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王与平原君那日益明显的忌惮与疏离,如同逐渐收紧的绳索,让苏秦感到了身处权力巅峰之下的逼仄与寒意。宫殿的穹顶似乎也因这无形的压力显得低矮了许多。他深知“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更明白“功高震主”历来是为人臣者的大忌,古往今来,多少能臣良将并非败于外敌,而是亡于内忌。如今合纵联盟看似稳固,秦国暂时受挫,他苏秦个人“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的权势也达到了顶点,但这光环越是耀眼,投射下的阴影便越是浓重,这正是最危险的时刻。每一次看似寻常的宫廷赐宴,每一次礼节性的褒扬背后,都可能暗藏着试探与算计。
继续留在邯郸,留在赵王和平原君那日益审视与猜忌的目光之下,无异于坐待那绳索勒紧。每一次入宫议事时,赵王倾听他陈述后那片刻意味深长的沉默,或是平原君在一旁看似不经意地补充修正;每一次本该立即执行的提议被冠以“兹事体大,容后再议”的搁置,都在悄然侵蚀着他与赵国统治者之间那本就建立在利益与形势之上、而非绝对信任的脆弱纽带。他必须跳出这个日益压抑、令人窒息的漩涡。他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甚至堪称忠勤王事的理由,暂时离开这风暴眼的中心,以空间换时间,缓和日益突出的矛盾,淡化自己过于集中、已然令君主感到不安的存在感。
同时,作为纵约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合纵联盟的内部远非铁板一块。宜阳之战虽然展示了联盟的协同作战能力,勉强取得了胜利,但也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诸国各自的盘算与裂痕。楚国虽迫于兵威未敢公然再叛合纵,但其国内君王昏聩、佞臣当道,态度始终暧昧摇摆,如墙头之草;齐国加入联盟更多是出于自身算计,对富庶的宋国虎视眈眈,其首鼠两端的立场随时可能为联盟带来新的变数;魏、韩两国地处抗秦最前沿,承受着巨大的军事压力,国内厌战、畏秦的情绪暗流涌动,急需安抚与坚定其信心。远离邯郸,巡视列国,既能巧妙避开赵国国内日益复杂的政治暗流,也能切实履行他作为纵约长的核心职责,亲自去安抚、协调、乃至敲打各方,巩固这来之不易的联盟,这正是一举两得、名正言顺的上策。
深思熟虑,权衡再三之后,苏秦整理衣冠,主动入宫,求见赵惠文王。
巍峨的宫殿中,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权力寒意。苏秦趋步上前,躬身行礼,神色是无可挑剔的恭敬,语气是经过千锤百炼的诚恳:“大王,”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中显得清晰而沉稳,“近日臣夜不能寐,反复思量。臣蒙大王天恩,授以上卿重位,委以纵约长之责,虽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然臣内心实感惶恐,如履薄冰。”
他略作停顿,观察了一下赵王的神色,见其看似平静的眼神下掠过一丝探究,便继续道:“今我合纵联盟,赖大王神威,经宜阳一役,稍显稳固,强秦暂敛锋芒。然臣观之,此联盟犹如新铸之鼎,虽具其形,然根基未稳,隐患犹存,若不能及时加固,恐有倾覆之危。”
说着,他从容展开随身携带的简要帛制舆图,手指沉稳地划过上面的山川诸侯:“大王请看,南方楚国,地大物博,带甲百万,然其王(顷襄王)沉溺享乐,靳尚、子兰等佞臣把持朝政,其心如同云梦泽之迷雾,难测深浅。虽迫于形势未敢再背纵约,然只需秦国稍加利诱,或我联盟稍显颓势,其态度恐再生变故,需时时遣使敲打,方能使其不敢异动。”
他的手指移向东方:“齐国,乃东方霸主,齐湣王野心勃勃,其助我合纵,非为天下公义,实为自身算计,一心觊觎富庶的宋国。若其不顾大局,贸然对宋用兵,必引发与同样对宋有企图的魏、楚之冲突,联盟内部或将自乱阵脚,此乃秦人最乐见之事,不可不防。”
接着,指向中原腹地:“魏、韩两国,地处四战之地,直面函谷关秦兵兵锋,压力最为巨大。宜阳之战,彼等出力甚多,损耗亦大,国内必生倦怠、畏战之声。需臣亲往抚慰,宣示大王及联盟对其支持之决心,助其稳固防线,坚定其抗秦之志,否则前线一旦动摇,我联盟将门户大开。”
