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那番如同惊雷般的陈词，在魏国王宫的大殿中隆隆回荡，余音不绝。他将张仪的“连横”之策赤裸裸地剖开，定性为裹着蜜糖的毒药，将魏国接受此策的后果描绘成一片亡国灭种的凄惨图景。这强烈冲击着魏襄王那颗本就脆弱而多疑的心脏。
老魏王瘫坐在王座之上，脸色蜡黄，嘴唇微微哆嗦着，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几岁。他看看殿下昂然而立、目光灼灼的苏秦，又想想方才离去不久、智珠在握的张仪，只觉得脑子里有无数个声音在争吵，乱哄哄的如同一锅煮沸的粥。一边是近在眼前、触手可及的三座城池和暂时和平的诱惑；另一边是苏秦描绘的、那看似遥远却更为恐怖的孤立与覆灭的深渊。
“苏子……所言，亦……亦是有理……”魏襄王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和犹豫，“然则，张子代表秦国，其势……其势亦不可轻辱啊。若断然拒绝，秦怒之下，兵马旦夕可至……这，这……”
他“这”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但那份深入骨髓的畏惧，已然表露无遗。
苏秦心中暗叹，知道单凭一次激烈的言辞，难以彻底扭转这位被秦国打怕了的君主的观念。他正欲再次开口，巩固战果，殿外却传来内侍急促的通报声：
“报——秦国相国张仪，再次求见大王！”
魏襄王浑身一激灵，几乎要从王座上弹起来。“又……又来了？”他无助地看向苏秦，又看向殿门，仿佛那门外来的不是一位使臣，而是索命的无常。
苏秦瞳孔微缩，心中冷笑：张仪果然不肯罢休，这是要趁热打铁，甚至不惜与自己当面对质了！也好，就在这魏国朝堂之上，与你张仪见个真章！
“魏王，”苏秦稳住心神，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请战的意味，“既然张子去而复返，想必又有高论。何不宣他入殿，苏秦愿与之当庭辩论，将合纵连横之利弊，剖析清楚，以供魏王明断！”
魏襄王此刻已是六神无主，闻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快宣！快宣张子入殿！”
片刻之后，张仪依旧带着那副从容不迫的笑容，缓步走入殿中。他似乎对苏秦在场毫不意外，甚至对着苏秦微微颔首，仿佛见到了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只是那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锐利。
“外臣去而复返，打扰魏王，还望恕罪。”张仪先向魏王行了一礼，随即转向苏秦，笑道，“苏子也在？正好。方才在外间，隐约听闻苏子高论，似乎对外臣所言‘连横’之策，颇有微词？指责张仪以毒饵诱魏？”
“难道不是么？”苏秦毫不退让，目光如炬，“张子以魏国故土为饵，诱使魏王背弃盟邦，行孤立之事，此非饮鸩止渴为何？”
“哈哈，苏子此言，未免危言耸听，亦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张仪朗声一笑，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秦王心怀诚意，欲与魏国修好，归还城池，此乃示弱、求和之举，何来毒饵之说？反倒是苏子你……”
他话锋一转，直指苏秦：“口口声声合纵抗秦，将魏国绑上你燕赵的战车，让魏国将士为你等冲锋陷阵，流血牺牲！而你们，远在后方，坐享其成！一旦战事不利，秦军兵锋所指，首当其冲便是魏国！届时，你苏子大可一走了之，继续去游说楚齐，而我魏国百姓，却要承受灭顶之灾！苏子，你这合纵之策，才是真正的祸水东引，将魏国置于炭火之上烘烤！”
张仪这番话，极其刁钻狠辣！他巧妙地将秦国描绘成“示弱求和”的受害者，而将苏秦和合纵联盟刻画成利用魏国、让魏国当挡箭牌的阴谋家。这同样精准地击中了魏襄王害怕损失、不愿为他人火中取栗的心理。
