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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留守的安排(1 / 1)

进攻队伍出发前两小时,基地还沉浸在极地深冬特有的那种死寂里。

不是完全的黑暗——天空是深蓝色的,接近墨黑,但地平线处泛着极光般若有若无的绿晕,那是冰川反射星光形成的特殊天象。风停了,雪也停了,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零下四十度的寒气无声地渗透着每一道墙壁缝隙。

基地指挥室的油灯却亮得格外早。

那盏灯是王伯用旧机油桶改造的,灯罩是用罐头盒剪开压平的铁皮,灯芯是从医疗站报废纱布里拆出的棉线。火光不大,但在封闭的室内足够照亮那张粗糙的木桌——桌子是用仓库里找到的旧门板钉成的,表面坑洼不平,留下了无数次会议时茶杯、枪托、拳头留下的痕迹。

此刻,桌面上摊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王伯手绘的基地防御图。纸张很大,用三张a4纸拼接而成,接缝处用透明胶带仔细粘好。图是用黑色墨水笔画的,线条干净利落,每一处建筑、每一道防御工事、每一个岗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在图纸边缘,还有密密麻麻的注释,字很小,但工整得不像出自一个老人的手:

“西围墙第三段,三号砖下方埋有线控炸药,引爆线沿墙根布线至指挥室,绿色标记。”

“地下掩体通风口二,外部伪装为积雪堆,实际有金属格栅,钥匙在药箱底层。”

“雷达盲区共三处,详见附录三。”

右边是张远留下的应急处置手册。那不是印刷品,是他用野战笔记本手写的,后来被基地的技术员扫描复印,装订成册发给每个队长。原稿就在桌上,羊皮封面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内页纸张泛黄,边角被无数次翻阅得卷曲发软,有些页面上还留着可疑的深褐色污渍——不知道是血,还是咖啡,或者两者都有。

刘梅坐在桌子左侧。

她是基地的后勤总管,四十五岁,个子不高,身材敦实,脸上有常年操劳留下的深刻皱纹。此刻她手里攥着一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那是张远上次落下的,或者说,是故意留下的。

围巾很旧了,边缘有些脱线,但洗得很干净。刘梅的指尖轻轻蹭过围巾中央的一个破洞。那不是磨损形成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破洞的形状不规则,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撕裂后又经过高温灼烧。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

北极星的一支巡逻队意外发现了基地外围的侦查哨,双方交火。枪声惊动了正在附近采集苔藓的孩子们——那是基地的储备粮计划,王伯带着孩子们学习在极地环境中寻找食物。

张远当时在指挥室,接到报告后抓起枪就冲了出去。他没穿外套,只套了件战术背心,是刘梅追出去把这条围巾扔给他的。

“戴着!零下三十度,你想冻掉耳朵吗?!”

张远接住围巾,胡乱往脖子上一缠,回头咧嘴笑了:“谢了刘姐!回来还你!”

那一仗打了四十分钟。

张远带着六名队员,硬是把一支二十人的北极星巡逻队挡在了基地两公里外。最后时刻,对方动用了枪榴弹,张远扑倒一个来不及躲进掩体的孩子,榴弹在五米外爆炸,弹片和碎石像暴雨一样砸过来。

围巾就是那时候被打穿的。

一片锋利的弹片擦过他的脖子,先切断了围巾的几股线,然后在他锁骨上方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如果围巾再薄一点,或者弹片角度再偏一点,切断的就是他的颈动脉。

后来围巾洗了很多遍,但那个洞永远留下来了,还有洗不掉的血渍。

张远把围巾还给刘梅时,还笑着安慰她:“没事,补补还能用。这洞正好透气。”

刘梅没说话。她把围巾收起来,再也没让他戴过。

而现在,张远已经回不来了。

刘梅的指尖在那个破洞边缘反复摩挲,像是能从中触摸到那个已经消失的温度。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指挥室里其他几个留守负责人。

“你们放心去冰棱堡。”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的钉子,“基地的留守,我来扛。”

她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本手账——那是她自己做的,用废纸装订,封面上写着“基地后勤调度记录”。

“老弱病残和物资调配,我都理好了。”她翻开手账,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十七名,全部安排在地下掩体东区。那里温度最稳定,有独立的取暖设备,王伯生前改造过通风系统,二氧化碳浓度超标会自动报警。”

