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爬行了大约五十米，前方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光线——不是管道应急灯的惨白，也不是冷却剂的淡蓝，而是一种柔和的、带着暖意的白光。
“是核心区！”赵凯激动地说，“操作平台的照明系统还在运作！”
三人加快速度，管道开始向下倾斜。最后一段几乎是滑下去的，苏晓第一个从管道出口跃出，落在了一个宽敞的操作平台上。
这里就是创世生物主实验室的核心区，整个病毒研究项目的心脏地带。
空间比想象中更加巨大。圆形的大厅直径超过三十米，天花板高达十五米，上面布满了复杂的管道和线缆。大厅中央是一个圆柱形的透明培养罐——直径五米，高度直达天花板。罐体已经破裂，内部的液体早已流干，但罐壁上残留的淡绿色痕迹仍然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围绕着培养罐的是三圈环状控制台，数百个屏幕和指示灯大部分已经熄灭，但仍有少数在顽强闪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消毒水、臭氧、某种化学试剂的甜腥，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来自深海的气息。
苏晓的脚刚踏上控制台的地板，脚下突然传来机械运转的声响。紧接着，一个全息投影从控制台中央升起——是她父母的影像，比之前在后勤据点看到的更加清晰，甚至能看到他们眼角的细纹和实验室白大褂上的褶皱。
“晓儿，”陈景明的影像开口了，声音带着全息投影特有的轻微失真，“如果你看到这段留言，说明你已经抵达了核心区。你比我们预计的更勇敢。”
林慧的影像接话：“听着，时间不多。病毒培养罐内置了自毁程序，激活密码是a-07的基因序列。输入后，罐体将在五分钟内释放高浓度中和气体，这些气体能覆盖整个都市的辐射污染区，暂时净化环境。”
“但是，”陈景明的表情变得严肃，“你必须确保在气体释放前撤离到安全距离。中和气体对人体无害，但培养罐自毁时会产生剧烈爆炸，冲击波半径达到两百米。”
影像开始闪烁，显然这段留言是在极其紧急的情况下录制的。“记住，晓儿，”林慧最后说，她的眼睛直视前方，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女儿，“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你是希望。”
全息投影消失了。与此同时，控制台的主屏幕自动亮起，显示出一行猩红的倒计时：
【病毒弹抵达基地剩余时间：02:17】
两分十七秒。
“我来输入序列！”赵凯扑到控制台前，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但系统提示需要生物识别验证。
a-07似乎明白了需要它做什么。它拖着受伤的身体走到控制台前，将尚且完好的右翼贴在了指定的识别区。控制台发出“滴”的一声轻响，屏幕上的基因图谱开始快速滚动、匹配。
就在这时，走廊入口处传来激烈的枪声和打斗声。张远和李伟且战且退，冲进了核心区。他们身后，影子小队队长和最后三名队员紧追不舍。
队长的战术面罩已经破碎，露出了他的真容——那是一张令人心悸的脸。右半边还保持着人类的特征，但左半边却布满了暗红色的鳞片状疤痕，左眼变成了爬行动物般的竖瞳。显然，他长期接触病毒或相关实验产物，身体已经发生了不可逆的变异。
“我得不到的，”队长的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每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谁也别想得到！”
他举起了手雷——又一枚电磁脉冲型。保险栓已经被拉开，握片弹开，只要松开手指，四秒后就会爆炸。
张远和李伟的枪口同时指向他，但谁也不敢开枪——子弹的冲击可能导致对方松手，手雷会立刻爆炸。
水蟒突然从阴影中窜出。它受了重伤，身上至少有七八个弹孔，墨绿色的血液不断渗出。但这个忠诚的变异生物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尾巴如鞭子般抽出，死死缠住了队长握着手雷的手腕。
“啊！”队长痛呼一声，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手雷“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开始滚动。
它滚动的方向，正是赵凯和安安所在的位置。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极其缓慢。苏晓看见手雷在地上弹跳、旋转，看见上面的倒计时指示灯开始闪烁，看见赵凯惊恐地转头，看见安安茫然地站在原地——
然后，一道红色的影子如盾牌般挡在了前面。
是a-07。
它用身体挡住了手雷滚动的路径，然后用骨翼——那已经血肉模糊的左翼——死死按住了那枚致命的小玩意儿。它的动作如此决绝，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任何后退的余地。
