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伙计的硬盘里,有神经毒素解毒剂的完整配方。”他拿起一支注射器,里面是淡蓝色的液体,“我调了六支,每人一支。中毒后十秒内注射,可以中和毒素,但会有三小时左右的肌肉无力副作用。”
他又拿出几个巴掌大的装置,外形像手电筒,但头部是特殊的紫外线灯管。
“致幻剂怕强光,尤其是特定波长的紫外线。我改装了强光爆闪灯,持续照射可以分解空气中的毒气颗粒。但每次只能持续三十秒,之后需要冷却五分钟。”
最后是一个扁平的金属盒,打开后里面是复杂的电路板。
“电磁脉冲器。王伯设计的,本来是用来干扰电子设备的,但我调整了频率,可以定向破坏压力传感器的电路。有效范围五米,一次脉冲能瘫痪周围十个传感器,持续效果……大概两分钟。”
安安突然举起了手里的平安绳。
她已经编好了一截,大约二十厘米长,彩色的线交织在一起,中间嵌着几片小小的金属片——是从废弃设备上拆下来的反光片,只有指甲盖大小。
“我在绳结里加了反光片!”小姑娘的声音很清脆,在压抑的气氛里像一道光,“激光网碰到金属会亮,这些反光片也能反光!把它们绑在手腕上,如果激光照过来,反光片会先亮,就能提醒大家躲开!”
她从地上爬起来,跑到桌边,把平安绳递给我。
我接过。绳子编得不算工整,有些地方松,有些地方紧,但能看出很用心。那些反光片被巧妙地嵌在线结里,不会掉出来,但表面露在外面,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我把平安绳系在左手腕上。反光片的位置刚好对着掌心,当我握拳时,能感觉到那些小小的金属片贴着皮肤。
同时,右手从怀里掏出王伯的怀表。
表盖打开。滴答声响起,在寂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表盘上的荧光指针指向凌晨两点十七分。而在表盖内侧,刻着的那两个字——“守家”——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我把怀表放在掌心,让平安绳的反光片和怀表的光晕重叠。
瞬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很多年前,我还是个新兵。张远带我出第一次侦察任务。在一片废墟里,我们遇到了陷阱——是旧时代军队留下的诡雷,线细得几乎看不见。
我差点踩上去。
是张远一把拽住了我。他指着地面,在某个角度下,我能看到那根线反射的微光。
“最好的防护,是战友间的提醒。”他说,声音很平静,“一个人总会看漏,但两个人,四个人,一群人……总有人能看到你漏掉的东西。”
他教会我识别各种陷阱的痕迹:地面不自然的平整,墙壁上异常的阴影,空气中不该有的气味……
后来,王伯接过他的班,教我更精细的东西:如何分析建筑结构,如何寻找隐藏的通道,如何从敌人的设计逻辑中反推出弱点。
现在,这两个人都已经不在了。
但他们留下的东西,还在。
在笔记里,在怀表里,在这根粗糙的平安绳里。
我把怀表收好,看向帐篷里的每一个人。
“凌晨三点,开始最后检查。四点,破防组出发。四点三十,技术组出发。五点整,爆破。五点零五分,主力队冲锋。”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李伟的脸坚毅,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她经历过太多战斗,见过太多死亡,包括张远的。她知道这次任务有多危险,但她没退缩。
赵凯的脸专注,手指还在无意识地调试设备。他是技术人员,本不该上前线,但王伯死后,他接过了那个老人的担子——用技术拯救生命,而不是制造杀戮。
陈默的脸复杂,有恐惧,有愧疚,但也有决绝。他背叛了北极星,现在要用行动赎罪。他担心的不是自己的命,是清溪营地里等他的女儿。
苏晓的脸平静,但掌心的鳞片一直亮着淡淡的光。她在用这种方式保持与父母的连接,也在准备完成他们未竟的研究——让“火种”成为温暖的光,而不是焚毁一切的野火。
安安的脸……她还小,不完全理解我们在做什么。但她知道要救人,要带小宇哥哥回家。所以她编平安绳,绣小太阳,做她能做的一切。
