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的眼睛,正看向我们。
看向苏晓。
那双眼睛里,茫然和痛苦在交战。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苏晓的手按在玻璃门上,掌心的鳞片红光大盛。
“小宇!”她喊,声音隔着玻璃很模糊,但能听出里面的急切和心疼,“看着我!我是苏晓!你姐姐!”
小宇看着她。
眼睛里的茫然出现了一丝波动。
像平静的水面被投进一颗石子。
他的嘴唇又动了动。
这次,我读出了那口型:
“姐……姐……”
他记得。
在被控制、被改造、被囚禁了这么久之后,他还有一丝残存的意识,记得苏晓。
记得自己有个姐姐。
“对!是我!”苏晓的声音哽咽了,“我来接你了!我来带你回家!”
小宇的眼睛里,泪水涌了出来。
但下一秒,首领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愤怒:
“不。你是我的容器。你的记忆,你的感情,你的所有……都属于我。”
小宇的身体猛地僵住。
眼睛里的泪水瞬间干涸,茫然重新占据上风。
他转过身,面向我们,但眼神已经变了——又变回了那种空洞的、被控制的茫然。
然后他抬起手。
不是人类的手势,是某种僵硬的、机械的动作。
对准我们。
“赵凯!”我对着通讯器吼,“还有多久!”
“十秒!九、八——”
玻璃门内,小宇的手掌中央,开始凝聚起一团光。
不是可见光,是某种能量的汇聚,让空气扭曲,让温度骤升。反应堆的红光似乎被那团能量吸引,像水流一样流向他的掌心。
他在汇聚能量。
要用某种方式攻击我们。
“七、六——”
苏晓突然做了个决定。
她从腰间拔出中和雾剂,但不是对着小宇,而是对着自己。
按下开关。
淡绿色的雾剂喷出来,笼罩了她全身。那雾气似乎有生命,迅速渗透进她的战术服,接触到她皮肤上的鳞片。
鳞片的红光瞬间暴涨。
从淡淡的暖红,变成炽烈的、像燃烧一样的鲜红。
那红光甚至穿透了战术服,穿透了雾剂,在空气中形成一道清晰的光柱。
光柱直射玻璃门。
不是攻击,是……连接。
光柱接触到玻璃门的瞬间,门上的电子锁突然发出“嘀嘀”的警报声,然后——
开了。
不是被破解开的,是某种基因识别的强制覆盖。苏晓用她的基因——和她父母留下的权限——强行打开了门。
“三、二、一——”赵凯的声音。
但我们已经不需要了。
门开了。
而小宇掌心的能量团,也已经凝聚到极限。
他就要释放了。
苏晓第一个冲进去。
不是冲向首领,是冲向小宇。
“小宇!”她喊,声音不再哽咽,而是带着一种决绝的坚定,“看着我!”
她冲到小宇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肩膀——那瘦弱的、苍白的肩膀。
掌心的鳞片红光,直接接触到他胸口的鳞片纹路。
两种红光接触的瞬间,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像两颗星辰碰撞。
小宇掌心的能量团突然失控,不是释放,是内爆——能量反向冲击他自己。他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身体向后仰倒。
苏晓抱住他。
“没事了。”她轻声说,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姐姐在这里。没事了。”
而这时,首领的攻击到了。
他没有用小宇,而是亲自出手。
那条金属与血肉混合的尾巴——或者说下半身——猛地甩过来,带着液压驱动的巨力,直抽苏晓的后背。
如果抽中,她和小宇都会变成肉泥。
但有人挡在了前面。
不,不是人。
是a-07。
它不知何时冲了进来——正门应该已经关了,但它肯定是用蛮力撞开的。
它身上又多了好几道伤口,深绿色的血像小溪一样往下流,但它还是冲了进来。
在尾巴抽过来的瞬间,它用身体挡在了苏晓和小宇前面。
尾巴抽在它身上。
不是抽在骨甲上,是抽在腹部——那里骨甲较薄,是相对脆弱的地方。
能听见骨头断裂的脆响。
a-07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庞大的身躯被抽得横飞出去,撞在反应堆的屏蔽层上,又重重摔在地上。
它挣扎着想爬起来,但爬不起来。腹部的伤口很大,内脏都露出来了,深绿色的血像泉水一样涌出。
“a-07!”苏晓喊。
她想过去,但怀里的小宇突然剧烈抽搐起来——能量内爆的反噬还在继续。
首领的尾巴再次扬起,这次对准的是苏晓。
他没有说话,但那浑浊的眼睛里,分明写着:死。
但尾巴没有落下。
因为水蟒缠住了它。
在尾巴扬起的瞬间,水蟒从侧面扑出,用整个身躯缠住了那条金属与血肉的尾巴。然后开始收缩——用尽全力收缩。
机械部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血肉部分被勒得变形,那些发光的血管开始破裂,蓝色的液体喷溅出来。
首领发出怒吼——不是大脑里的声音,是真正的、从喉咙里发出的怒吼,嘶哑,扭曲,像野兽。
他另一只“手”抓向水蟒,锋利的金属爪刺进水蟒的身体。
水蟒没有松。
它缠得更紧了。
金色的竖瞳盯着首领,那眼神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就算死,也要拖着你一起。
我举起电磁手枪,充能到极限。
瞄准首领的头部——如果那还能称为头部的话。
开枪。
电磁脉冲没有实体弹头,是一道蓝色的能量束。光束击中他的头部,击碎了部分机械外壳,露出下面更复杂的结构。
但没用。
他转过头,“看”向我。那只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受伤的迹象。
“旧时代的玩具。” 那声音在大脑里响起,带着轻蔑,“对我无效。”
他的头突然裂开了。
不是受伤裂开,是主动裂开——像一朵金属的花苞绽放。里面不是大脑,是更复杂的机械结构,中央有一个发光的核心,蓝色的,和血管里流动的液体一样蓝。
