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姬雪和残余“影卫”的拼死护卫下,苏秦一行人在山林中辗转数日,风餐露宿,躲避着可能存在的追兵。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直到凭借着对“蛛网”那独特而隐秘的暗记的精准识别,他们才终于与一支奉命搜寻他们的精锐小队汇合。那一刻,紧绷了数日的神经才稍稍松弛。随后,他被秘密护送回了邯郸,但行程极为低调,并未大张旗鼓地进入那座象征着他无上权柄的武安君府,而是被先行安置在城郊一处由“蛛网”完全控制的隐秘庄园中,名为“静园”,实为一座戒备森严的安全屋,在此安心养伤。
接下来的半个月,是苏秦近年来罕有的、几乎足不出户的静养时光。庄园高墙隔绝了外界的纷扰,也暂时隔绝了权力的漩涡。在姬雪不分昼夜的悉心照料下,加之“蛛网”秘藏、疗效惊人的“青木生肌膏”持续发挥强大药效,他左臂那道深可见骨、险些废掉他一条胳膊的恐怖伤口,终于开始收敛、结痂,缓慢而坚定地愈合。虽然手臂依旧脆弱,不能用力,甚至活动稍大仍会牵动伤处带来隐痛,但至少已彻底脱离了生命危险,那持续折磨人的剧痛也大为减轻,让他终于能获得片刻安宁的睡眠。
然而,身体在药物的滋养和休息中逐渐恢复元气,苏秦的心却如同被浸在数九寒天的冰水之中,无时无刻不在感受到刺骨的寒意。这段被迫蛰伏、远离朝堂喧嚣的日子,剥离了日常政务的干扰,给了他前所未有、也极不情愿的充足时间,去反复咀嚼、剖析摩天岭那场惊心动魄、险些让他命丧黄泉的伏击。
反思的结论清晰而残酷,最大的教训,便是那六个字——“敌在暗,我在明”。
他苏秦,身佩六国相印,权倾天下,一言可决邦交,一策可动干戈,看似风光无限,尊荣已极,实则也使自己成为了所有明处暗处敌人最显眼的靶子。他的行程安排、他的护卫力量配置、他的车驾规格、甚至他待人接物的某些习惯,恐怕早已被不知名的对手反复研究、揣摩得透彻。而可悲的是,他对这真正的敌人是谁,藏身何处,意图为何,却依旧如雾里看花,难以捉摸。
那枚在厮杀现场发现的、材质做工“似赵似秦”的腰牌,像一根淬了毒的尖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心头,时时作痛,提醒着这背后的诡谲。
若主谋是虎狼之秦,其目的不言而喻,自然是要除掉他这个合纵战略的核心灵魂人物,从根本上瓦解东方联盟。但秦国黑冰台行事,为何要使用带有明显赵国军中或贵族府邸风格的腰牌?是故意留下破绽嫁祸于赵,想引发他与赵国之间的内斗,从而不战而胜?又或者,参与伏击的势力本身就很复杂,其中包含了被秦国重金收买或暗中控制的赵人,故而留下了这混杂的痕迹?
若主谋是赵国国内的势力——可能是那位对他日益增长的威望和权力感到忌惮的赵王,可能是与他政见不合或因利益受损而心怀怨怼的平原君赵胜,也可能是其他被他推行的政策触怒了根本利益的豪门贵族——那么,伪装成秦人动手,无疑是最佳选择。既能干净利落地除掉他这个心腹大患,又能巧妙地将祸水引向秦国,激化秦赵矛盾,他们便可坐收渔利,甚至还能借此巩固自身在赵国的地位。
甚至,苏秦的思绪飘得更远,还不能完全排除是第三方势力在故意搅混水。譬如齐、楚国内那些强烈反对合纵、视他为巨大威胁的反苏力量,或是像阴煞宗那样神秘莫测、唯恐天下不乱的江湖势力。他们伪装身份,行此毒计,意图就是挑起秦、赵乃至整个合纵联盟内部的猜忌和混乱,从而火中取栗。
每一种可能性都指向不同的危险源头,每一种推测都细思极恐。这意味着,他身边的致命危险,不仅来自外部的死敌秦国,更可能来自他苦心维系、视为权力根基的合纵联盟内部,来自他此刻正栖身的赵国!以往,他凭借超前的战略眼光、卓越无双的辩才和合纵连横形成的大势,在朝堂之上、列国之间看似无往不利。但这一次,敌人没有与他进行任何形式的辩论或正面交锋,而是直接动用了最黑暗、最直接、也最有效的刺杀手段。这血淋淋的教训提醒他,权力的游戏,从来不只是阳光下的运筹帷幄和口若悬河,更有阴影里无声刺出的淬毒匕首和精心编织的阴谋罗网。
“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一日,苏秦在院中缓缓踱步,看着自己左臂上依旧缠绕的厚厚绷带,眼中闪过一丝冰冷而锐利的厉色。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阴霾。“我必须改变。不仅要防范外敌,更要肃清内部!必须让自己,变得更加‘难以刺杀’!”
他清晰地认识到,仅仅依靠“影卫”的贴身保护和姬雪的个人秘术是远远不够的。他需要打造一个更加坚固、更具纵深的安全堡垒,不仅限于物理上的府邸;需要建立一套更加缜密、反应迅速的预警和反制机制,如同蜘蛛网般能感知最细微的震动;更需要以铁腕手段,肃清身边可能存在的任何隐患,无论是被渗透的仆从,还是别有用心的幕僚。
这场重伤之后的蛰伏与反思,带来的并非消沉和畏缩,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冷静、也更加冷酷的决断。他下定决心,待伤势稳定,返回武安君府后,要立刻着手进行一场彻底而残酷的内部整顿和安全强化。他要将自身和核心权力领域,武装到牙齿,打造得如同铁桶一般,让任何潜在的敌人,再想对他动心思时,都要先掂量一下那必将付出的、无法承受的惨痛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