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大梁城灯火阑珊,但暗流汹涌更胜白昼。
苏秦并未返回驿馆,而是直接来到了太子魏嗣的府邸。他知道,能否最终说服魏襄王,太子是关键一环。
太子府书房内,灯火通明。魏嗣屏退了左右,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苏子,今日殿上情形,你也看到了。父王他……唉,明显是被张仪的城池和姻亲之议打动了!若非苏子最后那番剖析利害,以及孤与惠施那老朽力争,恐怕父王当场就要答应张仪了!”
苏秦坐在客席,神色虽然凝重,但眼神依旧沉稳。“太子稍安勿躁。张仪之策,看似诱人,实则漏洞百出。我等只需抓住其要害,必能破之。”
“要害何在?”魏嗣急切地问道。
“其一,诚意之疑。”苏秦伸出第一根手指,“秦国虎狼之性,天下共知。其骤然示好,超出常理。所谓归还城池、结为姻亲,无非是权宜之计。其目的,就是要拆散合纵,孤立魏国。太子可还记得商於六百里之旧事?张仪以此计欺楚,致使楚齐反目,楚国元气大伤。前车之鉴,历历在目!魏王岂能重蹈楚怀王之覆辙?”
魏嗣重重一拍案几:“孤亦是如此对父王言!奈何父王被眼前之利所惑……”
“所以,其二,便是要让魏王看清,此利实为虚,而合纵之利方为实。”苏秦伸出第二根手指,“张仪许以三城,此乃小利。若合纵成,六国联盟,共抗强秦,秦国东出之路被锁,则魏国西境可保安宁,此乃大利!届时,魏国可趁机休养生息,恢复国力,甚至可与赵韩一同,谋取秦国河西之地!其利,岂是区区三座城池可比?”
他顿了顿,观察着太子的反应,继续道:“反之,若魏国受秦蛊惑,背弃合纵。则首先,燕赵韩三国必视魏国为叛徒,联盟瞬间破裂。届时,魏国非但得不到秦国真心庇护(秦国一旦瓦解合纵,下一个目标必是魏国),反而立刻与东方三大强国为敌!西有猛秦,东临强赵,北接愤燕,南恶于韩!魏国届时四面受敌,才是真正的死局!张仪所许之诺,在如此危局之下,岂非镜花水月?”
魏嗣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燃起希望之火:“苏子剖析,如拨云见日!孤这便再入宫,向父王陈说此中利害!”
“太子且慢。”苏秦阻止道,“单凭口说,恐难让魏王下定决心。我们还需加上一把火,让魏王感受到切肤之痛和迫在眉睫的危机。”
“如何加火?”
苏秦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低声道:“请太子立刻密令心腹,持我信物,火速前往邯郸和蓟城,面见赵侯与燕王,请他们即刻调动边境兵马,做出向魏国边境运动的态势!同时,让我安排在韩国的‘蛛网’散布消息,就说魏国已与秦国秘密结盟,欲联合伐韩!”
魏嗣闻言,先是一惊,随即恍然大悟:“苏子之意是……以兵势胁之,让父王感受到来自东方盟国的压力?同时以流言坐实背弃合纵的恶果?”
“正是!”苏秦冷然道,“唯有让魏王真切地感受到,拒绝合纵,立刻就会面临东方邻国的军事威胁和敌视,他才会彻底明白,张仪所画的那个‘和平’大饼,是多么的虚幻和危险!他才会知道,魏国早已没有独善其身、左右逢源的资格!合纵,是生路;连横,是绝路!”
“妙!甚妙!”魏嗣抚掌赞叹,“孤这便去安排!连夜出发!”
与此同时,张仪下榻的馆驿之内,亦是烛火不熄。
张仪面前坐着几位悄然到访的魏国重臣,皆是以惠施为首的亲秦派。他们带来了魏襄王犹豫不决的消息。
“张子,大王心思动摇,恐夜长梦多啊。”惠施忧心忡忡道,“苏秦巧舌如簧,太子又鼎力支持,长此下去,只怕……”
张仪把玩着手中的玉杯,嘴角依旧挂着笑,但眼神已是一片冰寒。“无妨。魏王性情,我已摸透。其畏秦如虎,又贪图小利。今日他未当场答应,不过是畏惧苏秦所说的‘孤立’之后果。我们便再给他加一重保障,打消他这最后的顾虑。”
“如何保障?”
“请惠相国明日一早,便联合诸位大臣,上奏魏王。”张仪放下玉杯,声音低沉而清晰,“奏请大王,在接受秦国条件的同时,可邀请秦国派遣一名重臣,常驻大梁,名为‘辅政’,实为质保。并向天下宣告,秦魏结盟,若有他国无故攻魏,便是与秦国为敌!如此,魏王便不必担心东方诸国的报复,可安心与秦国交好。”
惠施眼睛一亮:“妙计!有秦使为质,又有秦国公开的军事承诺,大王的安全感必会大增!只是……秦国真愿派重臣为质?”
