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电池灯的光越来越暗，电量即将耗尽。地上有安安编绳子时留下的线头，有赵凯调试设备时用的工具，有我们这一夜存在的痕迹。
但很快，这些痕迹都会被风雪掩埋。
就像战场上所有的痕迹，最终都会被时间掩埋。
但有些东西，埋不掉。
我掀开门帘。
风雪扑面而来。雪粒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能见度不到十米。气温降到零下三十五度，呼吸在面罩上瞬间结冰。
但我们没有犹豫。
一个接一个，走出帐篷，走进黑暗，走进风雪。
赵凯带着技术组，朝西侧迂回——他们要绕到冰棱堡背面，找到那个检修通道入口。
苏晓抱着安安，跟在我身后。a-07走在她旁边，用庞大的身躯为她挡风。
我们朝预定突击位置前进——冰棱堡正东方向，距离外层电网五百米处的一片冰丘后。那里是李伟计算出的最佳冲锋起点。
雪很深。每一步都陷到大腿。拔腿，踩下，再拔腿……重复这个动作，像在粘稠的泥泞中跋涉。
体力消耗很快，但没人停下来。
a-07走在前面。它体重很大，每一步都深深陷入雪中，但也因此踩出了一条相对坚实的路。我们踩着它的脚印走，省力一些。
走了二十分钟，到达预定位置。
这是一片天然的冰丘群，高低错落的冰柱和雪堆形成了良好的隐蔽。我们躲在一道冰脊后面，从缝隙中能看见冰棱堡的轮廓。
在夜色中，它像一个巨大的、匍匐在冰川上的怪兽。少数几个窗口亮着灯，在风雪中模糊成昏黄的光斑。外层电网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警示灯，红色的光一闪一闪，像怪兽眨动的眼睛。
更远处，西侧，能看到通风井的模糊轮廓。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能隐约看到守卫掩体的影子。
我看了看时间：四点五十。
李伟他们应该已经就位了。
通讯器里一片寂静。爆破前要保持无线电静默，这是铁律。
我们趴在雪地里等待。雪不断落在身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体温在流失，但我咬紧牙关保持清醒。
苏晓把安安护在怀里，用斗篷裹住她。小姑娘很乖，一动不动，只有大眼睛在黑暗中睁着，看着冰棱堡的方向。
a-07趴在我们旁边。它体温很高，靠近它能感觉到细微的热量辐射，像一个小型取暖器。它红色瞳孔盯着目标，一眨不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我盯着怀表。指针缓慢移动：四点五十五……四点五十六……四点五十七……
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等待。战斗中最难熬的，往往是战斗开始前的那一刻。
四点五十八。
西侧通风井方向，突然有微弱的闪光。
一下。两下。三下。
是手电筒的信号——李伟在报告：守卫清除，炸药就位。
四点五十九。
最后的六十秒。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空气刺得肺疼。握紧了手里的电磁手枪，充能指示灯亮起蓝色的光。
苏晓从背包里拿出中和雾剂，检查喷雾头。
安安从妈妈怀里探出头，小手紧紧攥着平安绳。
a-07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骨翼缓缓展开，进入战斗状态。
五……四……三……二……
一。
爆炸发生了。
不是巨大的轰鸣——定向爆破的特点就是能量集中，声音相对较小。但我还是听到了那声闷响，像地底深处传来的雷声。
紧接着，西侧通风井方向，一团火光冲天而起。不是火焰，是电气短路产生的电弧光，蓝白色，刺眼，在黑夜中像一道撕裂天空的闪电。
瞬间，冰棱堡的警报响了。
凄厉的、高频的警报声穿透风雪，在整个冰川上空回荡。外层电网的红色警示灯同时熄灭——电力被切断了。
堡垒内部，灯光开始闪烁。应急照明启动，但亮度不足，整个建筑在明暗交替中像在呼吸。
然后，守卫们反应过来了。
探照灯亮起，光束在雪地上扫射。扩音器里传来模糊的喊话声，但风声太大，听不清内容。脚步声，很多脚步声，从堡垒内部涌向西门——爆炸发生的位置。
就是现在。
我站起身，雪从身上簌簌落下。
“冲锋！”
声音不大，但在风雪中足够清晰。
a-07第一个冲出去。它庞大的身躯在雪地上狂奔，每一步都溅起大片的雪浪。速度极快，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我跟在它后面。苏晓抱着安安跟在我侧后方。
五百米距离，在深雪中冲刺，正常情况下需要两分钟。但现在，我们必须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突破到内层防御圈。
