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王宫那场盛大的庆功宴，如同将一轮骄阳悬于苏秦头顶，其光芒炽烈，普照朝野，却也无可避免地投下了浓重而森然的暗影。赵王那“上卿”之尊、“共治”之权的极致封赏，不啻为一剂药性猛烈的霸道补药，在令苏秦的权势与威望瞬间攀升至顶峰的同时，也在他那看似固若金汤的权力版图深处，点燃了难以察觉的“虚火”。而这“虚火”灼烧最痛、最烈之地，并非来自明面上的政敌，却是源于赵国朝堂另一位根基深厚的重臣——丞相，平原君赵胜。
平原君赵胜，何许人也？乃赵国王室嫡系宗亲，当今赵惠文王之叔父，执掌赵国相印十数载，门下食客三千，贤能之士云集，于赵国朝野盘根错节，影响力可谓根深蒂固。昔日苏秦入赵，初献合纵之策，正是得益于平原君在赵王面前的力荐与多方斡旋，方得顺利推行。在苏秦早期立足未稳之际，平原君亦提供了诸多庇护与助力，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无疑是苏秦在赵国最强有力的政治盟友，是合纵大业得以在赵国扎根的重要支柱。
然而，世间最稳固的盟友关系，往往建立在力量微妙平衡、彼此需求且目标大抵一致的脆弱基石之上。一旦这平衡被打破，基石便难免产生裂痕。
庆功宴的喧嚣散去，夜深人静之时，平原君府邸的书房内却依旧烛火通明。赵胜独自跌坐于席上，宽大的丞相袍服略显松垮，映衬出他眉宇间难以化开的沉郁。面前紫檀木案几上，侍女早已奉上的珍馐美酒早已失了热气，凝固的油花浮于汤羹表面，他却连玉箸都未曾动过一下。白日里，赵侯（赵王）对苏秦那一道道恩宠有加、甚至隐隐逾越了人臣礼制界限的封赏诏令，犹在耳畔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冰冷而坚硬的细刺，精准地扎入他心头最柔软处，不致命，却绵密地痛着。
他平原君赵胜，自问绝非心胸狭隘、嫉贤妒能之辈。若苏秦仅止于一位才华卓越的客卿，哪怕其功勋彪炳，堪谓赵国柱石，他赵胜亦能心怀坦荡，甚至由衷为之贺。赵国得此大才，乃社稷之幸，他身为丞相，与有荣焉。然则，如今的苏秦，早已超越了“客卿”的范畴，甚至那尊崇无比的“武安君”封号，亦不足以界定其权势。
“身佩六国相印，已是旷古未有之殊荣；五国纵约长，权柄可调动诸侯之师；如今再加赵国上卿，位在众卿之上，言与王共治赵国…” 赵胜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自语，又仿佛在与无形的对手交锋，“这邯郸城，这赵国的千里江山，究竟是我嬴姓赵氏祖先披荆斩棘开创的基业，还是他苏季子一人意志可翻云覆雨的棋局？”
一个念头，带着凛冽的寒意，不受控制地从他心底最深处滋生、蔓延。苏秦如今的权势，已然凌驾于包括他这位丞相在内的所有赵国臣子之上，其武安君府邸规模宏大，几近王宫规格，门下汇聚的四方之士数量，早已超过他这以养士闻名的平原君府。更可怕的是，他手握合纵联盟的调兵之权，势力横跨山东六国……倘若此人心生异志，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赵胜猛地闭上眼，用力摇了摇头，试图将这过于尖锐、甚至有些“不义”的猜想驱散。他与苏秦共事经年，深知此人胸怀的是“使秦兵不敢窥函谷关十五年”的天下大志，其心在于合纵抗秦，存续列国，而非觊觎区区一赵国之权柄。苏秦非是那般贪图富贵、恋栈权位的小人。然则，古训有云：权势蚀人心。往昔殷鉴未远，多少名臣良将，起初亦无二心，却在滔天权位的浸淫下，或因部下攀龙附凤、黄袍加身的裹挟，或因与君王日积月累的猜忌，最终身败名裂，不得善终。苏秦是人，非神，他能始终抗拒这无形力量的腐蚀吗？
更深一层的忧虑，源于赵胜自身最切肤的感受。苏秦的崛起，如同一株参天巨木，其繁茂的枝叶，已不可避免地遮挡了原本照耀在他平原君身上的阳光。
曾几何时，赵国大小政令，无论军政、赋税、邦交，皆需经他这位丞相之手审议、签发。各国使节持节而至邯郸，首要拜会的，必是他这丞相府邸。他是赵国朝堂当之无愧的“第二人”，是连接赵王与百官、内政与外交的核心枢纽。
可如今呢？
军国大事，但凡涉及合纵联盟、对外征伐，赵王往往径直召苏秦入宫密议，甚或授予苏秦独断之权，事成之后，方以一纸公文知会他这丞相备案。
列国使臣抵达邯郸，车马仪仗的第一站，必是那气势恢宏的武安君府，呈上国书，表达敬意，其次方是入宫觐见赵王，而他这丞相府，有时竟沦为礼节性的过场。
甚至连他门下一些苦心招揽、颇具才干的食客，私下议论时，言谈间也充满了对“苏子”的推崇，认为当今天下大势系于纵约长一人之手，隐隐流露出“良禽择木而栖”的意向。这种门庭渐显冷落、影响力被无形削切的滋味，对于一位久居权力巅峰、习惯了一呼百应的王室重臣而言，远比明刀明枪的攻讦更令人窒息与不安。
“苏秦之功，确系震古烁今，合纵大成，解赵国倒悬之危，功在社稷…” 赵胜长长吁出一口浊气，眼神复杂万分，欣赏、感慨、忧虑、忌惮，种种情绪交织其中，“然，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其势太过煊赫，如日中天，恐非赵国长久之福，亦非他苏秦个人保全之道啊。”
他心中的那杆秤，正在悄然发生倾斜。昔日对苏秦那份纯粹的欣赏与鼎力支持，如今已掺杂进越来越多无法言说的忌惮与深沉忧虑。他不再仅仅将苏秦视为一个能力超群、可引为奥援的政治盟友，更开始将其看作一个可能颠覆赵国现有权力格局、甚至对赵氏王权构成潜在威胁的巨大变数。
这份日渐增长的忌惮，他暂时绝不会形于颜色。在朝堂之上，在公开场合，他依然会是为苏秦辩护、力陈合纵之利的平原君。但在无人窥见的私下里，在一些关乎官员任免、资源调配的关键节点上，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设下一些不易察觉的障碍，或是悄然扶植、提拔一些并非苏秦一系、甚至对苏秦权势略有微词的官员，以期在苏秦那如虹的气势旁，悄悄积蓄一丝能够稍作制衡的力量。
一股冰冷而粘稠的暗流，已在赵国朝堂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悄然生成、涌动。功高震主，权重招忌，自古皆然。苏秦与平原君赵胜，这对曾几何时并肩携手、共图大业的亲密盟友之间，那一道源于权势失衡的裂痕，虽细如发丝，却已深刻见骨，无声地预示着未来的波澜诡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