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章华台。
楚国的宫廷,正弥漫着一种诡异而躁动的气氛。楚怀王熊槐高踞王座,肥胖的身躯陷在锦缎之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圭,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显示出内心的激烈挣扎。台下,以令尹子兰、大夫靳尚为首的一班近臣,正你一言我一语,极力鼓吹与秦国连横的“好处”。
“大王!”靳尚声音尖细,带着谄媚,“秦使张仪此次,诚意十足啊!不仅愿归还我故土上庸,更以王室通婚,赠以重金!此乃雪耻增光,彰显我大楚国威之良机啊!”
子兰也附和道:“父王,那苏秦仗着纵约长身份,对我楚国指手画脚,前番竟还派什么巡察使,欲稽查我国内政,何其狂妄!合纵联盟,束缚我国手脚,使我不得自由伸展。反观秦国,愿与我结盟,并承诺不干涉我向东南发展,此方是平等相交之道!”
另一名收了张仪好处的贵族也道:“大王明鉴,如今秦国被苏秦锁死,正是有求于我楚国之时。此时应允,可谓待价而沽,能为我楚国谋得最大利益!若待秦国缓过气来,或苏秦彻底掌控联盟,我楚国再想有此良机,恐怕就难了!”
这些话语,如同魔音灌耳,不断侵蚀着楚怀王本就摇摆不定的心智。上庸之地,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当年被秦国夺取,一直被视为国耻。如今能兵不血刃地收回,对他个人威望是极大的提升。再加上那金光闪闪的黄金、璀璨的明珠,以及秦国公主(尽管可能只是宗室女)下嫁的“荣耀”,都让他怦然心动。
至于合纵联盟…苏秦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浮现,那个佩六国相印,言辞犀利,甚至隐隐凌驾于他这楚王之上的身影,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和不快。联盟确实带来过安全,但也带来了束缚。
“只是…”楚怀王仍有最后一丝顾虑,或者说,是残存的理智,“寡人若背弃合纵,苏秦与三晋、齐国,岂能善罢甘休?届时兵戎相见…”
“大王多虑了!”靳尚立刻打断,“我楚国带甲百万,地广五千里,何惧三晋?齐国如今一心图谋宋国,岂会为了虚无缥缈的盟约,与我大楚开战?至于苏秦,他不过是仗着赵国的势,赵国难道敢孤军深入,来攻我楚国不成?只要大王与秦国盟约一成,我楚国西与强秦结好,无后顾之忧,便可全力向东、向南拓展,霸业可期啊大王!”
子兰也信誓旦旦:“父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张仪就在馆驿等候,只要大王点头,上庸之地便可收回,秦楚之好立成!此乃天赐良机,切不可因瞻前顾后而错失!”
在宠臣们天花乱坠的鼓吹和巨大利益的诱惑下,楚怀王心中那杆本就倾斜的天平,终于彻底倒向了连横一边。残存的理智和对苏秦的忌惮,被贪婪和短视彻底淹没。
他猛地一拍案几,似乎下定了决心:“好!便依卿等所言!靳尚,你即刻去馆驿见张仪,告诉他,寡人同意与秦国盟好!让他准备好盟书,三日后,寡人在此章华台,与他歃血为盟!”
“大王圣明!”靳尚、子兰等人喜形于色,齐声高呼。
楚王反复,又欲背纵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从章华台传出。尽管楚怀王试图保密,但如此重大的决策,又如何能完全掩盖?郢都的街头巷尾,很快便开始流传楚国即将与秦国结盟的传闻。
一直密切关注郢都动向的“蛛网”细作,第一时间通过加密信道,将这一紧急军情,以最快的速度送往邯郸。
楚国的朝堂之上,也并非全是靳尚、子兰之流。一些较为清醒的大臣,如昭睢、景翠等,听闻此事后,忧心忡忡,纷纷入宫劝谏。
“大王!不可啊!”老臣昭睢涕泪交加,“张仪乃反复小人,其言岂可轻信?前次商於之地的教训,犹在眼前!如今合纵方是保障我楚国安全之屏障,若背弃联盟,与虎狼之秦为伍,无疑是自毁长城,将社稷置于险地啊!”
然而,此时的楚怀王早已被美好的前景冲昏了头脑,哪里听得进这些逆耳忠言?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寡人心意已决,尔等不必多言!合纵?合纵能给寡人收回上庸吗?能给我楚国带来秦国的友谊吗?尔等只知墨守成规,岂知变通之道!”
他将劝谏的臣子斥退,一心只等着与张仪盟誓的时刻到来。
郢都的天空,阴云密布,一场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风暴,即将因楚怀王这愚蠢而致命的反复,而骤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