核心开始脉冲式地发光。
每闪一次,周围的空气就震动一次。
像心跳。
然后,我感觉到头痛。
不是一般的头痛,是那种从大脑深处传来的、像有无数根针在扎的剧痛。耳朵里开始出现嗡鸣,视野开始模糊。
是精神攻击。
他在用某种方式直接攻击我们的神经系统。
苏晓跪倒在地,怀里还抱着小宇,但她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小周和大刘已经抱着头在地上打滚。连水蟒的收缩都松了一瞬。
只有我还站着——不是不痛,是我在硬撑。
我看着那个发光的核心。
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不只是他的能量源。
那是……病毒母株的容器。
陈默说过,冰棱堡里藏着病毒母株,一旦首领的改造完成,他就能通过母株控制所有改造体。
但现在看来,母株不是藏在某处。
是藏在他体内。
他就是母株的载体。
“苏晓!”我吼,忍着头痛,“母株!在他头里!”
苏晓抬起头,她的眼睛已经充血了,但还清醒。
她看到了那个发光的核心。
然后她做了件事。
她放下小宇——小宇已经昏迷了——从腰间掏出最后一瓶中和雾剂。
不是喷雾瓶,是一个更小的、像注射器一样的装置。
“这是……浓缩剂。”她咬着牙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爸妈……研究的最终版本。能彻底……摧毁病毒结构。但需要……直接注入母株核心……”
她站起来,摇摇晃晃,但眼神坚定。
“掩护我。”她说。
我点头。
举起电磁手枪,连续射击。
不是瞄准核心——核心有防护——是瞄准他头部的其他机械结构。打不穿,但能干扰,能让他分心。
首领的注意力转向我。
“烦人的虫子。”
他的尾巴猛地一甩——水蟒还缠在上面,但这一甩力量太大,水蟒被甩了出去,撞在墙上,滑落在地,不动了。
尾巴抽向我。
我向侧面扑倒,躲开。尾巴抽在地面上,合金地板被砸出一个深坑。
我爬起来,继续射击。
苏晓在靠近。
一步一步,很慢,但很稳。
首领发现了她。
“你想……干什么?”
他的头转向她,核心的光更亮了。精神攻击的强度瞬间加大。
苏晓闷哼一声,鼻子流出血来,但她没停。
还有十米。
五米。
三米。
首领的另一只“手”抓向她。
我冲过去,用身体撞开那只手。金属爪划破我的战术服,在肋部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喷出来,但我没退。
苏晓到了。
她举起那个注射器装置,对准核心,按下按钮。
装置前端弹出一根细长的针,针尖闪着寒光。
刺入。
刺入发光核心的表面。
但只刺入了一点点——大概一厘米,就停住了。核心的外壳比想象的更硬。
首领发出愤怒的咆哮。他的头猛地后仰,想要把针甩掉。
苏晓死死握住装置,整个人被带得双脚离地,但她没松手。
“林队!”她喊。
我明白。
我冲过去,抓住装置的后半部分,和她一起用力。
两人合力,往下压。
针一点一点深入。
两厘米。三厘米。
核心的光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首领的咆哮变成了惨叫——真正的、痛苦的惨叫。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机械部件失控地乱动,血肉部分开始腐烂、脱落,那些发光的血管一个接一个爆裂,蓝色的液体喷得到处都是。
针深入了五厘米。
突然,装置发出“嘀”的一声轻响。
苏晓按下另一个按钮。
注射。
浓缩的中和剂注入核心。
瞬间,核心的光从蓝色变成刺眼的白,然后——
爆炸。
不是物理爆炸,是能量爆炸。
白色的光像洪水一样从核心迸发出来,吞没了一切。
我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苏晓被震飞出去,是我自己也被冲击波掀翻,是首领的身体在白光中迅速崩解、汽化,是反应堆的屏蔽层开始出现裂纹……
然后,黑暗。
我醒来时,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可能几秒,可能几分钟。
头痛得像要裂开,耳朵里全是嗡鸣,嘴里有血腥味。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右肋的伤口剧痛,让我又跌回去。
我躺在合金地板上,周围一片狼藉。
反应堆的屏蔽层裂开了几道缝,暗红色的光从里面渗出来,但反应堆本身似乎还算稳定——没有熔毁的迹象。
首领……不见了。
不是逃走了,是彻底消失了。地上只有一些融化的金属残渣和焦黑的血肉碎块。
他死了。
母株被摧毁了。
我转头,寻找其他人。
苏晓躺在不远处,昏迷着,但胸口还有起伏。她怀里还抱着小宇——小宇也还活着,虽然脸色苍白得像纸,但呼吸平稳。
水蟒盘在墙角,一动不动,但金色的竖瞳还睁着,看到我醒来,它眨了眨眼,像是说:还活着。
a-07……我找了很久,才在反应堆后面找到它。
它侧躺着,腹部的伤口触目惊心,深绿色的血流了一大滩。但它的红色瞳孔还亮着,看到我,它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咕噜声。
它还活着。
大刘和小周也陆续醒来。两人都受了伤,但不致命。
我们……赢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踉跄走到苏晓身边,检查她的情况。
脉搏有力,呼吸平稳,只是昏迷。她手里的那个注射器装置已经空了,针头弯曲,但整体完好。
我轻轻摇她:“苏晓。”
她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睛。
眼神起初是茫然的,然后迅速聚焦。
“小宇……”她第一反应是看怀里。
小宇还睡着,但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
“他没事。”我说,“你怎么样?”