“轰隆！！！”
爆炸声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到震耳欲聋。电磁脉冲和爆炸冲击波的双重作用下，控制台上的屏幕瞬间熄灭了大半，电路板爆出耀眼的火花。
a-07的左翼被炸开了一个碗口大的血洞。焦黑的碎肉和鳞片四散飞溅，暗红色的血液如喷泉般涌出——这一次，血液中的银色光点明显减少了，说明它的生命力正在快速流失。几片带血的碎鳞溅在安安脸上，温热的触感和血腥味让小女孩发出了无声的尖叫，浑身抖如筛糠。
！“序列匹配成功！”赵凯嘶吼着，他的脸上溅满了a-07的血，声音里混杂着恐惧、愤怒和决绝，“自毁程序启动！倒计时五分钟！”
控制台的主屏幕重新亮起，显示出一行新的倒计时：
【培养罐自毁程序激活：04:59】
影子小队队长挣脱水蟒已经无力的缠绕——水蟒在完成最后一击后，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墨绿色的眼睛渐渐失去神采。队长的嘴角在刚才的冲击中被撕裂，黑红色的血液不断淌下，但他却在狂笑。
“就算你们启动自毁又怎样？”他的笑声中带着疯狂和绝望，“基地马上就会被病毒弹炸成炼狱！所有人都要死！所有人都要——”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王伯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基地传来消息！解药制作完成！拦截弹已经发射！重复，拦截弹已经发射！”
几乎同时，控制台的另一个屏幕上，出现了实时的监控画面：从基地方向，三枚拖着尾焰的导弹升空，向着三个不同的方向飞去。其中一枚的目标，正是天空中那个越来越近的黑点——病毒弹。
“病毒弹还有三十秒抵达！”通讯器里的声音在颤抖，“拦截弹预计在二十五秒后接触！”
苏晓看着控制台上父母的照片——那是全息投影旁的一个实体相框，照片已经泛黄，但笑容依然温暖。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细节。
在分实验室时，水蟒的蜕壳曾经与她的鳞片产生过共鸣。而父母的研究日志里提到过，水蟒是早期实验的产物之一，它的基因中融入了某些“稳定元素”。
苏晓蹲下身，从奄奄一息的水蟒身上轻轻揭下一片蜕壳——那是水蟒在进化过程中自然脱落的旧皮，墨绿色的表面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然后，她走到培养罐的应急接口前，那是罐体破裂后露出的一个维修端口。
她将蜕壳贴了上去。
什么也没有发生。
就在苏晓几乎要放弃时，蜕壳表面突然亮起了微弱的绿光。那光芒如水波般荡漾开来，沿着罐壁的裂缝快速蔓延。紧接着，培养罐内部传来了液体流动的“咕噜”声——虽然罐体已空，但底部的残液和管道中的残留物似乎被激活了。
淡绿色的气体开始从罐体的裂缝中渗出，起初很缓慢，然后越来越快。这些气体接触到空气后迅速扩散，形成了一片薄雾。
最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当这些气体接触到影子小队成员时，他们身上那些鳞片状的疤痕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队长的左脸，那些暗红色的鳞片组织逐渐变淡、平复，最后只剩下淡淡的色素沉淀。他那只爬行动物般的竖瞳，也慢慢恢复了正常人类瞳孔的圆形。
“这是”赵凯瞪大眼睛，快速在控制台上调取数据，“是共生酶！水蟒的蜕壳中含有一种特殊的酶，它激活了培养罐中残留的共生气体！这些气体不是杀灭病毒，而是促进宿主细胞与病毒基因的和谐共生！”
队长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些因长期接触病毒样本而变异的皮肤正在恢复正常，指甲根部常年不愈的溃烂也在愈合。他抬起头，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迷茫之外的情绪——那是震惊，是不敢置信，还有一丝希望。
“你们要的不是控制，”苏晓走向他，掌心的光晕在淡绿色的气体中显得格外明亮，“是治愈。”
她伸出手，光芒笼罩住对方。这一次，队长没有反抗，也没有攻击。他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体内那股灼热的、仿佛要将他撕裂的变异力量逐渐平息。
“北极星首领骗了我们，”队长的声音突然变得哽咽，他扔掉手中的电磁枪，枪械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说只有抓住你，提取你的抗体基因，才能治愈我们这些‘失败实验体’的副作用他说那是唯一的解药。”
他指向核心区侧面的一扇隐蔽门：“那里是紧急撤离通道，直通地面。直升机的燃料最多还能支撑十分钟，现在走还来得及。”
培养罐的红光越来越亮，自毁程序的倒计时已经进入最后一分钟。中和气体已经弥漫了整个核心区，空气中那股深海般的气息越来越浓，但不再令人不适，反而有种奇异的清新感。
“走！”张远当机立断，搀扶起几乎无法行走的a-07。李伟则小心翼翼地抱起水蟒——这个勇敢的变异生物还活着，但已经虚弱到无法移动。
