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造舱的玻璃舱门滑开到三分之一时,第一波重力冲击就到了。
那不是简单的压力增加——而是像有一只无形巨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每立方厘米的空气都变成了液态铅。我的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军牌被狠狠按进胸口的肌肉里,金属边缘硌得肋骨生疼。耳边传来陈默嘶哑的吼叫,声音被电流杂音撕成碎片:“三层……重力场……核心防御激活了……”
但我听得最清楚的是自己牙关摩擦的声音,还有血液在耳膜里奔涌的轰鸣。
a-07的反应快得超乎想象。重力波袭来的瞬间,它的骨翼像两扇血色屏风猛然展开——不是缓慢伸展,而是“砰”的一声炸开,每片鳞甲边缘都泛着熔岩般的红光。那些红光不是静止的,它们沿着鳞片的纹理流动、汇聚,在骨翼前方形成一层肉眼可见的涟漪状力场。
重力压迫感确实减轻了,但并非完全消失。我现在的感觉像是从深海海底被拉到了浅水区,依然喘不过气,但至少能动了。低头看脚底,军靴的橡胶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凹陷,冰钢铸造的地面出现了蛛网状的裂纹。
“它在用自身能量场对抗重力!”苏晓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她半个身子靠在培养舱外壁上,左手掌心的鳞片已经完全贴在玻璃上。那些淡红色的光晕不是简单的发光现象——我眯起眼仔细看,发现光晕内部有无数细微的粒子在高速流动,像某种活体电路,正顺着玻璃表面向着舱内蔓延。
培养舱里的小宇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一个刚苏醒孩子的茫然眼神。那双眼睛里有警惕、有痛苦,还有一种超出年龄的锐利。他的小手缓慢抬起,五指张开,隔着玻璃与苏晓的掌心相对。就在两只手“隔空相触”的瞬间,培养舱内部监测屏上的数值疯狂跳动——心率从40飙升到120,脑电波频率突破正常人类三倍阈值。
整个走廊的重力震颤开始出现节奏变化。不再是均匀的压迫,而是一波强一波弱,像有个笨拙的鼓手在敲击大地。头顶冰锥掉落的频率也随之改变,原本密集如雨的冰锥开始出现空隙。
我趁机摸出王伯的怀表。铜质表盖弹开的瞬间,内侧镌刻的“守家”二字竟自行发出微弱荧光。不是反射光,是真正的自发光,那光芒的波长和苏晓掌心的光晕完全一致。我想起在勘探本第七页的空白处,王伯用铅笔写下的那行小字:“基因共鸣可削弱重力场,需核心实验体配合。原理:同源基因序列共振会干扰重力发生器量子相干性。”
当时我以为那是理论推演,没想到是实战手册。
通讯器在这时炸响。
“技术组遭遇机械守卫!”赵凯的声音里带着粗重的喘息和金属碰撞的回音,“能源核心门口……四台雪地机甲!装备了低温切割刀,刀刃温度零下190度,能直接切开常规装甲!王伯的电磁干扰器……只能让它们迟滞三秒!”
背景音里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接着是队员的怒吼:“赵哥,右边那台冲过来了!”
