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苏秦的伤势终于稳定下来。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在一个天色未明的清晨,乘坐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然回到了邯郸城内的武安君府。府邸外观一如既往,门庭冷清,并未因主人的回归而显露出任何异样,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卧在邯郸的街巷之中。
然而,府门之内,气氛却截然不同。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感和隐秘的忙碌取代了往日的松散。苏秦归来后的第一件事,甚至未曾好好休息,便是在那间经过特殊处理、墙壁内衬了棉絮与薄铜皮以隔绝声音的密室内,召见了墨家当代首领腹朜与神秘莫测的“影卫”统领。
烛光摇曳,将三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苏秦的脸色仍带着伤后的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刀,透着一股经历生死劫难后的决绝和冷厉。他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低沉而清晰:“摩天岭之事,二位尽知。如今这天下,欲取苏某性命者,恐非一家一姓。以往府中防卫,多赖人力,虽戒备森严,却终有疏漏。刺客能潜入近前,便是明证。”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二人,继续道,“从今日起,武安君府不能再仅仅是一座府邸。我要它成为一座真正的堡垒,水泼不进,针插不进,让任何心怀不轨者,有来无回!”
他看向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腹朜,语气凝重:“腹朜先生,此事核心,在于机关。墨家守城之术,天下无双。如今,苏某欲请先生将这守城之术,微缩于我这府邸之内。可能办到?”
腹朜神色肃然,深深一揖,铿锵答道:“敢不效死命!君上遇险,实乃我等护卫不力之过!墨家机关,本就重于防御。应用于府邸之内,虽格局有别于城池,然原理相通,更能精益求精。请君上放心,只需授予属下全权,开放府库资源,属下必竭尽墨家所学,为君上筑起一道无形铁壁!”
“好!”苏秦颔首,语气不容置疑,“府内一切人员、物资,皆由你优先调配。所需用度,直接寻总管文婧支取,无需再报我。我只有两点要求:其一,核心区域,包括我的书房、卧房及这间密室,须做到绝对安全,除我本人及特许者外,擅入者,杀无赦!其二,机关布置,需明暗结合,既要能阻敌、杀敌,亦要能预警、惑敌。”
“属下领命!必不负君上所托!”腹朜眼中闪过一抹属于技术宗师的光芒,那是对挑战极高难度的机关布局所燃起的斗志。
站在阴影中的“影卫”统领亦微微躬身,嘶哑的声音响起:“影卫将全力配合腹朜先生,并调整布防,与机关相辅相成。”
命令既下,一场无声却浩大的工程迅速在武安君府内部展开。腹朜调来了大批可靠的墨家精英弟子,以修缮府邸为名,将府内核心区域逐步封锁。工匠们的敲打声、挖掘声被刻意控制在特定时段,并伴以日常杂音作为掩饰,但知情人却能感受到那种平静表面下涌动的巨大能量。府中门客和仆役们察觉到了异常,私下里不免议论纷纷,猜测着这位权倾朝野的武安君又在进行何种不为人知的布置。
改造工程夜以继日地进行,历时一个多月方告竣工。当一切尘埃落定,整座武安君府的内里已然脱胎换骨:
外墙与门户:原本就已高耸的府墙被进一步加厚,墙芯之内,巧妙地嵌入了细若发丝的韧丝,连接着隐藏极深的铜铃阵列,任何试图翻越或破坏墙壁的动作都可能触发警铃。所有大门、侧门乃至角门,均被更换。新门以硬木为表,内里却是复合夹层,嵌有淬火钢板,寻常刀斧劈砍难伤分毫。门闩系统更是复杂精妙,设置了连环锁扣与机簧暗扣,不明就里者若想强行破门,不仅难以开启,更会瞬间激发隐藏在门框墙壁内的弩箭,数箭齐发,封死入口。
庭院与路径:府内的花园、回廊、庭院,看似依旧花木扶疏、路径蜿蜒,与寻常富贵之家无异。实则地下的基础已被彻底改造。许多地砖之下暗藏玄机,设有精密的压力机关,根据踏入的重量、步幅频率甚至落脚的特定顺序,会触发不同的效果。可能是从假山孔洞中无声射出的弩箭,可能是从草地弹起的淬毒铁蒺藜,也可能是从廊檐释放出的浓密迷雾——这迷雾虽不致命,却足以让闯入者晕头转向,丧失抵抗能力。一些看似寻常的假山巨石或古树树干,实则是可以移动的掩体,或是通往地下陷阱的隐蔽入口。
核心区域(书房、卧室、密室):这里的防护更是达到了极致,可谓步步杀机。墙壁和地板可能内藏翻转机关,一旦误触,瞬间便会将闯入者抛入下层深坑,坑底或布铁刺,或为囚牢。书房内的书架、博古架,大多与警报或防御机关相连,移动特定书卷或器物,可能引发警铃,也可能启动隐藏的弩机。苏秦日常处理政务的座椅之下,设置了极其隐蔽的触发机关,只需脚踏特定位置,即可悄然开启一条紧急逃生通道,直通府外数条街之外的一处秘密出口。甚至他案头常用的青铜灯盏、笔架等物,也经过特殊改制,微小的移动或许就能触发连接到他近身侍卫处的轻微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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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警与监控:墨家子弟还巧妙利用了府中的高低落差和水流,设计了一套以水力和精密齿轮驱动的自动巡更系统。它能在固定的时间间隔内,依次触发府中不同区域的特定铃铛,模拟出护卫定时巡逻经过的声响,既能规律性地检查机关是否正常,也能有效迷惑外界窥探,使其难以掌握府内真实的巡逻规律。此外,在府墙的制高点、一些看似装饰性的浮雕之后,设置了利用打磨光滑的铜镜镜片构成的简易潜望观察孔,让府内的守卫能够在不暴露自身的情况下,隐秘地监控府外街道的动静。
工程彻底完成后,腹朜亲自引导苏秦,用了整整两天时间,仔细熟悉了府内每一处机关的布置、原理、触发条件以及应急关闭之法。苏秦默然行走在熟悉的庭院廊庑之间,脚下的青石板,路旁的假山石,廊下的梁柱,乃至房间内的陈设,看似一如往昔,但他心中却清晰无比,这宁静祥和之下,处处潜藏着冰冷的杀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的确油然而生,但随之弥漫开来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置身于权力巅峰的孤寂感。他仿佛将自己困在了一座无比坚固、却也无比冷清的牢笼里。
至此,苏秦用最直接、最彻底的方式,为自己构筑了一道物理上的坚固屏障。然而,他深知,摩天岭的箭矢或许可以靠这铜墙铁壁阻挡,但朝堂上下的明枪暗箭、人心之间的波谲云诡,却是再精妙的机关也无法完全防范的。巩固了身的庇护所,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那更加复杂险恶的人心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