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封武安君,拥有庞大食邑和崇高地位的苏秦,并未在邯郸的新府邸中过多享受这来之不易的荣华富贵。他很清楚,赵王的厚赏背后,是更深切的期望和更沉重的责任。他如今的身份已然超脱了普通的客卿或谋士,其权重,已然达到了一个足以影响赵国乃至整个山东格局的地步。
这种“权重”,最直接的体现,便是在赵国朝堂之上。
以往,苏秦作为纵约长,更多是协调对外事务。而如今,他作为赵国的武安君,拥有了参与甚至主导赵国核心决策的资格。赵武灵王对他信任有加,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许多关乎赵国国策、军事、外交的重大议题,赵王都会首先征询苏秦的意见。
这一日,赵廷议事,讨论的便是函谷撤军后,赵国下一步的战略方向。
大将牛赞基于此次合纵作战中赵军展现出的强大战斗力,主张应该趁秦国新挫、元气未复之际,联合韩、魏,西渡黄河,夺取秦国河西之地,将赵国势力深入关中平原。
“大王!”牛赞慷慨陈词,“我赵军锐士,野战无敌!函谷关虽险,然河西之地较为平旷,正可发挥我骑兵之长!若能夺取河西,则进可威胁咸阳,退可巩固河防,战略主动权尽在我手!”
此议得到了不少军中将领的附和,他们渴望通过军功获得更多的封赏和荣誉。
然而,以公子成(赵武灵王叔父)为首的一部分保守宗室和老臣则强烈反对。
“大王,不可!”公子成出列,面色凝重,“合纵新解,各国疲敝,粮草空虚。我军虽勇,然长途远征,补给艰难。秦国虽受挫,然函谷关仍在,关中根基未损,岂是易与之辈?若贸然西进,恐重蹈覆辙,损兵折将,空耗国力!当务之急,应是休养生息,巩固此次合纵所得之声威,消化代地、中山新占之土!”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赵武灵王听着双方的辩论,眉头微蹙,显然也在权衡利弊。最终,他的目光投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苏秦。
“武安君,你意下如何?”
霎时间,整个朝堂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秦身上。他的意见,将极有可能决定赵国未来数年的国策走向,甚至影响数百万人的命运。
苏秦缓步出列,神色平静。他先是对牛赞和公子成各自拱手,以示尊重,然后才面向赵王,清晰而沉稳地陈述自己的观点:
“大王,牛赞将军求战之心,公子成老成谋国之见,皆有其理。”
他先是肯定双方,缓和气氛,随即话锋一转。
“然,臣以为,此刻并非大举西进之良机,亦非一味固守之时。”
他分析道:“秦国新挫,确然。然其根本未动,关中沃野,巴蜀粮仓,依然稳固。张仪等人必在全力恢复国力,巩固边防。我军若此时西渡黄河,强攻河西,秦军必凭河死守,战事必陷入胶着。我军远离本土,补给线长,久战于我不利。此其一。”
“合纵虽暂解,然联盟之形神未散。我赵国若独自大举攻秦,齐、楚等国会作何想?是否会以为我赵国欲借机独霸?若其心生疑虑,甚至与秦国暗通款曲,则我赵国将陷入孤立,此其二。”
“然,若一味休养,坐视秦国恢复元气,则前番合纵之功,将付诸东流。待秦国缓过气来,首要报复的,必是曾为合纵主力的我赵国与三晋!此其三。”
他层层剖析,将利弊得失阐述得清清楚楚。
最后,他提出了自己的策略:
“故,臣以为,当前之策,当在于外示缓和,内修甲兵;巩固三晋,以待时机。”
“对外,可遣使入秦,示以缓和之意,麻痹其心,亦可探其虚实。同时,加强与韩、魏之盟约,形成三晋核心,共抗秦患。”
“对内,继续深化‘胡服骑射’,强化军备,囤积粮草于边境。同时,可派遣小股精锐骑兵,不断骚扰秦之边境,打击其屯田,削弱其恢复速度,使其不得安宁,却又不至于引发全面大战。”
“待秦国疲敝,或山东局势有变(如齐楚再生龃龉),则是我赵国雷霆出击,谋取河西乃至更广阔天地之时!”
苏秦的策略,既避免了冒险急进的风险,又防止了消极坐守的弊端,是一种积极而稳健的进取之策。
赵武灵王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精光闪烁。苏秦的分析,完全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善!大善!”赵王抚掌赞叹,“武安君之策,老成谋国,深得朕心!便依此议行事!”
赵王金口一开,国策遂定。
朝堂之上,牛赞虽然略有失望,但对苏秦的分析也心服口服,拱手称是。公子成等保守派见苏秦并未支持激进西进,也松了口气。
苏秦一言,定下了赵国未来数年的战略基调。
这,便是他如今权重的体现。一言可兴邦,一言亦可避免国家走入歧途,从某种意义上说,亦是避免了覆国之危。
他的意见,不再仅仅关乎合纵联盟,更直接关系到赵国的国运。这种沉甸甸的影响力,让他在享受尊荣的同时,也感受到了如履薄冰的巨大压力。每一次开口,都需慎之又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