“十二岁以下的孩子二十三人,安排在西区。我让陈姐检查过,所有孩子的防寒服都完好,每人额外配发了三双袜子和两副手套——是上次从北极星补给队缴获的,全新的。”

“伤病员九名,其中重伤三人,在医疗站隔离病房。轻伤六人,已经转移到掩体医疗区。所有药品清单在这里,”她递过一张纸,“抗生素、止痛剂、消毒物资,够用两周。”

“物资方面:储备粮按最低消耗标准计算,能维持全员三十五天。饮用水有融雪储水罐和净化设备,燃料……”她顿了顿,“燃料比较紧张,只够取暖设备运行二十天。但如果真的到那一步,我们可以拆掉非必要建筑的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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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过她递来的清单,快速扫过。数字精确到个位数,连“备用电池:七号十二节,五号二十八节”这种细节都列出来了。

这就是刘梅。她不是战士,不会用枪,但她用这种方式守护着基地——把每一粒粮食、每一片药、每一度电都算得清清楚楚,确保在最坏的情况下,活着的人还能活下去。

“这是王伯改装的雷达盲区。”我把防御图推到桌子中央,用红笔圈出三个位置,“张远生前在这三处埋了定向地雷,触发装置是压力传感器和红外线复合式。密码……”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片。展开,上面是张远亲笔写的一串数字:0815。

“基地建立的日期。”我说,“2015年8月15日。”

那是个闷热的夏天。病毒爆发已经过去半年,旧世界的秩序彻底崩塌,幸存者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废墟间游荡。张远和王伯——那时他们还互不相识——各自带着一小群人,在北极圈边缘的这片废墟里偶然相遇。

起初双方都举着枪对峙。张远那边有七个还能战斗的人,王伯那边只有三个,但带着十几个老人和孩子。

对峙持续了一整天。

傍晚下起暴雨,王伯那边一个孩子发起高烧,在雨地里抽搐。张远放下了枪,走过去,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最后半瓶抗生素。

“先救孩子。”他说。

那天晚上,两拨人挤在一个还没完全倒塌的车库里避雨。张远的人分享了自己为数不多的食物,王伯的人提供了干净的饮用水——是从附近一条还没被污染的小溪里取的。

雨停时,天亮了。张远站在车库门口,看着东方升起的太阳,突然说:

“咱们合一起吧。”

王伯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活不长。”张远说,“一群人,说不定能。”

于是基地就这么建立了。没有仪式,没有宣言,只是在那个暴雨后的清晨,二十几个人决定抱团取暖。

日期是后来补记的。张远在一个小本子上写下“2015815,基地成立”,然后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现在,那个日期成了打开致命陷阱的密码。

我从背包里拿出张远战术笔记的副本——这不是原件,是刘梅带着几个识字的孩子手抄的,一共抄了三份,一份在指挥室,一份在地下掩体,一份我随身带着。

翻开到防御工事章节,里面夹着一张单独的手绘图。是张远画的基地西北岗哨的剖面图,铅笔线条,有些地方用红笔做了修改。

“西北岗哨是制高点。”我指着图上标注的高度,“海拔比基地主体高二十五米,视野覆盖三百六十度。安排两人轮岗,用王伯改的夜视望远镜——”

我看向墙角。那里立着一个三脚架,上面架着一个看起来很怪异的设备:主体是一具旧时代的军用望远镜,但镜筒上绑着好几个附加装置——热成像模块、激光测距仪,还有一个小型显示屏。

那是王伯用报废设备拼出来的。他花了三个月时间,从仓库的废料堆里翻出还能用的零件,一点一点调试。完工那天,他兴奋地拉着所有人去看。

“能看到三公里外的兔子!”他说,眼睛亮得像孩子,“如果北极星的人来,五公里外我就能发现!”

后来事实证明,他说的“兔子”其实是雪地里的一块石头。但望远镜确实好用,在极夜环境下,能看清两公里外的人影。

“——能看清三公里外的雪情。”我继续说,“任何异常移动都能提前发现。”

然后我看向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人。

小周。

他还很年轻,可能才二十二岁,脸上还带着没完全褪去的稚气。但他右肩上缠着的厚厚绷带,还有绷带下隐约渗出的暗红色,提醒着所有人:这孩子已经上过战场,流过血。

昨天的侦察任务,他为了掩护大刘撤退,右肩挨了一枪。子弹打穿了三角肌,卡在肩胛骨里,是陈姐用手术刀硬生生挖出来的。手术做了两个小时,没有麻药——最后的麻药要留给更重的伤员,小周咬着毛巾挺过来的。

“小周留下。”我说,“你肩伤没好,守岗哨刚好能兼顾休息。白天你可以——”

“林队!”

