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上的堡垒已然筑成,但苏秦深知,最坚固的堡垒往往从内部被攻破。摩天岭伏击那精准的时机和地点,如同一记冰冷的警钟,在他心头长鸣不止,提醒他那看似铁板一块的权力核心之下,可能潜藏着致命的裂隙。在夜以继日地强化府邸机关暗道的同时,一场针对武安君府内部、乃至整个由他一手构建的势力体系的秘密清洗与整顿,已在“蛛网”与“影卫”这两只黑暗之手的联袂操作下,如同无声的暗流,悄然席卷开来。
苏秦将此事全权交付给了“蛛网”的负责人玄蛛与“影卫”那位身份神秘的统领。他知道,玄蛛的蜘蛛网能覆盖到最阴暗的角落,挖掘出最深埋的线索;而“影卫”的利刃,则能确保清理过程的绝对安静与彻底。此外,他特意让感知力异于常人的姬雪从旁协助,借助她那能窥探人心细微涟漪的敏锐灵觉,甄别那些表面恭顺、内心却可能心怀叵测或身负诡异秘术之人。
清洗的目标极其明确:所有身份存疑、行为出现异常、或与外部势力——尤其是虎视眈眈的秦国,以及各国对苏秦合纵之策恨之入骨的旧贵族——有任何不明往来的人员。
行动在极度保密的状态下展开。玄蛛调动了“蛛网”埋藏在邯郸乃至列国的所有暗桩与眼线,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开始收拢。无数信息碎片被汇集起来,进行交叉比对和严苛的筛查。府内上至出谋划策的门客、处理政务的属官,下至端茶送水的仆役、巡夜更夫,他们的背景出身、过往经历、近期接触的人员、甚至看似寻常的消费记录,都被放在无形的放大镜下仔细审视。武安君府依旧车水马龙,迎来送往,但在那繁华的表象之下,一股冰冷的寒意正在蔓延。
很快,一份份用火漆封好的密报,被悄无声息地送到苏秦那张堆满卷宗的案头。墨迹之下,是一个个被标记出来的名字和他们的“异常”。
一名负责日常采买的管事,其一位远房表亲被查出与一名背景复杂的秦商过从甚密,且该管事家中近期突然添置了与其俸禄明显不符的昂贵玉器。
一名在文书房负责抄录、能接触到一般性文书的门客,曾多次在酒后“无意间”向同僚打听苏秦近期的行程安排,语气看似关切,实则探听痕迹过重。
一名平日里沉默寡言、只知侍弄花草的老花匠,则被深挖出其幼女并未如他所言病故,而是被扣押在楚国一位敌视苏秦的贵族府中为婢,以此作为要挟。
甚至,一名在府中效力数年、平日表现勤恳、颇得几分信任的赵国籍门客,也被玄蛛的暗线从陈年旧事中翻出,其早年落魄时曾深受平原君赵胜的大恩,且近期与平原君府的一名心腹门人有过数次秘密接触。
这些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有些或许真的只是巧合,或是当事人行为不检所致。但在摩天岭的阴影笼罩下,在苏秦此刻的决断中,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任何一丝微小的风险,都可能在未来酿成塌天之祸。
苏秦的处理手段,冷静、冷酷而高效,如同一位高超的医者,对病灶进行精准的切除与灼烧。
对于证据相对确凿、危害性明显的,如那名与秦商牵扯不清的采买管事,以及那名屡次打听行程的门客,“影卫”在深夜出动,如同鬼魅般将目标秘密逮捕,带入不为外人所知的地牢。经过严厉但短暂的审讯,在确认为通敌或有意泄密后,判决便迅速下达。他们从此在人间“消失”,对外则统一宣称是急症暴毙或遭遇意外。其家眷若经查实未曾参与,会得到一笔足以度日的钱财,被远远打发离开邯郸,并处于“蛛网”的长期监控之下;若发现有牵连,则结局便是全家一同“消失”,无声无息。
对于那名被胁迫的花匠,苏秦在审阅卷宗后,念其情有可原,且尚未传递出有价值的信息,最终网开一面。他下令由“影卫”秘密行动,将其全家悄无声息地送出赵国,安置到相对安稳的燕国某地,并给予些许田产,算是给了这条被卷入漩涡的无辜生命一条生路。这并非纯粹的仁慈,亦是一种姿态,向那些可能被迫行事者表明,悔过和忠诚仍有机会。
而对那名与平原君赵胜有旧恩的门客,苏秦的处理则显得更为谨慎和意味深长。他并未立即采取激烈手段,而是将其调离了能接触机要信息的岗位,明面上晋升一级,安排到一个地位清高却无实权的闲职上,实则是将其圈禁起来,置于严密的监视之下。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警告,一石二鸟:既警告了这名门客,其行为已在自己掌控之中;更是做给幕后的平原君赵胜看。苏秦在用这种方式清晰地传递信息:你的小动作,我了如指掌。凡事,须适可而止。这是在维持表面和气的同时,进行的一场无声交锋。
整个清洗过程,如同一次精密的外科手术,持续了将近一个月。武安君府内,陆续有二十余人以“染病回乡”、“意外身故”、“调任他处”等各种合情合理的理由消失或调离。府中上下,虽然明面上无人敢议论,但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已然弥漫在亭台楼阁之间,渗透进每个人的心里。所有留下的人,无论是真心追随苏秦的理想,还是慑于其权势,行事都变得更加谨小慎微,言谈举止倍加留意,对这位看似文弱、手段却如此凌厉的武安君,敬畏之心陡增。
经过这番雷厉风行、去腐生肌的内部整顿,武安君府的日常运转非但未见滞涩,反而因为清除了潜在的隐患与怠惰敷衍之辈,变得如同去掉腐肉的肌体,焕发出一种更加凝练、高效的活力。指令传达更为顺畅,办事效率显着提升。
暮色四合,苏秦独自站在书房的雕花木窗前,凝视着窗外看似平静祥和的庭院。假山流水依旧,花木扶疏如昔,但他知道,这平静之下,刚刚经历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内部的清洗只是筑牢根基的第一步,真正的敌人——那些来自外部的、更加凶险狡诈的明枪暗箭——还隐藏在暗处,伺机而动。但至少,经过此番刮骨疗毒,他的后院,暂时是稳固了。苏秦轻轻呼出一口气,眼中锐利的光芒重新凝聚。现在,他终于可以更从容地腾出手来,去应对窗外那片更广阔的、风起云涌的天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