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贾离去时那看似恭敬实则阴鸷的眼神,如同毒蛇的信子,在苏秦心头掠过一丝寒意。他深知,秦国的这次“求和”试探,绝不仅仅是外交辞令上的博弈,其背后必然伴随着更深的阴谋。张仪绝不会打无准备之仗,姚贾的谦卑姿态下,必定隐藏着后续的杀招。
果然,次日清晨,当苏秦正准备拔营返回邯郸时,姚贾去而复返,而这一次,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位身着秦国官服、气度更为沉凝的中年男子——秦国的御史大夫,芈宸。此人是秦国宗室,在秦廷中地位不低,他的出现,无疑将这次“求和”的级别提升了一个档次。
芈宸与姚贾径直来到苏秦的中军大帐,态度虽依旧保持着表面的礼节,但那份属于强秦宗室的倨傲,已然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外臣芈宸,参见武安君。”芈宸拱手为礼,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昨日姚贾归去,言及武安君对敝国诚意尚有疑虑。我王闻之,深感不安,特命本官亲来,务必向武安君及列国使臣陈明利害,以消弭兵戈,共缔和平。”
苏秦端坐不动,目光平静地扫过芈宸:“哦?陈明利害?不知芈大夫欲如何陈明?”
芈宸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武安君乃当世智者,当知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强秦据崤函之固,拥巴蜀之饶,甲兵百万,良将千员,此乃天命所归之势也。山东六国,地虽广,民虽众,然各怀异心,互相倾轧,岂是铁板一块?前有楚怀王背纵,今有齐湣王欲独吞宋国,此皆明证!”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苏秦的神色,见其依旧面无表情,便继续道:“我王仁德,不忍见天下百姓再受战乱之苦,故愿罢兵言和,并许以重利。然,若有人一意孤行,罔顾大势,执意要以卵击石……” 芈宸的声音陡然转冷,“那我大秦锐士,也只好被迫东出函谷,以雷霆万钧之势,扫清寰宇!届时,只怕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图穷匕见!
先是利诱,利诱不成,便是赤裸裸的威胁!芈宸此番话,软硬兼施,既点明了六国联盟内部的裂痕(楚齐之事),又炫耀了秦国的强大武力,最后更是以战争相胁迫。这正是张仪一贯的手法,试图用强大的心理压力,迫使对手在恐惧中屈服。
帐中随侍的赵国将领与谋士闻言,脸上皆露出愤慨之色,但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秦国的威胁,并非空言恫吓。
然而,苏秦却笑了。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讽和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好一个‘被迫东出’!好一个‘扫清寰宇’!”苏秦缓缓站起,身形虽不算魁梧,但此刻却仿佛一座山岳,散发出磅礴的气势。“芈宸!尔等秦使,前倨后恭,朝言求和,暮行威逼,反复无常,小人行径,岂是堂堂大国使臣所为?!”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鸣,响彻整个营帐,甚至传到了帐外,引得不少军士侧目。
“尔秦自商鞅变法以来,弃礼义,尚首功,视人命如草芥!坑杀降卒,欺辱弱国,背信弃义,天下谁人不知,何人不晓?!今日竟敢在此大言不惭,妄谈‘天命’、‘仁德’,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苏秦字字如刀,毫不留情地撕下了秦国所谓“仁义”的伪装。他踏步向前,目光如电,直射芈宸:
“你说山东六国各怀异心?不错!人性如此,岂独山东?然则,抗暴秦,求存图强,此乃六国共同之利,天下共识!纵有风波,不过癣疥之疾!尔等妄想以此离间,未免太过小觑天下英雄!”
“你说秦国甲兵百万,良将千员?我山东六国,带甲何止数百万?名将如云,谋臣如雨!函谷关下,尔秦军只能龟缩不出,靠天时侥幸,岂忘之耶?!”
“要我六国在尔等的刀兵威胁下屈膝求和?做梦!” 苏秦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帐中炸响,“尔等可知,我华夏自有风骨二字!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今日我苏秦便代表合纵联盟,明确告知尔等:秦若敢东犯一尺,我六国必共击之,还以一丈! 纵使血染山河,也绝不容尔等虎狼之邦,践踏我山东文明之地!”
他猛地一挥袖袍,指向帐外洹水方向:“滚回去告诉嬴稷和张仪!合纵之约,坚如磐石!抗秦之心,永世不移! 若要战,那便战!我苏秦与六国百万将士,在函谷关外,随时恭候!”
这一番怒斥,如同狂风暴雨,又似九天雷霆,气势磅礴,义正词严!不仅将秦国的威胁顶了回去,更是极大地鼓舞了己方的士气。帐内赵军将领只觉得热血沸腾,之前因秦使威胁而产生的一丝阴霾瞬间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同仇敌忾的豪情!
芈宸和姚贾被苏秦的气势所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们万万没想到,苏秦在联盟内部出现如此明显裂痕的情况下,态度竟然还能如此强硬,毫无转圜余地!
“你…你…” 芈宸指着苏秦,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送客!”苏秦不再看他们,转身背对,声音冰冷如铁,“若再聒噪,乱棍打出!”
侍卫们轰然应诺,手持长戟,毫不客气地将面色灰败、狼狈不堪的芈宸和姚贾“请”出了大营。
苏秦怒斥秦使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洹水营地,并随着尚未完全离去的各国使臣和商旅,向天下扩散。这一次的“彰显决心”,不再是阅兵式的无声威慑,而是纵约长苏秦,在天下人面前,用最激烈、最直接的方式,向强秦发出的战斗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