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在齐国的巡视与敲打,苏秦的使团并未返回邯郸,而是旌旗一转,悄然北上,驶向了那片被凛冽北风常年席卷的苦寒之地——燕国。
车轮碾过初冻的土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越往北行,景象与齐国的临淄便越是迥异。齐地的繁华喧嚣、自信张扬,如同鼎沸的笙歌,尚在耳畔残留余响;而眼前燕国的天地,却是另一番景象。天更高,风更劲,原野更显苍茫,连树木都带着一种与严冬抗争的倔强姿态。与楚国宫廷内那种精致而危险的暗流涌动也不同,燕国给苏秦的第一感觉,是沉淀在骨子里的悲壮与淬炼出的坚韧。
这北方的诸侯国,如同一位身被重甲、常年戍边的老卒,脸上刻满了风霜,也铸就了不屈的脊梁。它长期与东胡、山胡等彪悍的游牧部族浴血搏杀,民风之彪悍,列国皆知。然而,连年的征战和相对贫瘠的土地,使得燕国在七雄之中,国力始终相对较弱。尤其是经历了那场令人扼腕的内乱——燕王哙昏聩,效仿古制“禅让”于子之,导致国本动摇,兵连祸结——之后,燕国更是元气大伤,几近倾覆。幸得当时苏秦高居纵约长之位,于错综复杂的局势中审时度势,暗中助力,派遣得力之人(如姬雪等)协助当时还是太子的平脱困,并联络赵、魏等国施加压力,太子平(即如今的燕昭王)才得以平定内乱,重整山河,继位为王。
因此,燕昭王对苏秦的感激,是发自肺腑,近乎铭刻于心。在他心中,苏秦不仅是身佩六国相印、声威赫赫的纵约长,更是他个人和燕国社稷的再造恩人,半师半友,恩同山海。也正因如此,对于苏秦此次的到访,燕国表现出了超乎任何一国、甚至逾越礼制的热情与恭敬。
燕昭王竟亲自率领文武百官,出蓟城三十里相迎。旌旗仪仗,绵延数里,甲士肃立,刀枪映着寒光,气氛庄严肃穆。所见礼仪之隆重、程式之完备,甚至超越了对洛邑周天子的礼节。当苏秦的车驾出现在视野中时,燕昭王竟快步上前,亲自为苏秦执鞭扶轼,迎其下车。
“武安君!”燕昭王紧紧握住苏秦的手,声音因哽咽而有些沙哑,眼眶微红,“一别数年,恍如隔世!若非武安君当年于危难之际暗中相助,派能人异士助平脱困,并联络赵魏雄师施以援手,平早已死于乱军之中,尸骨无存,焉有今日?燕国宗庙,焉有今日复振之机?武安君之恩,平与燕国上下,永世不忘,天地共鉴!”言辞恳切,情真意挚,令在场文武无不动容。
苏秦心中亦有所感,但他位高权重,深知此刻更需持重。他反手轻轻拍了拍燕昭王的手背,从容安抚道:“大王言重了,折煞苏秦也。当年之事,乃苏秦身为纵约长,维系列国安定、平息兵祸之分内职责。如今见到大王励精图治,燕国百姓日渐安居,军容复振,此实乃天下之福,亦是我合纵联盟稳固之基石,苏秦欣慰不已。”
随后几日,燕昭王几乎放下所有政务,全程陪同苏秦巡视燕国。他引苏秦检阅了正在重建的新军,虽装备尚显简陋,但士卒眼中那股憋足了劲的锐气,令人不敢小觑;他带苏秦参观鼓励农耕的种种举措,田野间虽略显萧索,却也能见冬日兴修水利的繁忙;他更特意引苏秦观瞻了那座已初具规模、闻名列国的“黄金台”,言谈间充满了招揽四方贤才、共图强燕的渴望。苏秦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上,从君王到庶民,都憋着一股劲,一股誓要雪前耻、强国威的悲壮之气。燕昭王本人更是勤勉,每日鸡鸣即起,勤于政事,深夜仍常常秉烛批阅奏章,其自强之志,确实不小。
然而,表面的热情与蓬勃之下,潜藏着深深的忧虑。在一次仅有苏秦、燕昭王以及心腹侍卫长姬雪等极少数核心人员在场的密室会谈中,当燕昭王挥手屏退所有侍从,密室厚重的门扉缓缓合上后,他脸上强撑了数日的从容与振奋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再也无法掩饰的沉重与忧色。
宫灯的光芒跳跃不定,映照着燕昭王年轻却已刻上忧思的脸庞。
“武安君,”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前所未有的沉重,仿佛每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此处并无六耳,寡人……寡人也就直言了。寡人虽有心效仿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强燕复仇,然……然国势维艰,积重难返。更有那心腹大患,如鲠在喉,如芒在背,令寡人日夜难安,寝食不宁啊!”