我咬着后槽牙撑起身体,重力场虽然减弱但仍有影响,每一个动作都像在胶水中挣扎。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里应急灯的红色不是简单的警示色,而是某种脉冲光,每闪烁一次,墙体内就传来齿轮咬合的“咔嗒”声。
三台机械守卫从隐藏舱口滑出的过程我看得一清二楚:先是冰钢墙壁向内凹陷,形成一米见方的开口,然后守卫的履带底盘率先探出,接着是上半身——那根本不是“半人高”,实际高度至少一米二,装甲表面覆盖着蜂窝状纹理,应该是某种复合吸能结构。它们的手臂弹出过程很诡异:不是机械伸缩,而是像刀鞘脱落,外层护甲分裂成六瓣向后翻转,露出内部泛着蓝光的冰刃。
那冰刃不是实体金属,我看到了刃面上游走的能量流。
“救援组掩护,技术组优先毁能源核心!”我嘶吼着举起配枪,扣动扳机时能感觉到后坐力被重力场层层削弱。子弹打在领头守卫的胸甲上,没有火花,只有一声沉闷的“噗”,弹头在装甲表面撞扁,留下一个直径不到两毫米的浅坑。
该死,这装甲厚度至少五十毫米。
水蟒动了。它没有直接扑击,而是以惊人的柔韧性贴着地面滑行——不是蛇类的蜿蜒,而是像液体在平面上流动。重力场对它似乎影响较小,可能和它无骨骼的身体结构有关。它绕到最右侧守卫身后三米处,尾鳍突然扬起,不是拍击,而是“刺”。
尾鳍边缘那些锯齿状骨片在瞬间绷直,像一把多齿钢叉,狠狠凿进守卫右后侧履带的关节缝隙。金属摩擦声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我清楚地看到水蟒墨绿色蜕壳上那些旧弹痕在发力时裂开,渗出暗红色的血,但它缠住履带的躯体没有丝毫松动,反而越收越紧——它在用蛮力让履带卡死。
a-07抓住这个空档。它没有像水蟒那样迂回,而是直线冲锋,骨翼在冲锋途中收拢到最小阻力状态。重力场对它依然有压制,我看到它每一步踏下时,冰钢地面都会被踩出更深的裂纹。冲到中间那台守卫面前两米时,a-07突然跃起——不是高高跳起,而是贴着地面的一次爆发性扑击。
骨爪探出的时机精准到毫秒。五根爪刃不是胡乱抓挠,而是像外科手术刀一样,精确抠进了守卫左肩胛位置的装甲接缝。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六边形盖板,是维护接口。爪刃抠进去的瞬间,a-07全身的红光鳞片同时暴涨,那些红光顺着爪刃涌入守卫内部——不是物理破坏,更像是能量灌注。
守卫的监控眼突然疯狂闪烁,履带开始不规则抽搐,然后轰然倒地。装甲表面冒出一股焦糊味的青烟。
“用定向炸药炸关节!”我嘶吼着从战术背心侧袋掏出赵凯给的炸药管。那是王伯用实验室边角料调制的配方:硝酸甘油基底混合了极地矿物粉末,外壳是低温脆化材料,只能在零下三十度以下环境稳定保存。炸药管表面有螺旋纹路,那是增加冰面附着力的设计。
苏晓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图。她右手依然贴着小宇的培养舱,左手从腰间取下中和雾剂喷罐——那是张远队长留下的遗产之一,原本用于化学污染区域作业。她不是胡乱喷洒,而是用短促的点射,每次喷射不超过05秒,淡蓝色雾气在空中形成一团团悬浮的雾球,正好飘向最后一台守卫的摄像头阵列。
守卫的红外瞄准镜立刻失效。不是完全失灵,而是扫描回传的图像开始扭曲、重影。它盲目前冲,冰刃胡乱挥舞,在墙壁上划出深达十公分的沟壑。
我半跪在地,炸药管在掌心转了个方向,拇指按下延时按钮——三秒。不是扔出去,而是用尽全力“掷”出去,像投掷标枪。重力场让炸药管的飞行轨迹下坠严重,但我计算了提前量。
炸药管粘在守卫左膝关节后侧。三秒倒计时结束,爆炸声不大,像闷在水里的炮仗。但效果惊人:守卫整条左腿从膝盖处断成两截,断裂面不是撕裂状,而是整齐的晶化断面——低温炸药在爆破瞬间将局部温度降至零下两百度,金属脆化后被冲击波整齐切断。
守卫失衡倒地,冰刃在倒下的过程中切断了它自己的能源管线。
通讯器里的战况汇报此起彼伏,像一场混乱的交响乐。
李伟的声音最急:“破防组遇增援!十名精锐守卫,不是普通杂兵——战术动作标准,配合默契!他们从西门包抄,四台雪地机甲开路,机甲型号是‘冰川iii型’,主武器是臂载速射冰针枪,每秒射速三十发!守卫手里有病毒弹容器,我看见了,圆柱体,二十公分长,外壳是生化危险标识的黄黑色!”
