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武安君府。
苏秦站在巨大的天下舆图前,目光凝重。图上,代表秦国的黑色区域被一圈代表合纵联盟的彩色丝线紧紧缠绕,象征着经济与军事的封锁。然而,他的视线,却久久停留在楚国那片广袤的疆域上。
“主公,‘蛛网’急报!” 玄蛛快步走入,呈上一封密信,脸色严峻,“张仪已于十日前秘密抵达郢都,目前下榻于楚国外宾驿馆。其抵达后,第一时间秘密会见了靳尚。随后数日,靳尚、子兰等楚王近臣,频繁出入宫闱,与楚王密谈。楚国朝堂之上,关于是否应背弃合纵,与秦连横的争论,再次甚嚣尘上。”
苏秦接过密信,快速浏览,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眼神愈发深邃冰冷。
“果然…还是去了楚国。”苏秦轻轻放下密信,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上楚国郢都的位置敲击着,“秦王按捺不住,欲杀张仪,张仪为自救,必然要行险一搏。而楚国,便是他唯一,也是最好的突破口。”
他对张仪的动向和秦国的困境了如指掌。经济封锁的效果正在显现,秦王迁怒于张仪也在预料之中。张仪使楚,完全在他的战略推演之内。
“可知张仪此次,许了楚国何等条件?”苏秦问道。
玄蛛答道:“具体条款尚未探明,但根据零星信息和靳尚等人态度的转变推测,无非是归还土地、重金贿赂、许以扩张之利等老一套。但此次,似乎秦王下了血本,传闻…可能包括了归还上庸之地。”
“上庸…”苏秦眼神一凛,“嬴稷倒是舍得。看来,张仪此次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了。”
他沉吟片刻,问道:“楚国那边,屈原大夫可有消息?”
玄蛛摇头:“屈大夫自被流放后,行踪飘忽,多在沅湘荒野之间,与郢都消息隔绝。我等的人虽设法接触,但难以影响郢都决策。”
苏秦点了点头。他从未将希望完全寄托在已被边缘化的屈原身上。应对张仪的连横攻势,他早有预案,这便是他一直在暗中推动的“破横计划”。
“是时候了。”苏秦转身,目光锐利,“启动‘破横计划’第一步:釜底抽薪。”
他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第一,立刻通过我们在齐国的渠道,将张仪秘密使楚、欲诱楚背纵的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齐湣王和田文。要强调,秦国愿归还上庸之地以求楚,那么,为了拉拢楚国,秦国和张仪,下一步会不会默许甚至鼓励楚国,向与其有争端的齐国边境方向扩张?尤其是…宋国之地?”
苏秦此计极为毒辣。齐湣王对富庶的宋国早已垂涎三尺,视为禁脔。若让他感到楚国可能在其吞宋过程中构成威胁,甚至与秦国勾结瓜分利益,必然会引起齐国的强烈警惕和反弹。
“第二,”苏秦继续道,“令我们在魏国、韩国的盟友,立刻以最紧急的规格,向楚怀王发出外交照会。照会内容要措辞严厉,明确指出,合纵盟约受所有盟国共同维护,楚国若敢背盟与秦连横,便是与整个山东世界为敌!魏韩将视其为首要打击目标,不惜一切代价,联合赵、齐,共伐之!”
这是武力威慑。要让楚怀王清醒地认识到,背弃合纵的代价,可能远高于秦国许诺的那点好处。魏韩与楚国接壤,一旦开战,楚国将面临三面受敌的险境。
“第三,”苏秦看向玄蛛,“让我们在楚国的‘蛛网’全力运转起来。在郢都散播消息,就说…张仪此次前来,表面求和,实则是秦国缓兵之计,意在麻痹楚国,待其与山东各国关系破裂后,再行吞并。可以‘引用’一些所谓的‘秦廷密议’,说秦王认为楚怀王昏聩无能,乃是最易欺瞒吞并的对象。”
这是离间计和疑兵之计。要在楚国王庭内部制造对张仪和秦国动机的深刻怀疑,动摇楚怀王本就脆弱的决心。
“最后,”苏秦深吸一口气,“以我纵约长的名义,亲自修书一封,致楚怀王。信中,不必过多指责,而是陈明利害,回顾合纵之不易,展望背盟之惨祸。同时,以私人身份,提醒他张仪前次‘商於六百里’之旧事,问其‘前车之鉴,岂可忘乎?’”
软硬兼施,多方施压,离间分化!这便是苏秦的“破横计划”核心。他不仅要阻止张仪得逞,更要借此机会,进一步敲打楚国,甚至可能的话,促使楚国内部发生有利于合纵的变动。
整个合纵联盟的机器,随着苏秦的命令,开始高效运转起来。无数的密信、使者、流言,如同无形的箭矢,从邯郸、从临淄、从大梁、从新郑,射向遥远的郢都。
一场围绕楚国归属,决定合纵连横成败的暗战,在苏秦的全面关注与布局下,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