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营地扎在冰棱堡东北方向三公里处的一道冰脊背风面。五顶深灰色帐篷呈扇形分布,伪装网上的积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从空中俯瞰,它们只是冰川表面几个不起眼的凸起。
我在中央指挥帐篷里。
折叠桌由两个弹药箱拼成,桌面上摊开着三样东西:张远的战术笔记,王伯的勘探记录本,还有陈默凭记忆手绘的冰棱堡内部结构草图。帐篷中央挂着一盏蓄电池灯,光线昏黄,在帆布内壁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我翻开张远的笔记。
纸张已经泛黄,边缘卷曲,很多页都留有污渍——有的是血,有的是机油,有的是融化的雪水干涸后的水痕。字迹潦草,有些地方甚至难以辨认,但每一个笔画都带着那个老兵特有的力度。
翻到某一页。纸上画着复杂的冲锋路线图,线条粗犷,箭头标注着突击方向,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注意事项:“左翼岩体可作掩护”、“此处有暗堡,需提前清除”、“雷区标志可能被雪覆盖”……
这一页的边角被炮火熏得焦黑。我指尖抚过那片焦痕,能想象出去年的场景——攻打北极星第七前哨站,张远趴在临时掩体后面,借着爆炸的火光快速记录。一颗迫击炮弹落在二十米外,气浪掀翻了他的头盔,弹片划破笔记本,但他没停笔。
“记下来。”他当时说,声音在炮火中依然清晰,“这次犯的错误,下次不能再犯。”
如今,在这本染血的笔记上,我用红笔补上了新的标注。
冰棱堡的防御部署图以三维立体形式呈现在帐篷壁上——那是赵凯用投影仪打出来的,数据来自王伯硬盘和陈默的记忆。黑色圆点代表主入口,周围密密麻麻的红色三角是防空导弹和高射机枪,两道醒目的红色圆环环绕着整个堡垒:外层高压电网,内层脉冲触发防御圈。
“环形电网是最大的麻烦。”
陈默的声音从帐篷入口传来。他掀开门帘,带进一股寒气,肩头上积着刚落的雪。他走到投影前,指尖点在两道红环上,动作很轻,像怕戳破什么。
“外层电网,电压十万伏特,间距一米五,通电状态下连鸟都飞不过去。”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语速很快,那是技术人员讲解复杂系统时的惯有节奏,“内层更麻烦——不是单纯的高压电,而是脉冲触发装置。一旦有物体触碰,或者传感器检测到超过阈值的震动,就会激活周围六个机枪阵地。那些机枪是自动瞄准的,北极星从旧时代军事基地挖出来的遗产,射速每分钟一千两百发,配备穿甲燃烧弹。”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蓄电池灯发出的轻微嗡鸣,还有外面永不停歇的风声。
赵凯蹲在帐篷角落,面前摊开一堆电子设备。王伯留下的电磁干扰器被他拆开了外壳,内部复杂的电路板裸露在空气中,他用万用表测试着每一处节点。手边放着一个小铁盒,里面是各种电子元件——电阻、电容、芯片,大部分都有磨损的痕迹,但保养得很好。
“老伙计藏的备件真管用。”赵凯拿起一块电阻,对着灯光看了看,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个很小的“王”字,“这干扰器能屏蔽冰棱堡的雷达波段,至少撑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他们的备用雷达会启动,但那时候我们应该已经进去了。”
二十分钟。
从突破电网到攻入内部,找到小宇,摧毁病毒母株,撤离。
我摸着怀里的怀表。金属表壳冰凉,但王伯刻的那两个字——“守家”——隔着战术服的布料,却隐隐发烫。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突然想起王伯勘探记录里的一句话。我快速翻动那本厚厚的笔记本,纸页在指尖沙沙作响,直到某一页。
字迹很工整,是王伯年轻时写的,笔锋还带着锐气:
“冰川工事的弱点,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通风口。设计者总想着大门要坚固,却忘了生物总要呼吸。”
下面还画了个小小的示意图:一个堡垒,箭头从通风管道指向内部核心。
