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战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士林与市井间的风向悄然转变。然而,苏秦和他的智囊团深知,真正决定一个国家根基稳固与否的,不仅仅是士大夫的观点,更是底层黎民百姓的民心。这些终日为温饱奔波的庶民,或许不懂高深的纵横之术,但他们有着最朴素的善恶观和最直接的利害感受。
如何将合纵抗秦的理念,以一种他们能够理解、易于传播的方式,植入他们的心中?
一个古老而有效的手段被提上了日程——童谣。
童谣,语言浅白,节奏明快,朗朗上口,极易在孩童间传唱,并经由他们之口,扩散至千家万户。更重要的是,在这个信息闭塞、普遍迷信的时代,一些广为流传、寓意深刻的童谣,往往被民众视为某种“天意”或“谶语”的显现,具有非同寻常的感染力与说服力。
在苏秦的授意下,“蛛网”中专司此道的文人墨客们,开始精心炮制一系列针对秦国和张仪的“谶谣”。
不久,在赵国邯郸的街巷间,开始有孩童拍手嬉戏,唱起了一首新的歌谣:
“渭水浊,泾水清,清浊不分老秦庭。”
“石牛痴,金牛空,蜀道白骨堆成峰。”
“说客一张嘴,百姓两条腿,跑断腿来为了谁?”
“不如东边苏公子,六国相印保太平!”
这童谣编得极为巧妙。第一句“渭水浊,泾水清,清浊不分老秦庭”,暗指秦国朝廷忠奸不分,政治昏暗(影射张仪等权臣当道)。第二句“石牛痴,金牛空,蜀道白骨堆成峰”,则直接抨击张仪开凿蜀道(相传秦惠文王曾以石牛粪金欺骗蜀王开道)的劳民伤财,用“白骨堆成峰”形象地揭示了其残酷代价。第三句“说客一张嘴,百姓两条腿”,将张仪等纵横家与底层民众的对立尖锐地呈现出来。最后一句则点明主题,歌颂苏秦和合纵带来的“太平”。
很快,类似的童谣如同雨后春笋,在魏国大梁、韩国新郑、甚至齐国的临淄、楚国的郢都(尽管楚国朝廷亲秦,但民间舆论难以完全控制)等地开始流传。版本略有差异,但核心内容大同小异,都是揭露秦国暴政、同情蜀道民夫、抨击张仪、颂扬苏秦与合纵。
例如在魏国流传的:
“函谷关,狼烟起,山东兄弟心一起。”
“暴秦无道征蜀道,家家户户哭嚎啕。”
“纵约长,苏季子,佩六印,安天下。”
在齐国流传的:
“西边虎,东边狼,中间苏秦挡中央。”
“张仪巧舌如弹簧,骗完楚国骗齐王。”
“唯有合纵是正道,百姓方能得安康。”
这些童谣,以其朴素的语言和强烈的画面感,迅速在下层民众中传播开来。田间地头,妇人哄孩子时,会不自觉哼唱;市井作坊,工匠休息时,也会议论几句。
效果是显而易见的。
在秦国境内,尤其是正在被迫开凿蜀道的民夫家乡,以及被抽调了大量青壮、赋税加重的地区,一种无声的怨怼在积聚。尽管秦法严苛,无人敢公开抱怨,但那种压抑的气氛,却让地方官吏感到不安。
在山东各国,普通百姓对于“暴秦”的厌恶感进一步加深,对于“合纵”的认同感则在潜移默化中增强。虽然他们依旧要承受战争的负担,但至少,合纵被描绘成了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自卫手段,是抵抗更强暴力的唯一希望。苏秦“保太平”的形象,也开始在民间树立起来。
民心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苏秦发动这场“童谣攻势”,目的就是要引导这民心之水,汇成淹没秦国霸业的滔滔洪流。童谣四起,传唱的不仅是简单的词句,更是天下苍生对于和平与安宁的渴望,以及对于暴政与战乱的无声抗议。这背后所代表的民心向背,正在悄无声息地,影响着战国大势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