最后,他的指尖点向北境:“燕国,新君(昭王)贤明,与我赵国及臣本人皆交好,然其国历经子之之乱,初定未久,国力尚弱,亦需时常联络,稳固这北方盟友,确保无后顾之忧。”
苏秦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赵王,言辞恳切,将个人进退完全掩藏于国家大义之后:“故,臣思之再三,为赵国社稷永固,为合纵大业长存,臣恳请大王允准,自请出使,巡视列国。臣愿不辞劳苦,亲往楚、齐、魏、韩、燕一行,宣示大王及我赵国主持合纵之威德,协调各国立场,消除内部分歧,共同应对秦国下一步之反扑。唯有如此,方能使我六国合纵联盟,真正坚如磐石,方可保我赵国江山及大王您,安享太平,成就千秋霸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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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秦这番陈述,逻辑严密,高瞻远瞩,句句以赵国利益和联盟稳固为出发点,情真意切,冠冕堂皇,让人丝毫看不出其背后潜藏的急流勇退之意,可谓滴水不漏。
赵王端坐于王位之上,手指轻轻敲打着玉制扶手,听着苏秦的侃侃而谈,眼神闪烁不定。苏秦的存在,其智慧、其声望、其遍布列国的人脉,确实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让他这位年轻的君主感到了压抑。尤其是在苏秦影响力如日中天之时,这种压力更为具体。如今,苏秦主动提出要离开权力中枢邯郸一段时间,去处理那些看似紧要实则繁琐的联盟事务,赵王内心深处确实是乐见其成的,甚至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这正好给了他一个喘息和重新布局的机会,可以借此机会扶植本土力量,削弱苏秦过于庞大的影响力,重新牢牢掌控赵国的权柄。
“苏卿!”赵王脸上绽开极为赞许的笑容,声音也提高了些许,显得格外热情,“真乃国之柱石,寡人之股肱!即便身在邯郸,心亦系天下诸侯动向,时刻不忘联盟大事,为寡人、为赵国谋万世之基业,寡人深感欣慰!”
他几乎未作任何实质性挽留或犹豫,便顺水推舟,爽快应允:“卿之所虑,高瞻远瞩,甚为周详!确如卿言,联盟初定,百事待兴,正需一位德高望重、深孚众望如卿者,巡视各方,宣我赵国之威德,安抚盟友,消除芥蒂。卿愿不辞辛劳,亲自前往,那是再好不过!寡人岂有不允之理?”
他当即下达王命:“寡人准奏!赐卿持寡人节杖及纵约长符节,代寡人及六国联盟,全权巡视列国!所到之处,如寡人亲临!一应车马仪仗、财物用度,皆由国库支应,务求隆重,彰显我赵国气度!望卿此行顺利,早日功成归来,寡人在邯郸设宴为卿洗尘!”
“臣,苏秦,领旨谢恩!必不负大王重托!”苏秦深深躬身行礼,垂下眼帘,将眸中那一丝了然、决然以及或许是对命运无常的淡淡嘲讽,完美地掩藏在了恭敬的姿态之下。
离开那看似金碧辉煌、实则暗流汹涌的王宫,回到自己那同样备受瞩目、不知埋藏了多少耳目的武安君府,苏秦立刻屏退闲人,召集核心心腹,着手准备出使事宜。他精心挑选随行人员:既有擅长外交辞令、能应对各国朝堂的门客谋士;也有精通各国事务、负责情报联络的“蛛网”组织骨干,以便随时掌握列国动态;更有精锐可靠的“影卫”高手,负责沿途安全护卫;自然,也少不了必要的生活侍从,以符合上卿与纵约长的身份。而姬雪,这位身负异术的女子,更是必然在列,她的存在,是苏秦应对这纷乱世间可能出现的超自然威胁或诡异算计的最大保障。
这一次大规模的出使,旌旗招展,仪仗煊赫,名义上是代赵王巡视联盟,巩固友谊,共同抗秦,实则是一次精妙的以退为进的政治策略,是一次主动从风暴眼抽身,以求海阔天空的远行。同时,这也是一次对联盟内部潜在隐患的亲自排查与清除之旅。苏秦将再次踏上纵横捭阖的征途,穿梭于列国之间,只是这一次,他的心境与当年那个满怀理想、孤身入燕,试图以一己之力撬动天下格局的布衣之士相比,已然截然不同。少了几分孤注一掷的激昂,多了几分功成名就后的审慎、疲惫以及对世情人心更深沉的洞察。前方的路,依旧波澜云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