“电网的能源接口。”陈默继续说,指尖在投影上移动,停在西侧一个不起眼的标记处,“在这里,通风井旁边。整个电网的电力从这里输入,如果炸断,外层电网会失效十五分钟——他们的备用发电机启动需要这么久。”
他放大那个区域。三维图像显示出通风井的结构:直径两米的金属竖井,深入冰层,井口有防护网。旁边是一个混凝土掩体,门紧闭,上面有高压危险的标志。
“但那里有三名守卫。”陈默的声音沉了下来,“不是普通守卫,是北极星的精锐护卫队,轮班值守,二十四小时不离岗。他们配备的是防冻型重机枪,能在零下四十度正常射击,子弹是特制的穿冰弹,能在冰川里打出半米深的洞。”
帐篷门帘又被掀开了。
李伟走进来。
她没穿外套,只穿着战术背心,胳膊和肩膀裸露在冰冷的空气里,上面有新包扎的伤口——是昨天侦查时被流弹擦伤的。但她站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标枪。
手里握着工兵铲。
那把铲现在只剩半截了。断裂处用金属箍和螺栓重新固定过,看起来粗糙但结实。铲柄上张远留下的齿痕清晰可见,最深的那道里还嵌着一小块榴弹破片——是昨天她替我们挡下那枚榴弹时留下的。
铲刃上沾着新鲜的雪沫。她刚才在外面清理装备。
“破电网的任务交给我。”
李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凿在冰上的钉子。她把工兵铲靠在桌边,铲柄上的齿痕正对着投影上的通风井位置——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
她身后跟着四个人。尖兵队的队员,三男一女,都是跟了张远多年的老兵。他们没进帐篷,就站在门外,身影在风雪中像几尊沉默的雕像。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东西——不是枪,是炸药。
赵凯用王伯留下的配方调制的定向炸药。外表看起来像一块块灰色的粘土,用防水油纸包裹着,引信露在外面。每块炸药的侧面都用马克笔写着剂量和引爆时间。
“张远队长教过我定点爆破。”李伟从战术背心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小心地展开,平铺在桌上。
是张远手绘的爆破角度图。
纸张更旧,边缘已经磨损得发毛。图上画着一个通风井的剖面图,标注着各种尺寸和角度。线条干净利落,是张远一贯的风格——他总说,画图要像开枪一样准。
在图纸右下角,用红笔圈着一行小字:
“避开机枪死角。”
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但那个红圈画得很用力,墨水几乎要透到纸背。
“电网接口那点空间,刚好能塞下两枚炸药。”李伟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指尖点在通风井底部的一个标记上,“我带两名队员,凌晨四点出发,摸进通风井。五点整,准时炸断电网。爆炸会引发警报,但外层守卫的注意力会被吸引过去,给主力队创造突破机会。”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给我二十分钟的窗口期。二十分钟内,你们必须突破内层防御,进入堡垒内部。否则等增援赶到,我们会被两头夹击。”
我盯着图纸,大脑快速计算。
四点出发,五点爆破。从我们当前位置到冰棱堡外围,急行军需要三十分钟。爆破后,敌人反应时间大约五分钟。也就是说,主力队必须在五点零五分开始冲锋,在五点二十五分前进入堡垒内部。
“太紧了。”赵凯皱眉,“内层防御还有脉冲触发装置,破解需要时间——”
“所以你们要提前破解。”李伟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在电网炸断之前,技术组就要开始行动。等爆炸一响,你们只剩五分钟的窗口期——脉冲装置在电网断电后会有三十秒的重启延迟,那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陈默点头:“她说得对。系统设计有缺陷,备用电源切换需要时间。三十秒,如果能在三十秒内破坏脉冲触发器的核心电路,内层防御就会瘫痪。”
帐篷角落传来细碎的声响。
我转头。