a-07……它红色的瞳孔里,映着我们所有人。它不会说话,但它用行动证明:它站在我们这边。
还有帐篷外,那些沉默的队员。
还有已经不在的李伟尖兵队的其他成员,还有水蟒,还有张远,还有王伯……
“这一次,”我的声音在帐篷里响起,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我们不仅要摧毁冰棱堡,不仅要救出小宇。”
我握紧了拳头,平安绳的反光片硌着掌心。
“我们要证明,有些东西,比恐惧更强大。比死亡更持久。”
“我们要带所有人回家。”
“包括那些已经回不来的。”
帐篷里一片寂静。
然后李伟第一个动了。她拎起工兵铲,转身走向门口。在掀开门帘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那眼神里的意思,我懂。
赵凯开始打包设备。他把电磁干扰器、信号屏蔽器、脉冲器、解毒剂、强光灯……一样一样装进特制的防水背包。动作有条不紊,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陈默凑到投影前,最后一次核对路线。他的嘴唇无声地动着,默记每一个拐角,每一道陷阱,每一个守卫可能出现的位置。
苏晓把喷雾瓶和其他几瓶药剂装进医疗包。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刻着“景明”二字的玉佩。她握在掌心很久,鳞片的红光与玉佩的暖光交织在一起,最后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口袋。
安安坐回地上,继续编平安绳。她想在出发前,给每个人都编一条。
a-07站起身。它庞大的身躯几乎顶到帐篷顶,必须低头才能站立。它走到帐篷中央,红色瞳孔扫过我们所有人,然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共鸣般的呼噜。
像是在说:准备好了。
我重新翻开张远的战术笔记,翻到最开始几页。
那是很多年前的记录了。字迹还比较工整,记录的是基础战术要领。其中一页写着:
“进攻前的准备,决定战斗的胜负。检查三遍装备,预演三次流程,确认三次信号。然后,忘记所有计划——因为战场上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
我合上笔记本。
凌晨两点五十分。
帐篷里的灯光依旧亮着。蓄电池的电量已经消耗过半,灯光比之前更暗了一些,在帆布内壁上投下的阴影也更浓重。
李伟和她的破防组已经完成了最后检查。
四个人,除了李伟,还有三名尖兵队的老兵:老吴,四十岁,爆破专家,左耳在多年前的任务中被震聋,但右耳异常灵敏;小杨,二十八岁,侦察兵出身,擅长潜行和地形记忆;阿雅,三十岁,原狙击手,后来转突击手,枪法精准,近战凶狠。
他们围坐在一起,中间摊开着张远的那张爆破图纸。李伟用一根树枝在雪地上画着示意图,讲解每一个步骤。
“老吴负责安放炸药。两枚,间距五十厘米,角度朝内倾斜十五度。”李伟的树枝点在雪地上的两个点,“爆破范围要控制在直径三米内,不能波及通风井结构,否则可能引发坍塌。”
老吴点头,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安装动作。他在模拟,肌肉记忆在重复训练。
“小杨负责警戒。你的位置在这里,”树枝移到另一个点,“通风井上方五米处的冰檐后。视野覆盖入口和两侧通道。发现敌人,用手势信号,不用无线电——无线电可能被探测。”
小杨闭着眼睛,头微微偏着。他在脑内构建三维地形图,这是侦察兵的特殊能力。几秒后他睁开眼:“明白。东侧通道有视觉死角,我会每三十秒探头观察一次。”
“阿雅和我,负责清除守卫。”李伟的树枝画出一条弧线,“爆破前两分钟,我们会摸到守卫掩体外。守卫三人,轮班值守,但凌晨四点五十是换岗时间,会有五分钟的空档期。我们在这五分钟内行动。”
她看向阿雅:“你解决左侧,我解决右侧。用消音手枪,必须一击致命,不能让他们触发警报。”
阿雅从腿套里拔出自己的手枪——一把改装过的格洛克,加装了长消音器。她退出弹匣,检查子弹,重新上膛,动作流畅得像呼吸。
“距离?”她问。
“七米。”李伟说。
“风向?”