张仪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冷酷:“为何不愿?派一臣子,若能换取魏国背离合纵,瓦解山东联盟,这笔买卖,我秦国稳赚不赔。至于这位重臣的安危……呵呵,若魏国敢动他分毫,便是给了我大秦出兵的最佳借口!”
这一夜,大梁城无人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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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魏宫大殿,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
魏襄王顶着两个黑眼圈,显然一夜未眠。他刚刚坐定,惠施便率领一众大臣出班,将张仪昨夜所授之策,以他们的名义上奏,极力鼓吹此策之“万全”。
“大王!若有秦使为质保,又有秦国公开承诺护卫,我魏国便可高枕无忧!既能得城池之实利,又无后顾之忧,此乃天赐良机啊!”惠施声音激昂。
魏襄王闻言,果然意动。这个方案,似乎完美地解决了他对“孤立”和“报复”的恐惧。他下意识地就要点头。
“父王不可!”太子魏嗣急忙出列,“秦使为质,实为监国!此乃亡国之兆!昔日晋国待虞国,亦是先以重宝诱之,而后……”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惶急的通报声:
“报——!八百里加急军情!”
一名风尘仆仆、甲胄染尘的军校冲入大殿,扑倒在地,声音嘶哑:“禀大王!赵国大将、韩国边境兵马异动!疑似向我边境集结!韩国境内流传,我国已与秦盟,欲联合伐韩,韩民惊恐,韩军戒备等级已升至最高!”
“什么?!”魏襄王霍然起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赵、韩……他们……他们怎会如此之快?!”
这突如其来的“军情”,如同晴天霹雳,彻底击垮了魏襄王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他刚刚觉得张仪的新方案“万全”,现实就给了他狠狠一记耳光!合纵联盟的反应竟然如此迅速、如此激烈!这充分证明了苏秦所言非虚——一旦魏国背弃合纵,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几乎在这军情抵达的同时,苏秦也手持一份来自燕国的“紧急国书”,请求入殿。
“魏王!”苏秦步入大殿,神色“凝重”无比,将国书高举,“此乃我燕王紧急来书!燕王闻听魏国或受秦蛊惑,深感震惊与失望!燕王言,若魏国一意孤行,背弃洹水之盟,则燕国将视魏国为背信弃义之国,昔日盟约,一刀两断!我燕国虽远,亦必与赵韩同心,共讨不义!”
燕国的表态,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魏襄王踉跄一步,跌坐回王座,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他仿佛已经看到,赵、韩、燕三国的军队从东、北两个方向,如同铁钳般向大梁合围而来!而西面的秦国……张仪的承诺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秦国真的会为了魏国,同时与三大强国开战吗?不可能!届时,秦国只会坐山观虎斗,甚至趁机落井下石!
现实的、迫在眉睫的军事威胁,彻底战胜了那虚幻的、来自远方的“和平”许诺和城池诱惑。
恐惧,无边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魏襄王。
他抬起头,看着殿下镇定自若的苏秦,又看看脸色微变的张仪,再看看那些目瞪口呆的亲秦派大臣,最后目光落在焦急的太子身上。
他终于明白了。魏国,没有中间道路可走。试图左右逢源,只会死得更快!
合纵,固然有风险,但至少还有盟友,还有一线生机。
连横,看似安全,实则是将自己送入虎口,而且是同时得罪所有邻居的愚蠢之举!
巨大的压力和心理斗争之后,一种近乎绝望的决断,反而从魏襄王心中升起。
他猛地一拍王座扶手,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
“寡人意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魏襄王咬着牙,牙龈几乎要咬出血来,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魏国——愿从苏子之议,加入合纵,与山东诸国——共抗暴秦!”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支持合纵者,如释重负,面露喜色。
亲秦者,如丧考妣,面如死灰。
张仪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阴沉得可怕,他深深地看了苏秦一眼,那目光中充满了挫败、愤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这位同门师兄弟的忌惮。
苏秦心中那块巨石,终于轰然落地。他深吸一口气,向着魏襄王,郑重一揖到地:
“苏秦,代燕、赵、韩三国,谢魏王明断!合纵得魏,如虎添翼!天下幸甚!魏国幸甚!”
决胜时刻,苏秦凭借其对人心、对局势的精准把握,以及关键时刻毫不手软的“非常手段”,最终赢得了这场惊心动魄的拉锯战,使得合纵大业,再下一城!
魏王咬牙,做出了他一生中或许最艰难,但也最正确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