安安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小捆彩色的线。她在编平安绳——这是她这几天一直在做的事,用能找到的所有颜色的线,编成粗细不一的绳结。手法还很稚嫩,绳结有些松散,但她编得很认真,小眉头皱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苏晓坐在她身边。
她面前摆着几个玻璃瓶和试管,还有一个便携式加热器。加热器上架着一个小烧杯,里面煮着淡绿色的液体,冒着细细的白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特的味道——像草药,又像某种化学试剂,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甜香。
那是蒲公英提取液。
苏晓用镊子夹起一片晒干的蒲公英花,放进研钵里,轻轻捣碎。然后加入某种透明的溶剂,搅拌,过滤。得到的液体呈淡黄色,她小心地倒入另一个瓶子,与烧杯里的绿色液体混合。
两种液体接触的瞬间,发出轻微的“滋”声,冒出细小的气泡。颜色变成了清澈的淡绿色,像早春刚抽芽的嫩叶。
“这是强化版的中和雾剂。”苏晓举起手中的喷雾瓶,对着灯光看了看。液体在玻璃瓶里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像装着一小片星空。
瓶身上贴着一块手工绣的小太阳贴纸——是安安绣的,针脚歪歪扭扭,但黄色的线在灯光下很温暖。
“加入了小宇的基因稳定剂样本。”苏晓的声音很轻,但帐篷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我分析了陈默提供的培养舱数据,反推出了稳定剂的配方。虽然不完整,但足够制造出定向中和剂。”
她顿了顿,将喷雾瓶放在桌上:“一旦靠近终极改造舱,我就能激活喷雾。雾剂中的纳米粒子会锁定病毒母株的基因序列,进行定向破坏。同时,稳定剂成分会通过呼吸道进入小宇体内,帮助他抵抗首领的意识侵蚀。”
a-07趴在她脚边。
它庞大的身躯几乎占满了帐篷的那个角落,必须蜷缩着才能容纳。红色瞳孔半闭着,但我知道它醒着——它耳朵后面的一片鳞片微微张开,那是它警戒时的状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它的目光落在投影上的改造舱坐标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像猫在思考时的声音,但更深沉,带着某种共鸣。骨翼收拢在背后,但翼尖在微微颤动——那些骨刺上还残留着上次战斗的痕迹:几道浅浅的划痕,在帐篷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光。
那是激光切割留下的。昨天在侦查时,我们误触了一个自动防御陷阱,a-07用骨翼替我们挡下了致命的激光束。骨甲被切开了几道口子,但没伤到内部组织。
“它会愈合。”苏晓当时说,手掌贴着那些伤口,鳞片的红光笼罩着伤处,“它的基因里有快速修复的能力。”
我收回目光,重新翻开张远的战术笔记。
翻到靠后的部分,有一页专门标注着“救援预案”。纸张比其他页更皱,显然被反复翻阅过。
页眉用蓝笔写着四个字,笔迹很重,几乎要划破纸面:
“优先救实验体。”
下面列着详细的操作流程:如何识别培养舱类型,如何安全断开连接,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排斥反应……每一步都写得很细,旁边还有小字注释,记录着以往任务中的经验教训。
在页面最下方,张远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星号,旁边写了一行字:
“记住,我们救的是人,不是标本。”
我深吸一口气。
“战术分三路。”
声音在帐篷里响起,所有人都看向我。
“第一路,破防组。”我看向李伟,“李伟带队,四人,任务:炸毁电网能源接口,制造混乱,牵制外层守卫。爆破时间:凌晨五点整。爆破成功后,立即向东北方向撤离,到三号汇合点待命。”
李伟点头,没说话。她从桌上拿起那张爆破图纸,小心地折好,塞回口袋。然后弯腰,开始检查工兵铲的固定箍——螺栓有没有松动,金属箍有没有变形。检查得很仔细,像在对待一件圣物。
