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秦王的死亡通牒和一丝不甘的倔强,张仪再次踏上了出使的征途。他的目标非常明确——楚国。
选择楚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在合纵六国中,楚国疆域最广,人口众多,实力雄厚,但其内部政治最为昏乱。楚怀王熊槐,耳根子软,贪图小利,缺乏雄主应有的远见和魄力。其身边围绕着靳尚、子兰等一帮嫉贤妒能、贪财好利的佞臣,而唯一能保持清醒、坚持联齐抗秦的大臣屈原,早已被排挤出权力中心,流放江湖。
楚国,是合纵联盟链条上最薄弱、也最可能被撬动的一环。张仪此前已成功欺骗过楚怀王一次(以商於之地六百里骗楚与齐断交),虽然最终未能完全达到目的,但也严重打击了楚齐关系,并导致了屈原的被贬。如今,他需要利用楚怀王和其宠臣们记吃不记打的弱点和对利益的贪婪,再次撕开裂口。
这一次,张仪没有大张旗鼓,而是轻车简从,秘密抵达楚国的都城——郢都。
他首先拜访的,不是楚怀王,而是他的“老熟人”,楚王身边的宠臣靳尚。
在一处隐秘的宅邸内,张仪与靳尚再次会面。靳尚对张仪的来访既感惊讶,又带着几分警惕和贪婪。
“张子去而复返,不知此次,又为我王带来了什么‘好消息’?”靳尚皮笑肉不不笑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上次张仪空口许诺商於之地,最终未能兑现,也让靳尚在楚王面前颇失颜面。
张仪对此早有准备,他微微一笑,神色坦然:“靳大夫何必旧事重提?此一时,彼一时也。上次之事,乃因齐人作梗,未能竟全功,非仪之本意。此次仪前来,乃是带着我秦王最大的诚意,欲与楚国结永世之好。”
“哦?永世之好?”靳尚挑眉,显然不信,“如今苏秦合纵之势正盛,六国相印在身,号令天下。你秦国被封锁得喘不过气,此时来谈永世之好,不觉可笑吗?”
“正因为苏秦势大,秦国处境艰难,才更显我秦国诚意之真!”张仪语气诚恳,开始施展其颠倒黑白、混淆视听的本事,“靳大夫请想,合纵若成,六国一体,楚国还能像如今这般自由自在,雄踞南方吗?届时,一切行动皆需听那苏秦号令,楚国利益,必然受损!苏秦是何等人?他乃赵国之武安君,其心必然偏向三晋!楚国地大物博,于联盟中出力最多,却要受三晋掣肘,岂非为他人做嫁衣?”
他观察着靳尚的神色,继续煽风点火:“再者,我秦国虽暂遇困难,然根基未损,巴蜀之地即将贯通,潜力无穷。反观合纵联盟,看似强大,实则内部矛盾重重,齐湣王野心勃勃欲吞宋,赵燕之间亦有龃龉,此等联盟,岂能长久?楚国若此时与秦国修好,非但不是背弃盟友,实乃是审时度势,为自己谋取最大利益的明智之举!”
靳尚眼神闪烁,显然有些被说动,但他依旧谨慎:“空口无凭。张子此次,又能许我楚国何利?”
张仪知道关键来了,他压低声音,抛出了诱饵:“为表诚意,我秦王愿:第一,即刻归还此前所占楚国之上庸之地(汉水中上游战略要地)!第二,愿与楚国互通婚姻,我秦王愿娶楚公主为妃!第三,愿赠予楚王夜明珠十斛,黄金万镒,以修旧好!”
归还战略要地!王室通婚!重金贿赂!
这三个条件,尤其是归还上庸之地,对于一直视此地为耻辱的楚怀王来说,具有极大的诱惑力。而黄金和珠宝,则是对靳尚等佞臣最好的敲门砖。
靳尚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但他强自镇定:“仅此而已?若要背弃合纵,我楚国承受的压力可不小。”
张仪心中冷笑,知道靳尚贪得无厌,便再加一码:“若楚国愿与齐国断交,转而与秦国盟好,我秦国还可承诺,绝不干涉楚国向东南扩张,甚至可在楚国对百越用兵时,提供些许便利。”
彻底放开楚国向相对弱小的百越方向发展,而不用担心秦国背后的威胁,这对楚国的扩张野心而言,是极大的利好。
靳尚终于动容,他沉吟片刻,道:“张子之意,我已知晓。然此事关系重大,需得我王首肯。张子且安心住下,容我寻机向大王进言。”
接下来的几天,靳尚、子兰等宠臣,在收受了张仪的大量贿赂后,开始在楚怀王耳边不断吹风。他们极力夸大合纵联盟对楚国的“束缚”和“不公”,描绘与秦国结盟后的“美好前景”,尤其是“收回上庸之地”的诱惑,被反复提及。
楚怀王本就对苏秦那种凌驾于各国君王之上的“纵约长”身份心存芥蒂,又贪图秦国许诺的土地和财宝,耳根子软的毛病再次发作,心思逐渐活络起来。
张仪被困在驿馆之中,表面平静,内心却如同油煎。他知道,这是自己唯一自救的机会。成败,在此一举。他利用一切渠道,打探着楚国王庭内的风声,等待着那决定他生死的最终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