病毒弹。这个词让我的脊椎发凉。
北极星组织的“终极武器”从来不是大规模杀伤性弹药,而是精准的生物武器。病毒弹一旦引爆,释放的不是冲击波,而是气溶胶态的基因编辑病毒——那东西会寻找特定基因序列的目标感染。张远的战术笔记第三卷详细记载过:三年前的一次边境冲突中,北极星测试了初代病毒弹,一个三十人哨站在两分钟内全员出现定向基因崩溃,死状惨不忍睹。
“用王伯的解毒烟雾弹!”我对着麦克风吼,声音大得自己耳膜疼,“笔记里写过,解毒弹要在病毒弹引爆前两秒投掷,早了会被风吹散,晚了病毒已经侵入黏膜!爆炸后形成的气溶胶屏障有效时间只有十五秒,十五秒内必须突破或者撤离!”
“收到!”李伟的回复简短有力,背景音里已经响起冰针击打掩体的“笃笃”声,密集得像暴雨敲铁皮。
接着是小周的吼叫,年轻的声音里带着破音:“小周从基地赶过来了!我开了张队长的旧机甲,‘磐石ii型’,右臂盾牌加厚过,能抗冰川iii型的三轮齐射!林队,我能不能用机甲的冲撞模块?”
“准用!但别恋战,你的任务是掩护李伟投弹!”
“明白!”
通讯器里传来机甲引擎的轰鸣,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巨响——不用看都能想象出画面:小周驾驶着那台漆面斑驳的老旧机甲,用加厚的右臂盾牌硬扛冰针齐射,盾牌表面瞬间结出一层白霜,但机甲依旧在前冲。
我这边,重力场的压迫感正在快速消退。苏晓和小宇的基因共鸣进入了某种共振态——培养舱的监测屏上,两人的脑电波图形从杂乱逐渐趋于同步,最后几乎重叠。小宇蜷缩在舱内的身体开始舒展,胸口的鳞片不再只是泛光,而是开始有规律地明暗交替,像在呼吸。
玻璃舱门完全打开了。
不是机械滑动到底,而是在开到三分之二位置时,整扇门“咔”的一声卡住,然后苏晓做了个让我吃惊的动作——她左手突然离开玻璃,五指并拢如刀,掌缘覆盖的鳞片在瞬间硬化成刀刃状,对着舱门侧边的卡槽狠狠一劈!
冰钢铸造的卡槽应声断裂。不是蛮力劈开,而是鳞片与冰钢接触的瞬间,接触点温度飙升到发红,金属局部熔化了。
“还有两分钟!”苏晓喘息着说,额角的冷汗已经汇成细流滑下颧骨,“重力发生器……在失能……小宇的共鸣频率……干扰了它的量子态……”
她说话断断续续,显然维持这种共鸣对她的消耗极大。我看到她脖颈侧的血管在皮肤下凸起跳动,频率快得不正常。
最后一台机械守卫在这时启动了自爆程序。
蜂鸣声不是从外部扬声器发出的,而是从守卫胸腔内部传出的高频震动,频率之高让我的牙齿都开始发酸。守卫装甲表面的所有接缝同时亮起红光,那是一种不祥的深红色,像凝固的血。
“趴下!”我只来得及吼出这两个字。
不是扑倒,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把苏晓和小宇一起拽倒,三个人滚进培养舱后面的三角死角。水蟒和a-07的反应更快——水蟒用尾鳍卷起倒地守卫的残骸当临时盾牌,a-07则直接展开骨翼,不是防御姿态,而是把骨翼弯曲成半球形护罩,把我们完全罩在里面。
然后爆炸发生了。
声音很奇怪,不是“轰”的爆破音,而是“噗呲——”像是高压气体从极小裂缝喷出的声音,但强度大了千百倍。紧接着是金属碎片打在骨翼上的噼啪声,像冰雹砸铁皮。有些碎片速度太快,穿透了骨翼的缝隙,我感觉到左肩一凉,然后才是迟来的刺痛——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破片嵌进了肉里。
a-07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不是痛苦的惨叫,更像是猛兽受伤后的警告性低鸣。我抬头看,它的左翼上有三道深深的划痕,最深的那道几乎见骨,暗红色的血液正从伤口渗出,但血液刚流出就凝固了——不是自然凝结,而是伤口附近的鳞片在自主收缩止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