“第二路,技术组。”我转向赵凯,“赵凯带队,陈默协助,加上两名技术员。任务:在爆破前潜入冰棱堡外围,定位脉冲触发装置的核心电路。爆破发生后,利用三十秒的断电窗口,破坏电路,瘫痪内层防御。同时,定位能源核心位置,防止首领启动自毁程序。”
赵凯已经合上了电磁干扰器的外壳。他用绝缘胶带缠紧接缝处,确保防水防冻。然后开始收拾其他设备:信号屏蔽器、电路破解器、辐射剂量仪……每一样都检查两遍。
陈默凑到投影前,手指快速在几个关键位置移动:
“除了能源核心的重力陷阱,从门禁到改造舱的走廊,还藏着三重杀招。”他的语速很快,像在背诵,“第一道,冰刺陷阱。地面铺着特制瓷砖,下面有压力传感器。一旦踩中,两侧墙壁会弹出淬了神经毒素的冰棱——不是普通的冰,是零下一百五十度的液氮急速冷冻形成的,硬度接近钢铁。冰棱尖端涂的毒素,是从某种冰川蠕虫体内提炼的,能瞬间麻痹肌肉,三秒内丧失行动能力。”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不好的画面。
“我见过一个闯入者踩中陷阱。他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还能动,但连手指都抬不起来。最后……冻死了。零下一百五十度的低温,呼吸道的黏膜瞬间结冰。”
帐篷里很安静。
只有风声,还有安安编绳子时线头摩擦的细微声响。
“第二道,”陈默继续,“幻觉毒气通风口。走廊的天花板每隔五米就有一个通风口,看起来很正常,但里面装的不是换气系统,是毒气喷射装置。毒气是从冰川深处某种地衣中提炼的致幻剂,无色无味,吸入后三十秒起效。”
他咽了口唾沫:“作用机制是干扰大脑的恐惧中枢。你会看见……你最害怕的东西。真实的幻象,触觉、听觉、嗅觉全部模拟。我见过守卫中招,他对着空气开枪,大喊‘别过来’,最后……一头撞在冰墙上,颅骨碎裂。”
苏晓握紧了手里的喷雾瓶。
“第三道,”陈默的指尖停在走廊尽头,改造舱门前的区域,“激光网。藏在天花板的冰锥里——那些冰锥不是装饰,是激光发射器。发射的是不可见光红外激光,肉眼根本看不见,只有碰到金属物体时,才会因为热量显现出红色的轨迹。”
他看向我们:“但激光网有个弱点:为了节省能源,它是间歇性工作的。开启三秒,关闭一秒,循环往复。如果能把握那一秒的间隙……”
“就能穿过去。”我接上他的话。
然后我翻开张远的战术笔记,快速翻到末页。
果然。
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张纸比其他页更粗糙,像是从别的本子上撕下来贴上去的——有他潦草的批注。字迹很乱,笔画很重,有些字甚至重叠在一起,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淬毒陷阱先破触发装置,传感器在地砖缝隙。”
“致幻剂怕强光,紫外线可分解。”
“激光网间隙:开三,关一,心跳计时。”
最后四个字让我心头一紧。
“心跳计时”。这是张远教我们的方法——在无法使用计时器的情况下,用自己心跳的节奏来计量时间。正常人心跳每分钟六十到一百下,经过训练的人可以稳定在某个频率。
他说过:“你的心跳,是战场上最可靠的钟。”
笔迹是他牺牲前补的。我能看出来——字迹比之前的更重,笔画更急,有些地方墨水都洇开了。那是他最后一次任务前写的吗?还是在中途休息时匆匆记下的?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些字现在救我们的命。
“a-07能扛住重力和激光网。”
苏晓的声音响起。她站起身,走到a-07身边,手掌轻轻放在它的骨翼上。鳞片的红光与骨甲接触的瞬间,翼尖的那些划痕也泛起同样的红光,像在回应。
“它的骨翼材质特殊,是生物体与某种矿物质的共生结构,硬度是钢铁的三倍,熔点超过两千度。”苏晓的手指抚过那些划痕,“激光切割留下的只是表面伤痕,内部结构完好。而且它的神经系统有冗余设计,即使部分受损,也能保持基本行动力。”
她顿了顿,看向a-07的眼睛:“重力环境下,它的骨骼密度会自适应调整。虽然速度会变慢,但不会像我们一样被压垮。”
a-07眨了眨眼。红色瞳孔里映出苏晓的脸,还有帐篷里昏黄的灯光。
赵凯从设备堆里掏出几样东西,摊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