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六国联军那铺天盖地的旌旗和扬起的弥天尘烟出现在函谷关东方的地平线上时，整个秦国，从边关的普通士卒到咸阳深宫的秦王，都感受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与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那是一种连呼吸都仿佛要被冻结的压迫感，天空似乎都因此黯淡了几分。
函谷关，这座被誉为“天下咽喉”的雄关，在第一时间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战备状态。沉重的号角声在关隘上空呜咽盘旋，一声接着一声，传递着最紧急的军情。巨大的城门被工匠用厚达数寸的铁皮和数人合抱的粗壮横木一层层彻底封死，几乎与山体融为一体。高达数丈的城墙之上，密密麻麻布满了严阵以待的秦军锐士，他们身着玄色甲胄，手持长戟劲弩，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远方那片不断蠕动、扩大的阴影。城垛之后，滚木、礌石堆积如山；大锅内沸腾的热油翻滚着气泡，散发出刺鼻的气味；无数弩箭被一捆捆运上城头，闪着寒光的箭簇对准了下方的谷道。关隘两侧原本猿猴难攀的峭壁之上，也增设了数不清的悬空哨卡和隐蔽弩台，身手矫健的山地斥候在其间无声穿梭，警惕地注视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防止联军派出奇兵从险峻处攀援偷袭。往日里，即便在战时，也总有胆大包天的商贾试图贿赂守军通行，此刻却早已断绝，关前死寂一片，只有风声呼啸，卷动着黑色秦旗猎猎作响，以及士兵们紧握兵器时，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关内，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咸阳宫中，往日庄严肃穆的章台宫，此刻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青铜灯树上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大臣们脸上变幻不定的阴影投射在冰冷的玉砖上。秦王嬴驷（秦惠文王）虽然依旧强自镇定地端坐于王位之上，保持着王者的威仪，但他紧握着玄鸟王座扶手、微微发白的手指关节，以及他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那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都暴露了他内心掀起的滔天巨浪。他仿佛能透过重重宫墙，感受到那股来自东方、带着血腥气的肃杀之风。
“百……百万联军……兵临城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匍匐在地，声音颤抖地禀报着刚刚送达的、染着汗渍与尘土的军情简牍，“旌旗遮日，号角连营，其势……其势滔天啊！先锋已抵关前三十里下寨，后续人马络绎不绝，望不到尽头！”
殿内群臣，无论是向来以勇武着称的武将，还是善于谋划的文臣，大多面色凝重，甚至带着难以抑制的惶恐。他们早已习惯了秦军东出崤山、攻城略地的捷报，何曾见过如此庞大的敌军兵临自家的门户之下？尤其是那些经历过上一次合纵攻秦（虽最终未果）的老臣，更是心有余悸，仿佛昔日的噩梦重演，而且这一次，来得更加凶猛、更加真实。
“慌什么！”一声爆喝如同惊雷，打破了殿内令人窒息的沉默。将军魏冉猛地跨出班列，他身形魁梧，声如洪钟，试图用气势驱散弥漫的恐惧，“函谷关天险，非等闲可比！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我大秦锐士枕戈待旦，关内粮草充足，可支三年！纵有百万联军，不过是乌合之众，又能奈我何？彼等远来，师老兵疲，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试图稳定人心，然而，殿内凝重的气氛并未因此有丝毫缓解。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魏冉所言固然是事实，但这一次的合纵，与以往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那苏秦，仿佛有鬼神莫测之能，竟成功地将各怀鬼胎的六国真正粘合在了一起，其同仇敌忾的决心和汇聚起来的力量，远超从前任何一次威胁。
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足智多谋的樗里疾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魏将军所言不虚，函谷关固若金汤。然，据探子冒死送回的情报，联军虽众，其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赵主父（赵武灵王）与楚怀王皆有意主导此战，暗藏争锋之意；齐、魏两国历来互相猜忌，各怀心思……此确为我等可趁之机。”他话锋微转，带来了更深的忧虑，“然则，棘手之处在于，那苏秦手持六国相印，符节所至，号令统一，调度有方。短期内，恐难从其内部寻得致命破绽，促其自溃。”
这才是最让人心底发寒的地方。一个庞大的联盟固然可怕，但一个有着统一大脑和意志、即便内部有矛盾也能被强力手腕暂时压制下去的战争巨兽，才是真正致命的。
整个朝堂之上，“合纵”、“苏秦”、“百万大军”这些词汇，如同驱之不散的梦魇，在君臣的奏对和私语中反复被提及。一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恐慌情绪，不可抑制地从章台宫蔓延出去，席卷了整个咸阳的贵族府邸、官吏衙署，乃至市井闾巷。往日里在咸阳街头横冲直撞、嚣张不可一世的秦国贵族子弟，此刻也收敛了许多，开始暗中计算自家的财产、封地和可能的退路。酒肆、坊间，各种流言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发酵：有传言说联军中有身着红衣的赵国巫女，能施展妖法，凭空挡箭，刀枪不入；有传言说楚军发誓要掘毁秦人宗庙，以报昔日商於之地之仇；更可怕的流言说，关东六国已立下血誓，攻破函谷后要屠尽咸阳，鸡犬不留……种种荒诞却极具煽动性的谣言，如同毒雾般加剧着社会的动荡和人心惶惶。
秦惧，是实实在在的，深入骨髓的。这种恐惧，源于对未知庞大力量的敬畏，源于国祚可能倾覆的强烈危机感。
闭关拒守，高挂免战牌，是当前唯一，也是被迫的选择。以往那种“开函谷而延敌”的自信，在绝对的数量优势面前，不得不暂时收起。
朝野上下，那种建立在商鞅变法以来一连串军事胜利基础上的骄傲与自信，第一次出现了广泛的、深刻的裂痕。他们终于清晰地意识到，那个被他们视为散沙一盘、被称为“西陲戎狄”而可以随意欺凌的山东六国，一旦被某种信念和利益捆绑在一起，所能爆发出的毁灭性力量，是何等的恐怖，足以撼动秦国的根基。
秦国，迎来了自非子立国、襄公始封以来，最大、最真实的一次生存危机。函谷关的城墙，不仅阻挡着联军的兵锋，也承载着整个秦国的命运。关内关外，空气凝固，战争阴云密布，一场决定天下走向的惨烈攻防，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