重的铠甲,手持如林的长戟,迈着整齐划一、铿锵有力的步伐,进行着各种复杂的阵型变换,森严的军阵透出一股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厚重力量,令人望而生畏。而素有“劲韩”之称的韩国弩兵,则不时进行威慑性的轮番齐射,刹那间弩箭如疾风骤雨般倾泻而出,带着刺耳的呼啸声,将远处预设的厚重木盾和箭垛撕裂、粉碎,淋漓尽致地展现着天下强弩的恐怖穿透力。
尤为引人注目,也最让关上秦军将领心头沉重的,是赵军阵营中首次公开展示的秘密武器——被命名为“破秦弩”的大型弩机。这种经过能工巧匠精心改进的重型器械,体型庞大,结构复杂,发射时需数人合力操作,其声势犹如晴天霹雳。射出的弩箭粗如儿臂,箭镞闪烁着冷光,射程远超普通弓弩,巨大的动能足以在数百步外轻易洞穿夯土墙壁和简易的防御工事。每一次演武试射,那撼人心魄的巨响和弩箭命中目标时产生的毁灭性效果,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关隘上所有观望的秦军将士心头,带来无形的巨大压力。
整个函谷关外,俨然变成了一个向秦国全方位展示肌肉与决心的巨大演兵场。一种强大、团结且充满敌意的压迫感,如同不断积聚的浓密乌云,沉甸甸地笼罩在函谷关上空,几乎令人窒息。关内,久经战阵的秦军将士虽依旧军容严整,戒备森严,但那种无孔不入的精神压力,让即使是最骁勇善战、见惯了生死的老兵,也感到胸口憋闷,呼吸不畅。以武安君白起为首的秦军高级将领,日夜不停地巡视着各处城防,他们的面色比往日更加凝重。作为沙场宿将,他们比普通士兵更能敏锐地察觉到,关外的这支联军,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他们不仅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更重要的是那种内在的协调性和此次示威行动极强的针对性,处处透露出一个熟悉而可怕的对手的清晰印记——苏秦。这种有组织、有策略的威慑,其带来的心理压力和战略威胁,远超往日单纯依靠军队数量堆砌出的乌合之众。
而这一切的总导演苏秦,此时却并未亲临函谷关前线。他深谙“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道理,稳稳地坐镇于邯郸的纵约长府内。府中灯火常明,来自前线的军报如雪片般汇入,又有一道道指令经由精心挑选的信使,以最快的速度发出。他如同一个高超的棋手,冷静地掌控着全局,精心调配着关外的每一个“音符”。他清楚地知道,此役的关键,不在于斩将夺旗,不在于一城一地的得失,而在于能否将合纵联盟经过整顿后更加团结的形象、依然强大的实力与坚定不移的抗秦决心,以最震撼的方式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最终达成“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最高战略威慑效果。
函谷关外,鼓声震天,杀声动地,联军耀武,声威赫赫。这一次的兵临城下,其意义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军事对峙。它是苏秦在经历内部风波、铁血清洗之后,向咸阳宫中的秦王嬴稷、向权倾朝野的穰侯魏冉、向所有潜伏在暗处心怀叵测的窥伺者,更是向这个弱肉强食、波澜云诡的战国时代,发出的最强烈、最不容置疑的宣告:合纵联盟非但没有因内耗而衰弱,反而在他苏秦的强力掌控下,变得更加紧密、更富效率、更加强大!它依然如一道不可逾越的铜墙铁壁,牢牢地锁住了秦国东出的咽喉!这震天的鼓声与呐喊,是联盟涣散士气的重新凝聚,是对秦国加速备战的严厉警告,更是纵约长苏秦个人权威与掌控力的最强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