小周猛地站起来。

动作太猛,牵动了伤口,他脸色瞬间白了一下,但硬撑着没出声。他脖子上挂着的军牌——那是他哥哥的遗物,他哥哥死在两年前的一次物资搜寻任务中——撞在胸前,发出叮当的脆响。

“我还能去前线!”他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颤,但眼神很亮,亮得近乎偏执,“我的伤不碍事!左手还能开枪!让我跟你们去冰棱堡!”

指挥室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晃动了一下,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比我矮半个头,得仰头看我。我能看到他眼睛里那团火——那是年轻人特有的、不计后果的勇气,也是失去亲人后急于证明自己的迫切。

我抬起手,放在他肩膀上。

不是受伤的右肩,是左肩。但我能感觉到,他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像一张拉得太满的弓。

“小周。”我的声音很平静,“张远队长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小周看着我,没说话。

“他说:‘守住后方,和冲锋前线一样重要。’”我的指腹轻轻按了按他肩膀完好的部位,但我的目光落在他右肩的绷带上,“你觉得,岗哨上那架望远镜,重不重要?”

“重要,但是——”

“你觉得,提前发现敌人,给基地争取准备时间,重不重要?”

“重要,可是——”

“你觉得,如果我们所有人都去了冰棱堡,基地被偷袭,老人孩子被抓住,重不重要?”

小周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哥哥是怎么死的?”我突然问。

这个问题很残忍。我看到小周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小周的声音哑了,“他是为了掩护运输队……北极星的人埋伏在废墟里,我哥第一个发现,开枪示警……他们集中火力打他……”

“如果他没发现呢?”我问。

小周愣住了。

“如果当时岗哨上没人,或者岗哨上的人不够警惕,没发现埋伏。”我盯着他的眼睛,“运输队会怎样?车上的粮食、药品、还有那六个孩子——当时运输队里是不是有六个从废墟里救出来的孩子?”

小周的肩膀垮了下来。

“会……会全死。”他哑着嗓子说。

“你哥哥用命换来了预警时间。”我说,“现在,你要做的,就是确保同样的悲剧不再发生。你要守在岗哨上,用王伯的望远镜,用你哥哥留给你的警惕性,替所有人看好后背。”

我从桌上拿起张远战术笔记的副本,翻到某一页,递给他。

那一页的页眉写着“基地防御部署”,下面列着各个岗位的人选。在“西岗哨”旁边,有一行红笔批注:

“小周擅近战,守西岗。若遇敌袭,可主动出击,利用地形分割敌军。”

笔迹是张远的。我认得出来——那家伙写字总是很用力,笔画末端会习惯性地上挑。

小周接过笔记,指尖颤抖着抚过那行字。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

“他……什么时候写的?”

“去年冬天。”我说,“有一次开会讨论防御部署,他私下跟我说的。他说小周这孩子,近战反应快,但太容易冲动。守岗哨能磨磨性子,而且西岗那片地形复杂,适合打伏击。”

我拍了拍他的肩:“现在,你带三名尖兵队员守防御圈。每小时用王伯的加密频道向指挥室报一次平安。如果遇到残余势力偷袭——”

我从张远的应急处置手册里抽出一张单独的纸,递给他。

纸上画着简略的战术示意图,标题是“狼群战术”。下面有详细说明:如何利用基地周围的废墟和冰丘地形,将入侵敌军分割成小块,然后小队逐个歼灭。

“此战术专为基地防御设计。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核心思想:不以歼灭为目标,以拖延、消耗、制造混乱为目标,为后方撤离争取时间。”

最后一句用红笔框了起来:

“记住:你们的任务是争取时间,不是拼命。拖住敌人,就是胜利。”

笔迹也是张远的。

小周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已经不一样了——那团火还在,但不再是无序燃烧,而是被收束、被引导,变成了某种更坚定、更冷静的东西。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稳了下来,“林队,你放心。西岗交给我,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一个敌人从这里突破。”