“头……很痛。”她坐起来,晃了晃头,“但……还活着。”
她看向首领原本的位置,那里只剩残渣。
“他……”
“死了。”我说,“母株被摧毁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释然,有疲惫,有太多太多东西。
然后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流泪,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混着血污,留下清晰的痕迹。
我也没说话,只是坐在她旁边,让她哭。
过了一会儿,通讯器里传来赵凯的声音,断断续续,但能听出里面的急切:
“林队!林队!听到请回答!能源核心的防御节点已摧毁!但反应堆出现不稳定读数!建议立即撤离!重复,立即撤离!”
我按下通话键:“收到。首领已消灭,母株已摧毁。我们……准备撤离。”
“收到!我们在东门等你们!快!”
我看向其他人。
“能走的,站起来。不能走的,帮忙。”
大刘和小周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苏晓抱着小宇——小宇还没醒,但呼吸平稳。水蟒缓缓移动身躯,虽然伤痕累累,但还能动。
a-07……我走到它身边。
它想站起来,但尝试了两次都失败了。腹部的伤口太大,失血太多。
它看着我,红色瞳孔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平静的接受。
它在说:你们走吧,别管我。
我摇头。
“我们是一起来的。”我说,“就要一起回去。”
我看向水蟒,打了个手势。
水蟒明白了。它滑过来,用头轻轻顶起a-07的身体,然后用自己的身躯托住它。
a-07很重,但水蟒的力气更大。它用身躯做了一个简易的担架,把a-07托在上面。
“走。”我说。
我们开始撤离。
沿着来时的路,但比来时慢了很多。
每个人都带伤,每个人都精疲力尽,但每个人都在走。
穿过走廊,穿过激光网失效的区域,穿过冰刺陷阱失效的区域,穿过毒气已经消散的区域……
到达正门。
门还开着——a-07撞开后就没关。
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
极地的冬季,天亮得很晚,但此刻,东方地平线上已经泛起鱼肚白,虽然还很暗,但能看见光了。
风雪停了。
世界一片寂静。
我们走出冰棱堡,走进雪地里。
赵凯他们已经在外面等了。看到我们出来,他立刻冲过来。
“林队!你们……”
“都还活着。”我说,“但都受伤了。需要急救。”
“医疗包在这里!”陈姐的声音传来——她居然也跟着技术组来了?不,她是带着医疗队在外面接应的。
几个医疗兵冲过来,开始给我们做初步处理。
止血,包扎,注射止痛剂。
苏晓抱着小宇不肯松手,陈姐只好在她旁边给小宇检查。
“生命体征稳定,但很虚弱。需要输液,需要营养支持,但……应该能活下来。”
苏晓又哭了,这次是喜极而泣。
赵凯在指挥其他人:“反应堆不稳定,这里不安全!所有人,撤离到安全距离!快!”
我们互相搀扶着,开始往基地方向走。
走了大概五百米,身后传来闷响。
不是爆炸,是坍塌。
冰棱堡——那座埋藏在冰川深处的巨大堡垒——开始从内部崩塌。反应堆可能最终失控了,或者建筑结构在战斗中受损太严重。
我们回头,看着它。
看着那座囚禁了小宇、改造了首领、藏着母株的堡垒,一点一点沉入冰层。
雪尘扬起,像一场迟来的葬礼。
当最后一角建筑也消失在视野里时,天完全亮了。
太阳还没出来,但天光已经足够照亮这片冰川。
白色的雪,蓝色的冰,远处的地平线泛着淡淡的金红色。
新的一天。
“走吧。”我说,“回家。”
我们转身,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