探照灯的光束扫过来。
a-07没有躲，而是迎着光束冲过去。在灯光照到它的瞬间，它张开嘴，喉咙深处亮起炽热的红光——
一道灼热的、带着高温的能量束从它口中喷出，直射探照灯塔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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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火焰，更像是等离子体。光束击中塔楼，金属结构瞬间熔化，探照灯爆炸，碎片四溅。
第一个威胁清除。
但更多的来了。
内层防御圈边缘，机枪阵地启动了。不是自动的——电网断电后，自动防御系统失效，但还有手动操作的机枪。
三挺重机枪，架设在混凝土掩体后，枪口喷出火舌。子弹在雪地上犁出一道道深沟，朝我们扫射过来。
“躲！”
我扑向侧面，滚进一道冰沟。子弹擦着头顶飞过，打在冰壁上，冰屑飞溅。
苏晓抱着安安跳进另一道沟。a-07没有躲——它用骨翼护住身体，硬扛子弹。穿甲弹打在骨甲上，溅起火星，留下浅浅的白痕，但没能穿透。
它继续冲锋，直扑机枪阵地。
距离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机枪手慌了，调转枪口集中射击a-07。子弹暴雨般倾泻在它身上，骨甲开始出现裂纹，但没停。
三十米。
a-07跃起。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划出弧线，骨翼完全展开，像一对死亡的镰刀。
落地。
不是落在掩体前，是直接落在掩体上。
混凝土结构在它的体重下崩塌。机枪手想逃，但太晚了。骨翼扫过，三个人影飞出去，摔在雪地里，不动了。
机枪哑火。
我从冰沟里爬出来，继续冲锋。苏晓跟上。
距离内层门禁还有两百米。
但这时，脉冲触发装置启动了。
电网虽然断电，但备用电源已经切换完成。内层防御系统的指示灯重新亮起，红色的光像无数只眼睛睁开。
“赵凯！”我在通讯器里喊，“三十秒窗口期开始了！”
“正在破解！”赵凯的声音混着电流噪音，“需要二十秒！”
二十秒。
我看向前方。门禁是一道厚重的合金门，高五米，宽三米，中央有复杂的电子锁。门两侧的墙壁上，已经开始有机械装置转动的声音——那是脉冲发射器在预热。
一旦预热完成，高能脉冲会覆盖整个区域。没有防护的人，神经系统会被瞬间烧毁，不死也废。
“a-07！撞门！”
a-07明白。它后退几步，然后加速冲刺，用肩膀狠狠撞向合金门。
轰——
金属变形的巨响。门向内凹陷，但没开。锁具太坚固。
再来。
第二次撞击。裂缝出现了，沿着门缝蔓延。
第三次。
门开了。不是完全打开，是扭曲变形后卡在了轨道上，留下一个勉强能通过的缝隙。
“十秒！”赵凯的声音。
我们冲进门内。
里面是一条宽阔的走廊，墙壁是冰蓝色的合金，天花板上排列着荧光灯管。但此刻，灯光在剧烈闪烁，像癫痫发作。
走廊尽头，能看到第二道门——通往核心区的门。
但走廊中间，地面突然开始变化。
瓷砖一块块翻起，露出下面黑洞洞的孔洞。然后，冰棱弹了出来。
不是慢慢升起，是弹射出来。速度极快，带着破空声。
淬了神经毒素的冰刺，密密麻麻，封锁了整个走廊。
冰刺陷阱，激活了。
苏晓立刻举起喷雾瓶，但这不是毒气，喷雾没用。
a-07冲上前，用骨翼横扫。冰刺被击碎，碎片四溅。但太多了，源源不断从地面弹出。
更麻烦的是，天花板上的通风口开始喷出淡绿色的气体——致幻毒气。
气体迅速扩散，很快弥漫了整个走廊。
“强光灯！”我喊。
苏晓从背包里掏出赵凯给的强光爆闪灯，按下开关。
刺眼的紫外线光束射出，照在毒气上。气体接触到紫外线，开始分解，颜色从淡绿变成透明，然后消散。
但强光灯只能持续三十秒。
而冰刺还在不断弹出。
“赵凯！陷阱怎么关？！”我在通讯器里吼。
“找压力传感器的控制箱！”赵凯的声音，“一般在走廊中段的墙壁里，有检修口！”
我看向两侧墙壁。合金墙面光滑，看不出哪里是检修口。
但这时，安安突然指着一个方向：“那里！有不一样的光！”
小姑娘的眼睛很尖。她指的位置，在右侧墙壁上，大约一人高的地方，有一小块区域的反射光和其他地方不同——更暗一些，像有个隐藏的门缝。
我冲过去，用手摸。果然，有细微的缝隙。用匕首撬开，里面是一个小控制箱，满是线路和开关。
但问题是：哪个开关是控制压力传感器的？
线路密密麻麻，至少有二十个开关，没有标签。
“随便按一个！”苏晓喊，强光灯的时间只剩十秒了。
我咬咬牙，闭上眼睛，随便按下一个开关。
没反应。
再按一个。
走廊里的冰刺，突然全部缩了回去。
地面恢复了平整。
按对了。
强光灯也在这时熄灭了。三十秒时间到，需要冷却。
但毒气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
