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斥秦使的余波尚未平息,苏秦却仿佛无事发生一般,依照原定计划,在当晚于自己的帅帐内设下私宴,邀请尚未离去的赵国平原君赵胜、齐国孟尝君田文、魏国信陵君魏无忌三位公子,以及楚国使臣昭阳、韩国使臣张平。燕国使臣因国内局势微妙,已于前一日匆匆返回。
这是一场非正式的宴会,排场不大,菜肴也算不上极尽奢华,但与宴者的身份,却使得这场宴会的意义非同寻常。这几乎是山东六国年轻一代精英权贵的一次小范围聚会,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看作是未来合纵联盟核心的一次预演。
帐内烛火通明,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秋夜的寒意。丝竹之声悠扬,舞姬身姿曼妙,觥筹交错之间,表面上看起来一派和谐融洽。
然而,在座之人皆是人中龙凤,谁都明白,这场欢宴之下,暗流汹涌,机锋四伏。苏秦选择在此时设宴,绝非仅仅是为了联络感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逐渐热络。孟尝君田文首先举杯,他面容俊雅,笑容温和,但眼神深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算计:“武安君今日怒斥秦使,大快人心!令我山东士人扬眉吐气!田文敬武安君一杯!” 他一饮而尽,话锋随即一转,“然则,秦人狼子野心,绝不会善罢甘休。不知武安君对于联盟未来,有何具体筹划?尤其是…对于某些…可能出现的‘内部事务’,联盟将持何种立场?”
他话语中的“内部事务”,指的自然是齐国意图吞并宋国之事。田文此问,既是试探苏秦的态度,也是代表齐湣王,试图摸清合纵联盟的底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秦身上。
苏秦手持酒爵,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轻轻晃动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目光扫过众人。他看到平原君赵胜面露关切,信陵君魏无忌眼神澄澈而专注,楚使昭阳低头似在沉思,韩使张平则显得有些紧张。
“孟尝君此言问到了关键。”苏秦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深意,“合纵之要,在于求同存异。抗秦,乃是我等最大之‘同’。至于各国自身发展,只要不损害联盟根基,不主动挑起盟国间之战端,联盟自当尊重。”
他这话说得颇为圆滑,既没有明确反对齐国吞宋,也没有表示支持,而是划下了一条“不损害联盟根基,不挑起盟国战端”的红线。这实际上是将皮球又踢了回去——你齐国可以有自己的打算,但若因此导致联盟破裂或引发内部战争,那后果自负。
田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了笑,不再追问,转而谈起风月。
这时,楚使昭阳抬起头,他年纪较长,是楚国昭氏大族的代表人物,面色带着忧色:“武安君,秦人狡诈,今日受挫,必生他计。如今我楚国…唉,怀王受宵小蒙蔽,屈子远放,朝纲紊乱。秦人若再行连横,恐…恐楚国难以自持啊。” 他的话语中,透露出对楚国未来深深的忧虑,也隐晦地表达了希望联盟能对楚国施加影响,扭转局面的期盼。
苏秦看向昭阳,神色郑重了几分:“昭阳大夫所虑,苏秦明白。楚国乃南方砥柱,万不可有失。联盟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楚国国内亲秦势力的震慑。苏秦不才,也会尽力通过各方渠道,向楚王陈明利害。然则,楚国内政,终究需楚人自决。望昭氏等忠良之臣,能砥柱中流,力挽狂澜。”
他既表达了联盟的支持,也划清了干涉内政的界限,同时鼓励楚国自身的抗秦力量。
信陵君魏无忌一直安静聆听,此时忽然开口,他声音清朗,带着一股真诚:“武安君,无忌年少,见识浅薄。然深知合纵乃三晋存亡之关键。魏国愿紧随武安君之后,共抗暴秦!只是…如今秦人势大,仅凭防御,恐非长久之计。不知武安君可有…更进取之方略?”
魏无忌的问题,代表了韩、魏等直接面对秦国压力的国家的心声。他们渴望的,不仅仅是被动防御,更希望能有主动破局,甚至反击的机会。
苏秦赞赏地看了魏无忌一眼,这位年轻的公子,果然见识不凡。他沉吟片刻,道:“信陵君问得好。合纵非仅为守,亦要为攻。然进攻须待时机,须有万全准备。当前要务,乃是固本强基。赵之骑射,韩之强弩,魏之武卒,皆需进一步加强。同时,需时刻关注秦国内部动向,如其有变,或可寻隙而击。再者,”他声音压低了一些,“对于秦之后方,如义渠等,亦可善加利用,牵制其精力。”
他点到即止,并未详述,但已让在座众人眼睛一亮,看到了更多的可能性。
平原君赵胜此时笑道:“武安君深谋远虑,赵胜佩服。我赵国必全力支持武安君,巩固合纵!” 他的表态,代表了赵国官方坚定不移的立场。
韩使张平也连忙附和。
宴会的气氛,在这一次次的机锋交锋与战略探讨中,变得愈发微妙而深刻。这已不仅仅是一场欢宴,更是一次小范围的战略协调会。苏秦通过这场宴会,成功地安抚了忧虑者(楚、韩、魏),稳住了摇摆者(齐),坚定了支持者(赵),并在不动声色间,为未来的行动埋下了伏笔。
直到夜深,宴会才散去。众人离去时,神色各异,但无疑都对这位纵约长的心思缜密与强硬手腕,有了更深的体会。
苏秦独自站在帐外,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斗,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欢宴之下的机锋,比战场上的明刀明枪,更耗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