我们跟着队长冲向那扇隐蔽门。门后是一条向上的螺旋楼梯，显然是为了紧急疏散而设计的。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我们排成一列快速向上攀登。
刚冲出地面出口——那是一个伪装成废弃变电所的建筑——就听到天空传来一声巨响。
所有人都抬头望去。
夜空中，病毒弹的黑影与拦截弹的尾焰交汇了。没有想象中的大爆炸，而是一团淡蓝色的烟雾在空中绽放，像是怪诞的烟花。病毒弹被成功拦截，携带的病毒制剂在高空被引爆、扩散，但那个高度已经无法对地面造成实质性威胁。
“成功了！”安安终于哭出了声，但这一次是喜悦的眼泪。她扑进苏晓怀里，小小的身体因为激动而颤抖。
远处的基地方向，隐约传来了欢呼声。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种劫后余生的喜悦，隔着数公里依然能感受到。
我们爬上了附近的一个小山坡。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废弃都市，也能看到远方基地的轮廓。
培养罐的自毁倒计时归零了。
没有剧烈的爆炸，至少没有我们预想的那种毁灭性爆炸。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柔和的绿色光柱从实验室的位置冲天而起，直插云霄。光柱持续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化作无数光点，如细雨般飘洒而下。
随着光点的飘落，淡绿色的雾气开始以实验室为中心向四周扩散。那雾气移动的速度很快，像是活物般有意识地覆盖每一寸土地。
奇迹发生了。
都市废墟中，那些因辐射而变异的紫色藤蔓开始枯萎。不是死亡，而是某种返祖。藤蔓的紫色褪去，恢复成了植物本应有的绿色，然后迅速干枯、断裂，化为尘土。
空气中的辐射尘也在消散。不是被风吹走，而是被那些绿色雾气中和、分解。原本弥漫在空气中那种刺痛皮肤的辐射感，正在快速减弱。
山坡上的植物——那些侥幸存活下来的野草和小树——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生机。枯黄的叶片转绿，萎蔫的茎干挺直，甚至有几朵不知名的小花在夜色中悄然绽放。
影子小队的成员——包括队长和另外三名还能行动的队员——跪在地上，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身体。那些伴随他们多年的变异症状正在消失，不是暂时抑制，而是真正的治愈。队长摸着自己的脸，左半边皮肤的触感终于和右半边一样了，那种常年存在的灼热感和刺痛感消失了。
“原来真的有解药，”他喃喃道，眼泪无声滑落，“原来我们不需要变成怪物也能活下去”
队长突然抬起头，看向苏晓：“北极星首领，他在主实验室更深处的地下掩体里。那个掩体是冷战时期建造的防核工事，后来被改造成了秘密实验室。他手里还有最后一份原始病毒样本——不是r-1，而是更早的、从1912年外星遗骸中提取的原始毒株。”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他准备把那东西用在自己身上。他说，那会让他变成‘终极生命体’，超越人类，也超越所有变异体。他已经疯了。”
苏晓握紧了掌心的鳞片和蜕壳。两样东西在这一刻产生了共鸣，发出柔和而坚定的光芒。她看向都市中心的方向，那里是创世生物大厦，也是父母付出生命的地方。
“那我们就去终结这一切，”她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为了所有被病毒伤害的人，为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也为了我爸妈的遗愿。”
a-07用尚且完好的右翼轻轻蹭了蹭她的手心。尽管伤势严重，但这个忠诚伙伴的红色瞳孔里依然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它抬起头，对着夜空发出一声长鸣——那不是痛苦的哀嚎，而是决战的宣告。
水蟒在李伟怀里微微动了动，墨绿色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嘶鸣，像是在附和。
东方，天空开始泛白。漫长的一夜即将过去，黎明就要到来。
但我们都明白，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在地下深处的掩体中，一个疯狂的科学家准备将自己变成怪物；在北极星基地，还有更多的秘密等待揭开；而在星空深处，1912年那个谜团的真相，依然笼罩在迷雾中。
张远检查了剩余的弹药，李伟重新包扎了伤口，赵凯整理着从核心区带出的数据芯片，王伯调试着还能使用的通讯设备。安安依偎在苏晓身边，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我们每个人都受了伤，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但没有人说要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