苏秦早已料到几分,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两道寒星,直刺问题核心:“大王所指,可是……东邻齐国?”
“正是此獠!”燕昭王眼中瞬间爆发出刻骨的痛恨与一丝难以完全消除的恐惧,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齐王田地,贪婪无度,狼子野心!他从未放弃对我燕国故地(指多年前齐国趁子之之乱侵占的大片燕国城池)的觊觎,亡我之心,从未稍歇!前番国内大乱,背后岂能没有齐人推波助澜的影子?如今他虽碍于合纵联盟大局,未敢明着兴兵来犯,然则在两国边境陈以重兵,屡屡越境挑衅,杀伤我边民,更可恨者,其暗中资助、勾结我国内一些包藏祸心的旧贵族,意图再掀波澜……”
说到这里,燕昭王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几乎是以一种全然放下君王尊严的求助姿态,对苏秦恳切道:“武安君,你深知,齐强燕弱,此乃不争之事实。寡人虽欲复仇强燕,然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如今齐王一心扑在吞并富庶的宋国之上,暂时无暇北顾,我燕国尚能得以喘息,争取这宝贵时机。可一旦待其吞并宋国,尽得其财富人口,实力必然暴增!到那时,他下一个刀锋所向,必是我孱弱的燕国!届时……纵有合纵之名,远水难救近火,寡人恐怕……燕国宗庙倾覆,就在眼前啊!”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份深切的亡国之忧,已弥漫在整个密室之中。
太子平(燕昭王)这番近乎赤裸的求助,将合纵联盟内部一个更深层次、更为结构性的矛盾,血淋淋地摆在了苏秦的面前。秦国之患在明,而齐国之患,对于燕国而言,却在咫尺,且更具切肤之痛。如何平衡、乃至驾驭齐、燕这两个有着世仇、且强弱悬殊的盟国之间的关系,防止这个看似稳固的联盟因为内部残酷的兼并而从内部崩溃,这无疑是比连横抗秦更为棘手、也更考验智慧的难题。
苏秦沉默了片刻,密室内只闻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他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案几,目光深邃,仿佛在权衡整个天下的走势。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大王所虑,深谋远虑,苏秦岂能不明白?齐国之患,非止燕国之患,亦是悬于合纵联盟头顶之利剑,苏秦亦早已警惕于心。”
他话锋微微一顿,继续道:“然,当今天下大势,合纵抗秦仍为大局之重,首要之敌,仍是西陲强秦。若此时与齐国公然反目,则联盟顷刻瓦解,正中秦国下怀。故对于齐国……不可力敌硬遏,只可智取巧制。”
苏秦眼中闪过一丝洞察世事的锐利光芒,语气转为坚定:“依苏秦之见,大王当下要务,须谨记九字真言: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潜心内政,韬光养晦,积蓄国力军力。对外,则需更牢牢抱紧合纵联盟,借联盟之大义与合力,威慑齐国,使其不敢轻举妄动。对内,则需以雷霆手段,清除国内不稳之因素,巩固王权,使齐国无可乘之机。”
最后,他看向燕昭王,给出了一个虽未明言却重若千斤的保证:“至于齐国……大王放心,苏秦身为纵约长,维系联盟平衡,制止内耗兼并,乃职责所在。苏秦自有计较,必不令齐王田地肆意妄为,危及燕国之根本。”
他没有给出具体的承诺和计划,但那句“必不令其肆意妄为”,以及话语中蕴含的自信与决断,如同给焦灼中的燕昭王服下了一剂定心丸,带来了巨大的安慰和坚实的希望。
暗访燕境,得遇太子平倾心求助。苏秦的巡视之旅,穿过齐的浮华、楚的迷乱,最终在这北国蓟城的密室之中,触及到了六国合纵联盟最核心、也最脆弱的平衡问题。东方的猛虎磨牙吮齿,眈眈而视;北方的孤狼舔舐伤口,复仇之心不死。如何驾驭这头渴望扩张的猛虎,同时保护这只渴望复仇的孤狼,维持这危险而精妙的均势,将是对他这位佩六国相印的纵约长智慧、手腕与威望的终极考验之一。北地的寒风在殿外呼啸,预示着前路的艰难与严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