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君赵胜心中的忌惮,并非孤立的现象。它如同一种无声的瘟疫,在赵国最高权力阶层中悄然蔓延,最终,不可避免地触及到了那权力的源头——赵惠文王。宫廷的梁柱之间,看似平静的朝会之下,一种无声的裂痕,正悄然生长。
赵王何,年少登基,起初对苏秦这位凭借一己之力将赵国推向天下霸主候选位置的“奇才”,是充满了依赖、感激甚至些许崇拜的。那时的赵王,视苏秦为擎天之柱,将国政、军权乃至外交大权慷慨地交由苏秦,给予了毫无保留的、近乎子弟对师长般的信任。苏秦亦不负所托,以其纵横捭阖之才,一次次将赵国和合纵联盟带向新的高度,使“赵”字大旗在中原猎猎作响,令诸侯侧目。
然而,人性总是复杂的。当依赖成为一种习惯,当日复一日地生活在另一个人的巨大光环之下,尤其是当这个人的权势和声望,在朝野内外、在列国使节的窃窃私语中,似乎已经隐隐凌驾于自己这个一国之君时,那种潜藏在内心最深处的、属于君王的本能的猜忌与不安,便开始如藤蔓般悄然滋生、缠绕。那是一种对权力旁落的天然恐惧,一种对自身威仪是否被遮蔽的深深忧虑。
不久前的盛大庆功宴上,灯火辉煌,编钟悠扬。赵王何亲自执爵,当众将苏秦捧到了“上卿”、“共治”的极高位置,言辞恳切,褒奖之辞无以复加。这既是对苏秦不世之功的真心肯定,某种程度上,也未尝不是一种精妙的试探和安抚。赵王想从苏秦接过那极致荣耀时的眼神、姿态中,窥探其内心的波澜;他也想用这极致的荣华富贵,来“拴住”这头能力超凡、却可能已经脱缰的雄狮,希望他以感恩之心,继续为赵国效命。
然而,盛大的封赏之后,赵王何冷眼旁观,发现苏秦的权势和影响力,并未因这名义上的顶峰而有丝毫减弱,反而因为这次由他亲口赐予的、公开的极致褒奖而更加稳固,更显得名正言顺。武安君府门前依旧车水马龙,各方才俊竞相投奔;各国使节抵达邯郸,依旧惯例是先拜会纵约长,唯苏秦马首是瞻;更令赵王隐隐不安的是,赵国国内的一些郡守县令,在处理紧要政务时,竟也开始下意识地优先考虑“纵约长府”传来的指令,而非优先直达赵王的诏令。这种渗透在官僚体系细微处的惯性,比任何公开的挑战都更让君王感到刺骨寒意。
于是,一种清晰可感的微妙变化,开始在赵王与苏秦的互动中产生,如同晴空下悄然汇聚的薄云。
以往,苏秦入宫议事,赵王总是迫不及待地倾身听取,目光中充满信赖,几乎言听计从。如今,赵王依旧会端坐静听,姿态恭敬,但偶尔,他会微微蹙眉,提出一些不同的看法,或者对苏秦那些曾经毋庸置疑的提议,用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表示需要“再斟酌斟酌”、“与诸卿共议”。虽然语气依旧客气,甚至带着敬重,但那其中蕴含的审视、保留与最终的裁决意味,苏秦这样敏锐的人,能够清晰地感受到。
以往,赵王会频繁地召苏秦入宫,不仅是商议军国大事,也包括一些非正式的饮宴、赏花,君臣相处颇为融洽,颇有几分知交之意。如今,这种私下亲近的召见次数明显减少,即便召见,也多是正襟危坐地谈论公事,气氛不再如以往那般随意亲密。赵王似乎开始有意无意地,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无形的、却真实存在的界限,重新强调着不可逾越的君臣名分。
一次典型的交锋,发生在关于北部边防的议政会上。苏秦依据情报,提议调整赵国北部边境的驻军布防,增派精锐,以更好地应对可能来自匈奴的骚扰以及燕国潜在的威胁。这本是出于国防安全的老成谋国之策,以往赵王断无不同意之理。然而,这一次,赵王在仔细听取后,却并未立刻首肯,而是将目光转向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平原君赵胜,用一种刻意展现的、征询宗室重臣意见的姿态问道:“王叔以为如何?”
赵胜何等人物,早已洞察赵王心思,他沉吟片刻,出列道:“武安君之策,深谋远虑,自是老成谋国。然,北部驻军牵涉甚广,粮草辎重调动频繁,恐劳民伤财。且精锐北调,国内腹地难免空虚,亦需防备。臣以为,或可稍缓施行,待边关斥候查明匈奴今岁确切动向之后,再行定夺不迟。”
这番言论,看似持重,实则避实就虚,其反对的根源并非策略本身,而是一种政治姿态的展示。赵王闻言,立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王叔所虑甚是,稳妥为上。苏卿,此事实在关系重大,容寡人与众卿再详细商议一番。”
苏秦心中一片雪亮。赵胜的反对未必是针对策略本身,而是代表宗室势力对相权的一种制衡表态。而赵王采纳赵胜的意见而搁置他的提议,更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号——赵国朝堂,并非你苏秦一人说了算,最终的决断之权,必须牢牢掌握在寡人手中!这“再议”二字,从此便成了常态。
自此,苏秦的许多提议,无论是关于合纵的连横,还是国内的改革,不再像以往那样畅通无阻。他敏锐地察觉到,那道曾经因极度信任而似乎模糊了的、名为“君臣”的鸿沟,正在被权力本身无情地重新挖掘、加深、凸显。他不再能像以前那样,毫无顾忌地行使那近乎“摄政”的巨大权力。他必须更加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更加谦卑地尊重赵王的“最终决策权”,甚至在某些非核心利益的问题上,他需要主动做出让步,以显示自己并无僭越之心。
这种微妙的距离感,这种开始显现并逐渐扩大的君臣之隙,让苏秦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形的束缚和压力。他这艘凭借惊涛骇浪得以驶抵权力顶峰的巨舰,在看似风平浪静的权力港湾中,已经开始清晰地感受到来自水面之下、那名为“君王猜忌”的冰冷暗流。他知道,未来的航程,必须更加小心翼翼,时刻观察风向与水势,谨慎地调整每一面风帆,才能在这布满暗礁的权欲之海中,求得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