“你……！”苏秦气结，但他深知此刻不能被愤怒左右，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沉声道：“张仪！你休要颠倒黑白！合纵乃自救互助之策，六国唇齿相依，魏亡则赵燕韩唇亡齿寒！何来利用之说？倒是你秦国，虎狼之心，天下皆知！今日示弱，不过是力有未逮，行分化瓦解之惯用伎俩！一旦纵约破裂，秦国下一个要吞噬的，就是你今日所要‘交好’的魏国！”
“苏子总是将秦国想象得如此不堪。”张仪摇头叹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我秦国变法图强，乃是为了自保，何曾主动欺凌他国？（他完全无视了秦国历年来对魏国的侵夺）反倒是山东诸国，屡次联合攻秦，欲置我秦国于死地！究竟谁是虎狼？魏王，您可要明察啊！”
他不再与苏秦纠缠，再次面向魏襄王，抛出了更具体的“保障”：“魏王若仍心存疑虑，外臣可代我王立下盟书！秦国归还三城之后，愿与魏国结为姻亲！我秦王有适龄公主，愿嫁与魏国太子，永结秦晋之好！如此，魏国既有城池之实利，又有姻亲之保障，难道还不足以显示我秦国的诚意吗？难道不比那虚无缥缈、各怀鬼胎的合纵更加可靠吗？”
姻亲！
这个词如同又一记重锤，敲在魏襄王的心上。在这个时代，姻亲关系是国与国之间最重要的纽带之一，其象征意义和约束力远比口头盟约要强。如果秦国真的愿意嫁公主给太子嗣，那无疑给魏国的“安全”加上了一道看似牢固的保险。
魏襄王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城池加上姻亲，这条件……太丰厚了！相比之下，苏秦的合纵，除了空泛的“共同抗秦”和可怕的“孤立警告”，似乎并没有给出如此立竿见影的好处。
“张子……此言当真？”魏襄王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君无戏言！”张仪斩钉截铁。
“父王！”太子魏嗣终于忍不住，出列急声道，“秦人狡诈，盟书姻亲亦可背弃！昔日楚怀王之事，便是前车之鉴啊！岂能因眼前小利，而忘天下大义与长远之害？”他深受苏秦影响，坚信合纵才是魏国出路。
“太子殿下！”惠施立刻站出来反驳，“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今秦国主动求和示好，诚意满满，若我魏国拒之门外，岂非自招祸患？难道真要为了那遥不可及的‘合纵大义’，将魏国拖入与强秦死战的深渊吗？”
朝堂之上，顿时分成了两派。以太子魏嗣和部分少壮派将领为首的一方，支持苏秦，主张合纵抗秦，认为这是魏国重振的唯一机会。而以相国惠施和大部分老牌贵族为首的一方，则支持张仪，主张接受秦国条件，苟安求存。
双方引经据典，争论不休。魏襄王被夹在中间，听着两派吵嚷，只觉得头痛欲裂，刚刚被张仪说动的心思，又被太子和苏秦的警告拉了回去；刚刚觉得苏秦有理，又被张仪的现实利益和惠施的保守论调所吸引。
他的意志，如同狂风中的芦苇，左右摇摆，彻底陷入了拉锯战的泥潭。
“罢……罢了吧……”魏襄王最终无力地挥了挥手，脸上写满了挣扎与痛苦，“此事……事关重大，容……容寡人再细细思量……明日……明日再议……”
他需要时间，需要冷静，需要权衡这足以影响魏国命运的天平，究竟该倾向哪一边。
苏秦与张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绝不退让的决心。他们知道，这第一回合的当庭辩论，并未分出胜负。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两人几乎同时躬身：“臣（外臣）告退。”
退出大殿时，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射在宫门的石阶上，仿佛两条即将展开生死搏杀的巨龙之影。
拉锯，仍在继续。魏王摇摆不定，而苏秦与张仪，各显神通，真正的决胜时刻，尚未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