洹水之畔,彰显武力的阅兵与意图加强约束的盟书修订,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其产生的涟漪,迅速扩散至四方。就在盟会结束,各国使臣陆续散去,苏秦亦准备返回邯郸之际,一位不速之客,却手持白旗,来到了联军(实为赵军为主)的营地之外——秦国的使者,再次到来。
这一次,秦使的规格更高,乃是张仪的亲信门客,名为姚贾,以能言善辩、精通各国事务而闻名。他的到来,立刻引起了苏秦的高度警惕。
姚贾被引至苏秦的帅帐,态度与前次杜挚的倨傲截然不同,显得异常谦恭有礼。他对着苏秦深深一揖,言辞恳切:
“外臣姚贾,奉我秦王与相国张子之命,特来拜见武安君,并向纵约长及山东诸国,重申我秦国求和修好之诚意。”
苏秦端坐主位,面色平静,心中却如明镜一般。求和?在秦国刚刚成功离间了楚国(屈原被流放)、并很可能暗中推动了齐国吞宋的背景下,前来“求和”,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矛盾的信号。这绝非真正的求和,而是试探,是缓兵之计,是更高层面的战略欺诈。
“哦?”苏秦不动声色,轻轻啜了一口茶,“秦国前番刚以重金撬动我联盟基石,如今又来言和,岂非自相矛盾?这般诚意,让人如何敢信?”
姚贾似乎早有准备,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与“诚恳”:
“武安君明鉴!此前种种,皆因两国交兵,各为其主,不得已而为之的小伎俩罢了,徒惹天下笑话。我王与张相国近日深自反省,深感连年征战,徒耗国力,苦累苍生,实非明主所为。”
“函谷关下,贵联军虽因天时暂退,然其军容之盛,将士之勇,亦让我秦国上下深感震撼。继续对抗下去,只能是两败俱伤,徒令亲者痛,仇者快。”
“故而,我王愿罢兵止戈,与山东诸侯永结盟好。为表诚意,我秦国愿即刻归还此前所占之魏国河东部分城邑、韩国之武遂等要地!并愿与各国互通商贾,降低关税,共谋发展!”
姚贾抛出的条件,比上一次更加“诱人”。归还侵占已久的战略要地,这几乎是前所未有的“让步”。
然而,苏秦听得心中冷笑不已。归还城邑?只怕是烫手的山芋!这些城邑位于秦与三晋之间,战略地位敏感,秦国若真心归还,其驻军后撤,后勤必然困难,三晋能否守住尚未可知,反而可能因为接收这些地盘,而与秦国产生新的、更直接的边境摩擦,甚至可能因为分配问题在韩、魏、赵之间制造矛盾。这分明是以地诱乱之计!
至于互通商贾,更是包藏祸心。秦国地处西陲,物产不及山东丰饶,开放商贸,看似公平,实则秦国可以借此获取它急需的战略物资(如铁器、丝绸),而山东各国能得到的,恐怕更多是些奢侈品,长远来看,是资敌以利。
“贵国条件,确实‘优厚’。”苏秦放下茶盏,目光如炬,直视姚贾,“然则,苏秦有一事不明。既然秦国有如此诚意,为何不在屈原大夫仍在郢都之时提出?为何不在我联军兵围函谷之时提出?偏偏选在此时——在我联盟内部偶生龃龉之际提出?这不得不让人怀疑,贵国此番‘求和’,究竟是真心悔过,还是别有用心?”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诛心,直接点破了秦国求和时机背后的算计。
姚贾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镇定,强笑道:“武安君多虑了!此正说明我秦国诚意十足!正是因为见到贵联盟内部出现了一些……小小的不和谐,我王才更不愿趁人之危,愿以德报怨,主动示好,以化解干戈,成就一段佳话啊!”
“佳话?”苏秦嗤笑一声,“恐怕是坐观其斗,待价而沽的佳话吧!回去告诉秦王和张仪,合纵联盟,纵有风波,然抗秦之心,天下共识!欲以区区数城、些许商利,便想瓦解我六国百万将士以鲜血铸就之盟约,简直是痴心妄想!”
他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尔等若真有诚意,便先尽数退出函谷关外,归还所有侵占之土,裁减军备,以示永不东犯之决心!否则,一切免谈!送客!”
苏秦毫不留情地揭穿了秦国的假面,并下达了逐客令。
姚贾见状,知道再言无益,只得悻悻而去。
秦使再来,名为求和,实为试探。他们想摸清联盟在经历内部动荡后,究竟还有多少凝聚力和决心。而苏秦强硬的回应,虽然无法改变大局,但至少清晰地传递了一个信号——纵使前路艰难,纵约长苏秦,依然是那道横亘在秦国东出之路上的,最坚固的壁垒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