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把山路拓成一道灰白的绸带,蜿蜒在墨绿色的山峦之间。那光亮不够分明,像透过毛玻璃看到的景象,朦胧中带着不祥的预兆。清溪营地的老周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盏蒙着红布的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只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在更深的黑暗里拉出鬼魅般摇曳的影子。
“这布是去年从北极星的补给车上扒下来的。”老周低声解释,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沉睡的山林,“他们的夜视监控对红光不敏感,这是老战术了,战前猎人躲红外线就这么干。”
我走在队伍中间,左手攥着步枪的握把,金属的冰凉透过战术手套渗入掌心。右手时不时扶一把身边的苏晓——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背着医疗包和那本厚厚的合订册,脚步却不曾慢下来。山路比预想中陡峭得多,表面覆盖着一层松动的碎石,每一步都得先用脚尖试探,踩实了才敢挪动重心。碎石在脚下滚动、滑落,坠入路旁的深渊,久久听不到回音。
“小心脚下!”老周突然停步,油灯的光晕猛地一晃。
他蹲下身,红布掀开一角,让更多光线漏出来,照向路边一道不起眼的深沟。那沟宽约两米,深不见底,边缘的泥土有新鲜剥落的痕迹。老周捡起一块石头扔进去,三秒后,沟底传来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暴雨冲开了伪装。”老周的声音带着后怕,“这底下埋的是反步兵跳雷,战前军方留下的。触发后能蹦到腰那么高再炸,破片覆盖半径十五米。上个月,我们营地有个拾荒的,晚上走这条路,掉下去”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队伍沉默地绕开深沟,贴向另一侧的山壁。岩石湿漉漉的,长满滑腻的青苔。张远在通讯器里低声指挥火力队变换队形,三个人殿后,两个人前出侦察,其余人护卫中段。陈刚的预备队散在两侧的灌木丛里,枪口警惕地扫视着黑暗。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安安突然拽住我的裤腿。
她的手很小,但抓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我的布料里。我低头,看见她仰起的小脸上满是紧张,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在月光下异常明亮。
“林默叔叔,”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前面的山在‘喘气’。”
我立刻抬手,握拳——全队停止前进的战术手势。所有人瞬间定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王伯从背包里掏出震动检测仪,那是个巴掌大的灰色设备,屏幕亮起幽蓝的光。他刚按下扫描键,屏幕上的波纹就像疯了一样剧烈跳动。
“是山体不稳!”王伯的声音因惊恐而嘶哑,“有东西在动——石头在往下滑!要落石!”
“找掩体!”我低吼。
队伍瞬间散开,扑向山路两侧的凹洞和岩缝。这些天然形成的庇护所大小不一,大的能挤进四五个人,小的只能容一人蜷缩。我拉着苏晓和安安冲进一个浅坑,用身体护住她们。张远拖着老周滚进另一处凹陷,陈刚和他的队员则紧贴山壁,双手抱头。
不过半分钟。
头顶传来第一声“咔嗒”,像是巨兽的牙齿在咀嚼石头。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密集,最后汇成一片轰隆的咆哮。那声音从山体深处传来,震得地面都在颤抖。接着,石头开始坠落。
拳头大的碎石最先砸下来,噼里啪啦落在我们刚才走过的路上,激起一片烟尘。然后是更大的,有人头那么大的岩块,裹挟着泥土和断木,从百米高的崖顶翻滚而下,每一次撞击都让山体震动。一块桌面大小的石板砸在我们前方十米处,轰然碎裂,碎片像炮弹破片一样四溅飞射,其中一片擦着我的头盔飞过,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落石持续了整整两分钟。