“西北,风速三级。”
阿雅闭上眼睛,手指在空气中模拟扣动扳机。她在计算弹道,考虑风速和温度对子弹的影响。三秒后她睁开眼:“没问题。”
李伟从口袋里掏出张远的军牌。
金属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冷光。她把军牌放在四人中间的地面上,正面朝上,弹痕清晰可见。
“摸清楚位置再炸。”她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别学老队长莽冲。”
我们都知道她在说什么。
张远的最后一次任务,就是因为太急,冲得太猛,落入了陷阱。如果他再谨慎一点,如果再多观察三十秒……
但没有如果。
老吴伸手,手掌覆盖在军牌上。掌心能感觉到那些凹凸不平的弹痕。然后是小杨,然后是阿雅。
最后是李伟。
四只手,叠在一起,覆盖着那个逝去老兵的遗物。
几秒钟后,他们松开手。
李伟收起军牌,重新挂回自己脖子上。军牌贴着她心口的位置,隔着战术服,能感觉到金属的冰凉。
“四点出发。”她说,“现在,休息。”
四个人靠着帐篷壁坐下,闭上眼睛。不是真的睡觉,是战术休息——让身体放松,但意识保持警觉。这是张远教的:在行动前,尽可能保存体力。
另一边,赵凯和技术组也在做最后准备。
除了赵凯和陈默,技术组还有两人:小林和小刘。小林是通信专家,小刘是电子工程出身,两人都是王伯生前带过的学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们面前摊开着一张更详细的结构图——是陈默凭记忆画的冰棱堡内部电子系统分布图。上面标注着各种控制节点、电缆走向、备用电源切换器……
“脉冲触发装置的核心电路在这里。”陈默的指尖点在一个标注为“cp-7”的节点上,“在能源室隔壁的配电间。但要到达那里,必须经过这条走廊——”
他的手指沿着一条蓝色线条移动:“——而这条走廊,有三道门禁。第一道需要虹膜识别,第二道是指纹,第三道是动态密码。三道门禁之间还有移动探测传感器,检测到未授权移动会触发毒气。”
赵凯皱眉:“时间不够。破解三道门禁至少需要十分钟,我们只有三十秒窗口期。”
“所以不走正门。”陈默的手指移到图纸边缘,那里有一条很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虚线,“走维修管道。王伯的勘探记录里提到过,旧时代的能源设施都会预留检修通道。冰棱堡是由创世生物的能源站改造的,应该保留了原始结构。”
他翻出王伯的笔记本,快速找到某一页。上面确实画着类似的管道系统,标注着“检修通道,直径六十厘米,通配电间”。
“但管道里可能有防御。”小林提醒,“老鼠夹、毒针、或者更简单的东西——通高压电。”
“所以需要先侦查。”赵凯从设备堆里拿出几个巴掌大的东西——是微型侦查机器人,履带式,带摄像头和传感器,王伯生前组装的,“让它们先探路。”
他启动机器人。小小的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履带在桌面上转动。摄像头上的红色指示灯亮起。
“遥控距离一百米,视频信号实时传输。”赵凯说,“如果管道安全,我们就钻进去。如果不安全……再想办法。”
小刘在调试信号屏蔽器。这是个关键设备——一旦进入冰棱堡内部,我们必须屏蔽所有对外通讯,防止首领呼叫增援。
“屏蔽范围半径三百米,持续时间四十五分钟。”小刘看着屏幕上的参数,“但能耗很大,四十五分钟后会自动关机。而且……可能会干扰我们自己的通讯。”
“那就约定好时间。”赵凯说,“进入后三十分钟,无论进展如何,必须开始撤离。第四十分钟,到达汇合点。第四十五分钟,屏蔽失效前,必须离开屏蔽范围。”
严格的时间表。像一根绷紧的弦。
陈默突然说:“还有一件事。能源核心……如果首领启动自毁程序,反应堆会过载,引发爆炸。威力……足够把整个冰棱堡炸上天,连带周围一公里内的一切。”
“所以要在那之前,切断反应堆的控制链路。”赵凯调出另一张图,“控制室在这里,距离能源核心三十米。但里面有守卫,至少六人。”
“交给我。”小刘说。他拍了拍腰间的枪——不是电磁手枪,是一把旧时代的冲锋枪,改装过,加装了消音器和扩容弹匣,“我掩护你们进去。”
赵凯看着他。小刘不是战斗人员,他是技术员。但他眼神很坚定。
“王伯教过我。”小刘说,“技术是用来救人的,但有时候,你得先保证自己活着。”
赵凯点头,没再说什么。
帐篷角落里,苏晓和安安那边很安静。
苏晓在检查药剂。她把六支解毒剂、三瓶中和雾剂、还有几支肾上腺素,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医疗包里。每一样都贴了标签,写了用法和剂量。
然后她拿出那块玉佩。
握在掌心很久。鳞片的红光缓缓流动,与玉佩的暖光交融。她闭上眼睛,嘴唇无声地动着,像在祈祷,又像在对话。
