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张仪调集民夫,意图以力破巧,开辟蜀道的同时,苏秦的攻势并未停歇。他深知,经济封锁与军事威慑固然重要,但人心向背,舆论导向,同样是不容忽视的战场。尤其是在联盟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各国百姓对连绵战事已有倦怠的情况下,掌握舆论的制高点,至关重要。
他要在天下人心中,牢牢树立起“合纵为义,连横为暴;苏秦救世,张仪祸国”的观念。
武安君府内,苏秦召集了麾下所有擅长文章、辩术的门客,以及“蛛网”中负责舆情引导的负责人,正式开启了针对秦国的舆论战。
“诸位,刀剑可伤人身,言语可诛人心!”苏秦开门见山,“张仪之连横,无非远交近攻,挑拨离间,以逞秦国一己之私欲!其所到之处,战火频仍,城破家亡,百姓流离!我合纵之策,乃团结自保,共御外侮,以求天下苍生之安宁!此间是非曲直,必须让天下人,尤其是各国士人百姓,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定下了舆论战的基调:颂扬合纵的正义性与必要性,抨击连横的破坏性与自私性。
具体的行动,随即层层展开:
第一,着书立说,抢占理论高地。
苏秦亲自执笔,结合自己游说列国、组建联盟的实践,开始系统撰写《驳连横论》一文。文章中,他引经据典,纵横捭阖,深刻剖析了连横策略的短视与危害,指出其最终必将导致山东各国相互猜忌、彼此削弱,最终被秦国逐一吞并的悲惨结局。同时,他大力宣扬合纵之道乃是“以众击寡,以义伐暴”,是维持天下均势,保障列国生存与发展的唯一正道。
这篇文章完成后,并未立刻公开发表,而是先在其门客和联盟内部的士人中小范围传阅、讨论、修改,务求逻辑严密,词锋锐利,能够经得起辩驳。
第二,发动门客,游说造势。
苏秦麾下门客数千,其中不乏口才便给、学识渊博之士。他精选出数百人,分为数批,携带金帛,派往各国。他们的任务并非游说君王(那是苏秦亲自做的事),而是结交各国都城及重要城邑的士人、学者、贵族子弟。
在这些非正式的聚会、清谈、辩论中,苏秦的门客们不遗余力地宣扬合纵思想,抨击连横之非。他们列举秦国商鞅变法后“弃礼义,尚首功”的种种“暴行”,描绘函谷关外六国联军“同仇敌忾”的壮阔场面,反复强调“六国为一,则秦不敢东犯”的道理。同时,极力塑造苏秦“身佩六国相印,一心只为苍生”的正面形象,而将张仪描绘成“朝秦暮楚,巧言令色,唯恐天下不乱”的阴谋家。
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渗透,在各国士林阶层中,逐渐形成了有利于合纵的舆论氛围。
第三,借助商旅,传播言论。
“蛛网”控制的商队,在往来各国的同时,也肩负起传播消息、引导舆论的任务。他们有意无意地在市井酒肆、驿站码头,散播各种有利于合纵联盟的消息,如“秦人凿蜀道,死者枕籍,怨声载道”、“张仪为开蜀道,强征民夫,致使关中田地荒芜”等,同时宣扬“武安君苏秦体恤民情,力主休战养民”的形象。
第四,策动各国官方舆论。
苏秦通过平原君赵胜、信陵君魏无忌等盟友,影响赵、魏等国的官方文书和公告。在这些官方文告中,提及秦国,多用“暴秦”、“虎狼之邦”等贬斥性词汇;提及合纵,则用“义举”、“保境安民”等褒义词。逐渐在官方层面,将合纵与正义,连横与邪恶划上等号。
这场全方位的舆论攻势,如同无形的风,开始吹拂山东大地。士人聚会,谈论合纵成为风尚;市井之间,谴责秦国暴行、同情蜀道民夫成为话题;甚至在一些边远乡野,也开始流传关于苏秦如何智慧、张仪如何狡诈的故事。
颂纵贬横,不仅仅是一场口水仗,其更深层次的目的,在于凝聚联盟内部的共识,削弱秦国在道义上的立足点,为可能到来的新一轮军事冲突,铺垫正义性和必要性。苏秦要将秦国彻底孤立在道德的洼地,让其任何东进行为,都背负上“不义之战”的恶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