我点点头,转向门口。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拎着药箱走进来。

陈姐。基地医疗站的负责人。她原本是城市医院的外科医生,病毒爆发时正在北极圈的一个科研站做医疗支援,侥幸活了下来。后来遇到王伯,被带回基地,一待就是五年。

她个子不高,身材瘦削,但那双眼睛异常明亮——那是长期在极端环境下工作的人特有的眼神,疲惫,但锐利。

药箱是王伯用金属工具箱改装的,外表斑驳,但打开后里面井井有条。三层抽屉,每层都分隔成小格,药品、器械、耗材分类摆放,每一样都贴着标签,写着名称、数量、有效期。

“后勤和医疗我来负责。”陈姐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最上层抽屉。

里面整齐码着几十支注射剂。淡蓝色的液体在玻璃管里微微晃动。

“王伯留下的解毒剂配方,我按他的笔记复刻了五十支。”她拿起一支,对着灯光看了看,“主要成分是北极地衣提取物,配合几种抗生素,能中和大部分已知的神经毒素。但使用后有嗜睡副作用,注射后六小时内不能执行任务。”

她又打开第二层。里面是几个喷雾瓶,和苏晓带走的那些很像,但标签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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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晓制备的中和雾剂备用瓶。她走前教了我激活方法——需要她的基因信号,但她留了一小瓶血液样本,我用离心机分离了血清,应该能模拟出部分效果。”陈姐的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楚,“但效果只有原版的百分之三十,持续时间也短,最多十分钟。”

第三层是各种急救物资:止血带、纱布、缝合针线、夹板、一次性手套……

“急救物资按张远的要求分了三份。”陈姐说,“一份在东门警卫室,一份在西门岗哨,一份在这里,指挥室。每份都包含基础外伤处理全套,够处理五到十名轻伤员,或者两名重伤员。”

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进攻队伍带回伤员,无论从哪个方向进入,都能在三十秒内拿到急救包。重伤员直接送医疗站,我已经准备好了两张手术台,消毒完毕,器械齐备。”

刘梅在一旁点头,接过话头:“孩子们和老人都转移到地下掩体了。我安排了两名老师陪着——李老师和孙老师,她们都有照顾孩子的经验。物资方面:食物、水、取暖燃料,够撑七天。如果七天后你们还没回来……”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如果七天后主力还没回来,那基本上就意味着行动失败,冰棱堡那边凶多吉少。到那时,基地要做出选择:是继续等,还是开始撤离。

“还有这个。”刘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二十几条颜色各异的平安绳,“安安临走前,给每个孩子都编了一条。她说……说能保佑大家。”

我看着那些绳子。编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线头都没藏好,但能看出小姑娘很用心。每条绳子的颜色搭配都不同,有的鲜艳,有的朴素,但中间都嵌着一小片反光金属片——是从废弃设备上拆下来的。

“她给每个孩子都取了名字。”刘梅拿起一条蓝白相间的绳子,“这条是给小虎的,她说小虎像老虎,要蓝色代表冷静,白色代表雪。这条……”她拿起一条红黄交织的,“是给小花的,她说小花像太阳,要红色和黄色。”

指挥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人举着个改装过的电台设备走进来。他叫小林,通讯组的负责人,今年二十五岁,是王伯生前最得意的徒弟之一。

设备外壳是军绿色的,但上面贴满了各种颜色的胶带——不是随意贴的,是王伯生前贴的,每条胶带下面都固定着一根电线或一个元件。在设备侧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行字:

“防干扰,稳信号。王。”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我和两名徒弟守通讯室。”小林把设备放在桌上,插上电源。指示灯亮起,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王伯的硬盘里有冰棱堡区域的完整通讯频率表,从民用波段到军用加密频道,一共一百三十七个频点。我们每半小时和进攻队伍通一次话,确认状态,传递情报。”

他调出一个界面,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和数字。

“但如果信号中断……”他顿了顿,“就用他留下的应急发报机。”

他从背包里拿出另一个设备——更小,更旧,看起来像是上个世纪的老古董。旋钮、表盘、按键,全是机械式的。

“这是王伯从旧时代军事基地废墟里挖出来的,手动发报机。”小林抚摸着设备表面,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品,“他修了三个月,换了所有老化的零件,重新绕了线圈。测试过,在冰川最深处,地面以下三百米,也能收到信号。”

他抬起头,看着我们:“但需要密码本。王伯设计了一套密码,基于基地孩子们的生日和名字缩写。只有我和他知道完整版本。”