安安编好了第五条平安绳。她站起身,走到每个人面前,把绳子系在对方手腕上。
先给李伟。小姑娘踮起脚,李伟弯腰伸手。平安绳系好,反光片对着外侧。
“李阿姨要平安回来。”安安小声说。
李伟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但眼神柔和了一瞬。
然后是赵凯,陈默,小林,小刘,老吴,小杨,阿雅……每个人都得到了一条。绳子粗细不一,颜色搭配也随意,但每个人都郑重地系好。
最后是我。
安安走到我面前,仰着小脸:“林叔叔。”
我蹲下身。
她把手里的平安绳系在我左手腕上——和之前那条并排。这条编得更工整一些,反光片的位置也调整过,不会硌手。
“这条是给水蟒叔叔的。”安安说,声音有点哽咽,“但它不在了……所以给你戴。”
我握了握她的手。小姑娘的手很凉,但很用力地回握。
“我会带它那份一起战斗。”我说。
安安点头,跑回苏晓身边。
苏晓把最后一样东西放进背包——是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是泛黄的照片:一对年轻夫妇,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门口,笑得很温暖。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陈景明、林慧,于北极前沿站。
她的父母。
“该收尾了。”苏晓轻声说,像是在对照片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凌晨三点三十分。
所有人完成了最后检查。
装备、武器、药剂、通讯设备、备用电池、口粮、水……每一样都检查了三遍。
帐篷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安静。不是恐惧,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每个人都清楚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但没人说破。
李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伤口还有些疼,但她忽略了。她拎起工兵铲,背上爆破背包,走向帐篷门口。
破防组的其他三人跟在她身后。
在掀开门帘前,李伟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五点整。”她说,“等我们的信号。”
然后他们消失在风雪中。
脚步声很快被风声吞没。
帐篷里少了四个人,突然显得空荡了一些。
赵凯看了看时间:“我们四点三十出发。还有一小时。”
他坐下,开始闭目养神。陈默坐在他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在默背路线图。小林和小刘在最后调试设备,确保万无一失。
苏晓抱着安安,小姑娘已经困了,靠在她怀里打盹。但手还紧紧攥着妈妈的衣角。
a-07趴在地上,红色瞳孔半闭着,但耳朵后面的鳞片依然张开,保持着警戒。
我坐在桌边,重新翻开张远的战术笔记。
不是看内容,只是翻。一页一页地翻,听纸张摩擦的声音。那些泛黄的纸页上,记录着一个老兵的一生。从青涩到成熟,从冲动到沉稳,从生到……死。
最后停在某一页。
那页没有战术图,没有笔记,只有一句话。字写得很小,在页脚的位置,不仔细看会忽略:
“如果有一天我回不来,别浪费时间哀悼。拿起我的枪,继续往前走。路还长。”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笔记本,塞进背包。和王伯的勘探本放在一起。两个老兵的遗物,现在指导着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
我摸了摸怀里的怀表。滴答声隔着布料传来,很微弱,但很清晰。
又摸了摸手腕上的两条平安绳。反光片冰凉。
凌晨四点。
帐篷外,风声更紧了。雪粒打在帆布上的声音,从沙沙声变成了噼啪声,像无数细小的石子砸过来。
赵凯睁开眼:“时间到了。”
技术组开始收拾最后的装备。背包上肩,武器检查,防护服拉链拉到头。
陈默深吸一口气,戴上防毒面具——不是全封闭式,是半面罩,不影响视野但能过滤毒气。
苏晓轻轻摇醒安安。小姑娘揉着眼睛,但很快清醒过来。她知道要出发了。
a-07站起身。庞大的身躯在帐篷里移动,骨翼小心地收拢,避免刮到帆布。
我最后环视了一圈帐篷。
折叠桌上还摊着地图和图纸,但已经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