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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定计燕国:静待时机(1 / 1)

燕昭王的求助,字字泣血,句句含悲,将燕齐之间那尖锐而深刻、浸透着血与火的矛盾,赤裸裸地摊在了苏秦面前。这绝非简单的邻国摩擦,而是涉及国土沦丧、先王受辱(指子之之乱中齐国的趁火打劫)、以及燕国未来生存空间的根本性冲突。苏秦指间仿佛能触摸到那份竹简的冰凉,但其上传来的,却是燕国上下压抑已久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愤懑。他清晰地意识到,这团火若引导不当,不仅会焚毁燕国自身,更会将他苦心经营的合纵联盟的东南翼顷刻间烧得分崩离析。

苏秦沉吟着,目光似乎穿透了宫殿的墙壁,望向遥远的东南方。他深知,以燕国目前百废待兴的国力,根本无法与正值强盛、野心勃勃的齐国正面抗衡。盲目鼓动燕昭王即刻复仇,无异于驱赶羔羊去冲击猛虎,只会给燕国带来灭顶之灾,也让联盟失去北方至关重要的屏障。但若对燕国的困境置之不理,或仅作空言安抚,不仅会寒了燕昭王求贤若渴、矢志雪耻之心,更会助长齐湣王那日益骄狂的气焰,使其更加肆无忌惮地扩张,最终,齐国的过度膨胀必然反噬,从内部摧毁联盟的平衡。

必须有一条险峻的钢丝可走!苏秦在心中默想。一条既能安抚燕国、又能制约齐国、还不至于立刻引发联盟内讧的两全之策。这条策略,关键在于时间和方向。

在蓟城王宫那间戒备森严的密室内,铜兽炉中的炭火偶尔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映照着苏秦与燕昭王同样凝重无比的面容。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良久,苏秦终于打破了这沉重的寂静,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钧权衡:“大王,”他开口道,“复仇以强燕,乃千秋功业,非一日之功,亦不可逞一时之血勇。齐强燕弱,此乃当前必须直面之现状。若在此时与齐公然决裂,无异于授人以柄,正中齐王下怀,予其北上征伐之口实,若如此,燕国危矣,昭王先辈之基业恐有倾覆之险。”

燕昭王眼中有痛苦与不甘的火苗窜动,但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并未反驳,因为他知道苏秦字字句句皆是冰冷而残酷的现实。

“然,”苏秦话锋陡然一转,如同利剑出鞘,带来一丝决绝的亮光,“大王亦不必过于忧虑,更无须绝望。危机之中,正蕴藏着天赐燕国之良机!”

“良机?”燕昭王身体微微前倾,眼中充满探询,“强齐环伺,何来良机?”

“正是!此乃齐国战略转向赐予燕国的喘息之机!”苏秦的目光变得锐利如鹰隼,“齐湣王志在吞宋,其野心已如离弦之箭。宋国富庶,地处中原要冲,取宋足以称霸中原。为此,齐国的精力、兵力、财力,未来数年必将被牢牢牵制在南方。此乃燕国韬光养晦、暗中积蓄力量的绝好时机!大王正可效仿古之越王勾践,行卧薪尝胆之志!”

接着,苏秦具体阐述其深思熟虑的方略,语气沉稳而坚定:

“其一,外示柔弱以骄敌,内修甲兵以待时。”

“大王当继续在合纵联盟内,尤其是在齐国使臣面前,表现出对强齐的‘敬畏’与‘依赖’。言辞可更恭顺,礼数可更周全,甚至可以主动派遣使者,时常向齐王进献些燕地特有的貂皮、骏马、北珠,并附上谦卑的国书,示之以弱,极尽麻痹之能事。要让齐湣王认为,燕国已彻底臣服,不足为虑,从而放心大胆地南下图宋,陷入宋国战场之泥潭。而暗中,”苏秦的声音加重,“大王需倾全国之力,夙夜不懈,强军备战!利用这段千金难买的宝贵时间,整顿军备,革除旧弊,招募勇壮,日夜操练。尤其要着力发展燕地独具优势之骑兵!燕国北接胡地,多产良马,民风彪悍,习骑射有天然之利。当广设牧场,鼓励养马,招募善骑之士,甚至可效胡人战术,组建一支来去如风、骁勇善战的精锐铁骑。此军不成,则守土不足;此军若成,未来无论是出其不意袭扰齐境,断其粮道,还是待时而动,配合联军正面出击,都将是一把直插齐人腹心的利刃!”

“其二,固本培元以蓄力,招贤纳士以筑基。”

“强国必先富民,强军必先足粮。请大王将‘黄金台’求贤之策推行得更深更广,不仅要招揽如乐毅这般的大才,更需不拘一格,向天下延揽善于治国、精于理财、巧于工匠乃至通晓兵法的实干之才。燕国地广人稀,当鼓励农耕,垦殖荒地,尤其要着力开发相对安稳的辽东之地,广积粮草,充实府库。国无财不立,军无粮不行。唯有国库充盈,仓廪殷实,方能支撑起未来的长期国策,方能在大战起时,有源源不断的补给。”

“其三,北和东胡以安后,西结强赵以固盟。”

“燕国不可两面树敌。当暂时放下与东胡等北方部族的旧怨,遣使通商,甚至可以考虑以王室女子进行联姻,加以笼络安抚,确保北方边境无虞,方能全力应对东方之齐。同时,合纵之根本在于三晋,而三晋之中,赵国与我最亲,且与齐国在争夺昔日中山国领土等问题上亦有利益冲突。大王当主动遣使,深化与赵武灵王之盟好,与其约为唇齿,形成掎角之势。有强赵在西,齐国欲对燕用兵,便不能不虑及赵国侧击之威胁,此乃‘投鼠忌器’之妙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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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秦言至此处,目光灼灼地看向眼中希望之火已重新燃起的燕昭王,用极其凝重的语气做最后总结:

“大王,请谨记,当下之局,时间,站在燕国这一边!齐王骄狂日甚,吞宋之心已决。然宋国并非无备,其城坚民富,且地处四战之地,齐欲吞之,必引发魏、楚等国的警惕与干预,即便一时得手,也必将陷入长期消耗。待其国力疲惫,内外交困之日,便是燕国羽翼丰满,崛起于北方之时!届时,大王兵精粮足,贤才云集,再利用苏秦所构建的合纵联盟之大势,登高一呼,或可一举收复失地,洗刷国耻,甚至…图谋更远。”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苏秦一字一顿,声如金石交击,“忍耐!等待!在时机到来之前,须将仇恨深埋于心,外示恭顺,内图自强。绝不可因一时之愤而轻举妄动!一切行动,需与苏秦及整个合纵联盟的步调紧密一致,方能收万全之功!”

燕昭王听得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条艰难却充满希望的强国之路。他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热血,霍然离席,整理衣冠,对着苏秦这个为他指明方向的柱石之臣,深深一揖,语气无比郑重:“武安君今日一席话,真如拨云见日,使寡人豁然开朗!寡人知道该如何做了!燕国上下,便依武安君之深谋远虑,外示弱以骄齐,内图强以蓄力,北和西联以固本,静待天时变幻!”

至此,定计于燕国,静待于时机。苏秦以其深远的目光和卓越的辩才,成功地将燕国沸腾的怨愤与复仇的力量,引导向了一条内部深耕、暗中发展的务实轨道,巧妙地将一场迫在眉睫的联盟内爆危机,化解于无形,暂时维系住了合纵联盟东北方向那脆弱而关键的稳定。蓟城的夜空下,一颗复仇的种子被深深埋下,只待未来的风雨将其催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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