我想起王伯临终前说的话。

那时他已经很虚弱了,躺在医疗站的病床上,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小林啊……”他喘着气说,“通讯……是生命线。战场上,你能打赢,能撤退,能救人……全看通讯通不通。我走了以后……你……你要把这条线守好……”

我当时握紧他的手,说:“王伯,你放心。通讯线不会断。”

他笑了,那笑容很虚弱,但很温暖:“那就好……那就好……”

现在,王伯已经走了三个月。而小林,这个他亲手带出来的徒弟,确实把通讯线守得很好。

“这是他藏的最后一块备用能源。”我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子,放在电台旁边。

盒子不大,比烟盒稍大一点,但很重。打开,里面是一块银灰色的电池,表面印着复杂的参数,有些字母和数字已经磨损看不清了。

“高密度锂聚合物电池,旧时代军工品。”我说,“王伯从一架坠毁的无人机残骸里拆出来的,一直舍不得用。他说这是‘救命电’,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我把电池推给小林:“充满电的情况下,能撑两小时。如果主电源被破坏,或者你们需要长时间维持通讯,就用这个。”

小林接过电池,握在手里,很郑重地点头:“明白。我会用在最关键的时候。”

所有人都汇报完毕了。

我站起身,走到指挥室正中央。

那里有一个简易的木头架子,是王伯生前钉的,用来挂基地的旗帜——那面旗很简单,白底,上面用蓝色画着一个简笔画的太阳,下面写着两个字:家园。

我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

第一件,是张远军牌的复制品。不是金属的,是用硬纸板剪裁,表面贴了锡纸,模仿金属光泽。正面刻着张远的名字和编号,背面的弹痕也用细笔一笔一笔画了出来。

第二件,是王伯怀表的复制品。外壳是用木头雕的,刷了黑漆,表盘是画上去的,指针不会动。但表盖内侧,那两个字的刻痕——“守家”——被原样复刻,连笔画的深浅都尽量模仿。

我把这两件复制品放在架子前面,与基地的旗帜并排。

“这两件东西留在这里。”我说,声音在安静的指挥室里回荡,“代表我们所有人的心意。也代表……那些已经不在,但依然和我们在一起的人。”

我转身,看向房间里每一个人。

刘梅还攥着那条破洞的围巾。小周抱着张远的战术笔记。陈姐的手搭在药箱上。小林抚摸着电台外壳。

还有门外,其他留守的队员——负责巡逻的,负责维护设备的,负责准备食物的——他们都站在那里,沉默地听着。

油灯的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映出一张张疲惫但坚定的脸。

“留守的核心任务有三个。”我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守住基地。北极星的主力虽然被我们牵制在冰棱堡,但难保没有残余势力在附近游荡。我们要确保,在我们离开的这段时间,基地不会被偷袭,老人孩子不会受到威胁。”

小周挺直了腰。

“第二,保障通讯。无论冰棱堡那边发生什么,无论我们是否顺利,无论我们是凯旋还是……”我顿了顿,“……还是需要支援,通讯线不能断。我们要确保,任何时候,任何消息,都能传出去,也能收进来。”

小林重重点头。

“第三,备好接应。”我的目光落在陈姐的药箱上,“无论我们带着伤员回来,还是带着俘虏回来,甚至……只是我们自己回来,基地都要准备好。医疗、食物、住所,要无缝衔接。我们要确保,每一个从战场上下来的人,都能得到该有的照顾。”

陈姐握紧了药箱的提手。

“而这一切的前提,”我看向所有人,“是你们自己,要活着。”

房间里一片寂静。

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我走到桌前,翻开张远应急处置手册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的纸张比其他页更粗糙,像是从什么笔记本上撕下来贴上去的。上面的字迹很潦草,笔画很重,有些地方墨水都洇开了,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

那是张远牺牲前一晚写的。

标题是:“最坏情况应对法”。

内容很简单,只有几条:

1 若基地遇袭,优先保孩子和实验体。后勤组带他们从王伯标的秘道撤离,不要带太多物资,活下去最重要。

2 防御组断后。利用所有陷阱、地雷、地形优势,拖延时间。能拖多久拖多久,但不要死守,该撤就撤。

3 撤离路线:地下掩体东侧,通风管道扩大口。王伯做过标记,撬开第三块砖。

4 汇合点:冰川东南方向十五公里,旧气象站废墟。如果失散,各自前往,每二十四小时在废墟西南角石头下留记号。

5 如果……如果所有人都回不来了。那就继续往前走。往南走,往有阳光的地方走。别回头。

最后一行字,写得特别用力,笔画几乎划破纸张:

“守家,就是守人。人在,家就在。”

我把这一页指给刘梅看。

她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她从桌上拿起笔和纸,一字一句地抄了下来。字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笔都像在刻。

抄完后,她把纸贴在指挥室最显眼的墙壁上,就在基地旗帜的旁边。

字迹在油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墨色光泽。

陈姐突然想起什么,从药箱最底层拿出几个小布袋。

“这是安安留下的。”她打开一个布袋,里面是晒干的蒲公英花,金黄色的花瓣已经有些褪色,但还完整,“她说和王伯教的一样,煮水喝能安神。给守岗哨的队员泡着喝,能提神,也能……缓解紧张。”

她给每个人分了一小包。

我接过那包蒲公英,握在手里。干枯的花瓣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我知道,这包花的背后,是一个小姑娘最单纯的祝愿:希望所有人都平安。

外面传来了号声。

很低沉,但穿透力很强,是从基地广场传来的。那是出发的集结号,用旧汽车喇叭改造的,声音沙哑,但所有人都认得。

进攻队伍要出发了。

我最后检查了一遍留守人员的装备。

小周的工兵铲——不是李伟那把断掉的,是张远留下的备用款,铲柄上也有齿痕,但浅一些。他试了试手感,点了点头。

小林的电台——已经装上了那块备用电池,指示灯显示电量满格。他戴上耳机,测试了麦克风,声音清晰。

刘梅的口袋里——她摸了摸,掏出一个小布贴,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小太阳。是安安绣的,针脚乱七八糟,但黄色的线在昏暗里很温暖。

“我们走后,指挥室就交给刘姐。”我把防御图的原稿卷起来,用绳子扎好,交给她。然后拿出一把钥匙——不是真的钥匙,是一个信号发射器的遥控器,能远程激活基地外围的某些防御装置。

“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我说,“翻张远的应急手册。最后一页有他写的‘最坏情况应对法’——那是他牺牲前一晚补的。”

刘梅接过钥匙和手册,握得很紧。

“我会守住这里。”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承诺,“等你们回来。”

我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其他留守的队员已经聚集在指挥室外。他们站成两排,中间留出一条通道。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们。

这些面孔里,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受过伤的,有还没上过战场的。但此刻,他们的眼神是一样的:坚定,信任,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担忧。

我走过通道。

小周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面旗——不是基地的旗帜,是张远生前用的战术旗。那是一块深蓝色的布,上面用白线绣着一个简单的图案:一把剑,交叉着一把铲子。下面是两个字母:zy。

张远的缩写。

这面旗跟他出过无数次任务,上面有弹孔,有烧痕,有洗不掉的血渍。张远牺牲后,旗被收起来,只在最重要的时刻才会拿出来。

现在,小周举着它,站得笔直。

刘梅跟在我身后,抱着一个小花篮——那是安安编的,用藤条编成的简陋篮子,里面插着几支干枯的蒲公英,还有几片在极地难得一见的绿色苔藓。

小林站在通讯室门口,手里拿着电台的麦克风。电台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清晰的、经过加密的声音:

“进攻队伍,通讯测试。收到请回复。”

我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指挥室。

油灯还亮着。透过窗户,能看到桌面上摊开的防御图,能看到墙壁上贴着的那张纸,能看到架子前那两面旗帜,还有张远军牌和王伯怀表的复制品。

它们静静地立在那里,在昏黄的光晕中,像两个不曾远去的身影。

一个总说“往前冲”的老兵。

一个总说“守住家”的老人。

现在,我们要带着他们的遗愿,去做最后一件事。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充满肺部。

然后转身,面向广场。

进攻队伍已经集结完毕。李伟、赵凯、苏晓、安安、a-07……所有人都站在那里,装备整齐,眼神坚定。

风雪不知何时又起了。细密的雪粒在空中旋转,被基地的灯光照亮,像无数飞舞的银色光点。

“出发!”

我吼出这两个字。

声音在风雪中传开,不算响亮,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进攻队伍开始移动。脚步声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一场缓慢而坚定的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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