我们继续向前冲。
距离第二道门还有五十米。
但天花板上，冰锥开始发光——不是反射光，是从内部透出的、红色的光。
激光网，激活了。
红外激光束在空气中交织，形成一张死亡的大网。肉眼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热量——空气在激光经过的路径上微微扭曲。
“安安！反光片！”苏晓喊。
安安立刻举起手腕。平安绳上的反光片，在某种角度下，突然亮起了几个红点——那是激光照射在金属片上反射出的光。
虽然微弱，但足够让我们看见激光束的位置。
“开三秒，关一秒！”我回忆着张远的笔记，“心跳计时！”
我闭上眼睛，开始数心跳。
一、二、三——激光亮着。
四——激光熄灭。
“现在！冲！”
我们冲进激光网。
在那一秒的间隙里，从激光束之间的缝隙穿过。不能碰触任何光束，否则瞬间就会被切割。
a-07体型太大，无法完全避开。但它有办法：它用骨翼护住身体，硬扛了几束激光。骨甲被切开深深的痕迹，冒出青烟，但没切断。
五米。十米。二十米……
激光重新亮起。
我们立刻停住，躲在光束的缝隙间。
等下一次间隙。
心跳计时。一、二、三——亮。四——灭。
再冲。
如此反复，像在刀尖上跳舞。
终于，冲过了激光网区域，到达第二道门前。
这道门更厚重，中央有一个巨大的转轮，是手动开启的。
我们合力转动转轮。很重，金属锈蚀严重，每转一圈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转了三圈，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冰棱堡的核心区。
首先看到的，是中央的反应堆——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结构，表面覆盖着厚重的辐射屏蔽层，观察窗里能看到暗红色的岩浆状物质在缓慢流动。低沉的嗡鸣声充斥着整个空间，那是反应堆运转的声音，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反应堆周围，排列着各种控制台和仪器。屏幕闪烁，数据滚动。
而在反应堆旁边，就是我们这次的目标。
两个舱室。
左边，是透明的培养舱。圆柱形，高三米，直径一米五，里面充满了淡绿色的培养液。培养液中，漂浮着一个男孩——小宇。他闭着眼睛，全身赤裸，身上插满了管子。胸口那个鳞片纹路，清晰可见。
他还活着。胸口微微起伏。
右边，是金属改造舱。更大，更复杂，表面布满管道和线缆。舱室上方的观察窗里，能看到里面那个已经不成人形的东西——北极星首领。他的下半身与机械融合，上半身布满隆起的血管，眼睛是一片浑浊的乳白色。
而当我们冲进来的瞬间，那双眼睛……转动了。
看向我们。
然后，那个直接在大脑中响起的声音，再次出现了：
“终于……来了。”
声音冰冷，非人，带着某种扭曲的愉悦。
“我一直在等你们。”
培养舱里，小宇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双眼睛里，没有属于孩子的天真。
只有一片空洞的、被控制的茫然。
苏晓立刻举起喷雾瓶，但首领的声音再次响起：
“没用的。他的意识已经与我连接。你的中和剂，只能杀死病毒，杀不死我。”
培养舱的玻璃上，开始出现裂纹。
同时，金属改造舱的舱门，缓缓打开了。
里面那个怪物，开始移动。
不是用腿——他已经没有腿了。是用那些与机械融合的下半身，像蛇一样滑出舱室。
他的上半身抬起，浑浊的眼睛盯着我们，嘴角咧开一个非人的笑容。
“欢迎来到……新时代的起点。”
最后的战斗，开始了。
在这个辐射超标的反应堆旁，在一个男孩被囚禁的灵魂面前。
为了所有逝去的人。
为了所有还活着的人。
为了“回家”这个承诺。
我举起电磁手枪，充能到极限。
a-07展开骨翼，红色瞳孔锁定那个怪物。
苏晓握紧喷雾瓶，掌心的鳞片红光大盛。
安安躲在她身后，小手紧紧攥着平安绳。
而我们身后，走廊里，技术组应该还在破解系统，破防组可能正在与增援交火。
但这里，现在，只有我们。
面对这个一切的始作俑者。
“小宇！”苏晓朝培养舱喊，“看着我！我是苏晓！你姐姐！”
培养舱里的男孩看着她。眼睛里的茫然出现了一丝波动。
但首领的声音更强大了：
“他是我的。他的基因，他的身体，他的意识……都将成为‘火种’的一部分。”
怪物完全滑出了改造舱。他的“身体”立起来，高度超过三米，那些隆起的血管里，发光的蓝色液体流动得更快了。
“而你们……” 他看向我们，“将成为新时代的第一批祭品。”
他抬起一只“手”——那已经不是手了，是某种机械与血肉混合的肢体，末端是锋利的金属爪。
爪尖指向我们。
“开始吧。”
战斗，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