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中的恐慌与压抑,如同厚重的乌云,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秦王嬴驷的目光,最终如同利剑般,落在了始终沉默不语的相国张仪身上。那目光中,有期待,有质询,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迁怒——若非你张仪连横之策屡屡受挫,何至于让苏秦坐大至此,引来这百万兵祸?
感受到秦王的目光,张仪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他出列躬身,脸上并无惶恐,反而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冷静与狠厉。
“大王,”张仪的声音平稳,打破了殿中的死寂,“联军兵临城下,其势虽大,然其根本之弱,并未改变!苏秦能将其糅合一时,却难改其利不同、心各异之本性!”
“又是此言!”魏冉有些不耐烦地打断,“可如今他们兵合一处,将打一家,函谷关外日日鼓噪,难道要等他们粮尽自退吗?若其不惜代价,猛攻关门,又当如何?”
“将军稍安勿躁。”张仪看向魏冉,目光锐利,“固守函谷,乃必然之举。然,守,非是坐以待毙!破敌之策,仍在攻心,仍在瓦解其联盟!”
他转向秦王,开始阐述他苦思冥想后,针对当前危局制定的、更为激进和具体的策略:
“大王,联军初至,士气正盛,苏秦权威亦在顶峰。此时强攻或离间,效果不彰。臣以为,当行‘疲敌、耗敌、间敌’之策!”
“其一,以空间换时间,疲其锐气,耗其粮秣。”张仪伸出第一根手指,“函谷关天险,我军只需谨守不出,任凭联军如何鼓噪挑战,绝不应战!百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消耗巨大。其粮草需从六国转运,路途遥远,损耗必巨!时日一长,其后勤压力将成倍增加,内部因分配不均而产生的矛盾必将激化!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之上策,至少可为我争取到数月时间!”
秦王微微颔首,这确实是老成持重之言。
“其二,启动‘黄金万镒’计划,不惜代价,重金贿赂六国权贵!”张仪的声音陡然变得森寒,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光芒,“大王,请即刻开启府库,拨付臣五万金,不,十万金!并珍珠、美玉、宝马、美人无数!”
这个数字让殿内群臣都倒吸一口凉气!十万金,这几乎是秦国数年的财政收入!
张仪不顾众人的震惊,继续道:“臣将遣派最得力的黑冰台干员,携带重金,绕过联军前线,潜入六国腹地!目标,直指那些能影响其国策的权臣、宠妃、贪官佞幸!”
他具体分析道:
“齐国,重点仍是孟尝君田文,以及齐王身边那些嫉恨苏秦权力的大臣!许以重利,使其在齐王面前不断强调齐军损失、夸大楚赵威胁,促使齐王萌生退意,或至少下令齐军保存实力!”
“楚国,令尹昭阳等旧贵族本就是突破口!以巨金诱之,使其向楚王进言,称联军主力乃赵魏,楚军血战是为他人做嫁衣,不如撤兵回防江东,或与秦国秘密议和!”
“赵国,虽赵武灵王雄才,然其国内亦有反对‘胡服骑射’改革的旧贵族!可资助这些势力,散布谣言,称赵王欲借合纵消耗国内反对力量,甚至欲行不轨!”
“魏韩,其王本就怯懦,以重金贿赂其近臣,日夜渲染秦军之恐怖,强调率先撤兵可免遭报复!甚至可伪造其他国家欲与秦单独媾和的证据,加剧其恐慌!”
“其三,散布流言,制造猜忌链!”张仪伸出第三根手指,“在联军大营及六国境内,大规模散布精心炮制的流言:可言苏秦已与秦王密约,欲借秦国之手削弱五国,自立为王;可言赵楚已秘密瓜分韩魏之地;可言齐国已准备撤军,将盟友卖给秦国……真真假假,要让六国君臣将相,互相之间看谁都像是叛徒!”
张仪最后总结,语气斩钉截铁:“大王!守关之任,交由魏冉、樗里疾等将军,必保万无一失!而破局之关键,在于臣这‘黄金利刃’与‘谣言工坊’!只要有一国动摇撤军,联盟必生裂痕!届时,我军伺机出击,必可大获全胜!”
他将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人性的贪婪、猜忌与恐惧之上。
秦王嬴驷沉吟良久,看着殿下目光坚定的张仪,又看了看关外那无形的巨大压力,终于狠下决心。
“准!”秦王的声音带着一丝嘶哑,“所需金玉财物,寡人尽数拨付!黑冰台及各路人马,任你调用!张仪,寡人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此计再不成……”
后面的话没有说,但那股冰冷的杀意,已然弥漫开来。
张仪深深躬身:“臣,领旨!必不负王命!”
他退出章台宫,望着阴沉的天空,知道这是他与苏秦的终极对决。不再是口舌之争,而是财富、阴谋与意志的比拼。
重金贿权贵,毒计散联盟。一场更加隐蔽、也更加凶险的战争,在函谷关的硝烟之外,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