当最后一块石头滚入深渊,回音在山谷间渐渐消散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味,呛得人咳嗽不止。我从浅坑里爬出来,抖落满身的碎石和泥土。苏晓和安安跟在我身后,两人的脸上都蒙了一层灰,但眼睛依然明亮。
老周从掩体里钻出来,抹了把冷汗,油灯居然还亮着,红布上落满灰尘。“要不是这小丫头,”他看向安安,眼神复杂,“咱们今天就得埋在这儿。这山去年雨季就塌过一次,埋了北极星的一支运输队。我以为绕开主坡就没事了,谁知道”
“山体被挖空了。”王伯盯着检测仪,屏幕上波纹渐缓,但仍有规律的起伏,“不是自然塌方。底下有东西在震动——可能是大型机械,也可能是爆炸。”
“分实验室。”苏晓轻声道。
我们继续前进,但更加警惕。山路开始向下延伸,进入一片稀疏的杉树林。树木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风穿过枝丫,发出呜咽般的响声。气温明显下降,哈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
通讯器里突然传来张远的低声警告,只有三个字:“有情况。”
全队再次停步。
“前方五百米,巡逻队。”张远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听不清,“五个人,标准北极星灰制服,配电磁枪。两人在前,三人在后,交替掩护前进。正往咱们这边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迅速打出手势:隐蔽,准备伏击。
队伍悄无声息地散入路旁的灌木丛。张远的火力队贴着山壁架起枪,枪管上裹着的黑布完美融入夜色。陈刚的预备队伏在更深的阴影里,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李伟的尖兵队已经不见了——他们像融化在黑暗里一样,我知道他们正在向前渗透,寻找最佳的出手位置。
我趴在灌木丛后,透过枝叶的缝隙观察。月光下,五个灰蒙蒙的身影逐渐清晰。他们走得不快,但步伐整齐,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战斗小组。领头的是个壮硕的男人,肩上扛着长管电磁枪,枪身上的蓝色指示灯在黑暗中规律闪烁。
“妈的,这鬼天气。”领头的人骂骂咧咧,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得很远,“首领催着要稳定剂,催命似的。这破地方连只兔子都没有,巡逻个屁。”
他身后的人接话:“听说清溪营地那边出事了,一支运输队没按时回去。会不会是”
“闭嘴。”领头人打断他,“做好你的事。今晚换班后,分实验室要转移一批‘材料’,都打起精神。”
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三十米,二十米,十米我已经能看清领头人脸上的胡茬,能闻到他身上烟草和机油混合的气味。
就在这时,李伟突然在通讯器里低语,声音紧绷:“头儿,看领头那人腰间的通讯器。红灯闪烁模式——是加密频道,和赵凯公文包里的那个设备频率一样。他们在实时传输位置信息。”
我的心一沉。如果这支巡逻队每隔固定时间发送信号,一旦信号中断,北极星的指挥中心就会知道出事了。
“抓活的,别开枪。”我对着通讯器低吼,“必须拿到他们的通讯密码,模仿信号继续发送。”
伏击圈已经收缩到极限。巡逻队五人浑然不觉地走进包围圈的中心,领头人甚至停下来点了支烟,打火机的火苗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就是现在。
a-07先动。它从灌木丛后悄无声息地绕出,骨翼收得紧紧的贴在身侧,只有尾端在轻微振动。那振动发出一种人类几乎听不见的低频声波,但在电磁设备的世界里,这无异于一场微型风暴。巡逻队五人腰间的通讯器指示灯同时紊乱闪烁,枪身上的蓝光也变得明暗不定。
“什么情况——”领头人低头看向通讯器。
李伟的队伍从三个方向同时扑出。
那不是蛮力的冲撞,而是精确计算过的战术配合。第一个人从侧方滚进,手中的麻醉枪连续击发,噗噗两声,队伍末尾的两人颈侧同时扎入麻醉镖。第二个人从正面突入,不是攻击,而是张开一张特制的导电网——那网在半空中展开,罩向中间三人。网丝接触身体的瞬间,微电流释放,三人的肌肉同时痉挛,动作僵住半秒。
就是这半秒。
第三、第四个人从后方切入,手中不是枪,而是近战武器:短柄警棍和电击器。警棍砸在手腕,电磁枪脱手;电击器抵住颈侧,高压电流让身体剧烈颤抖后软倒。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从第一声麻醉枪轻响到最后一人倒地,用时不超过十秒。
五名巡逻队员全部失去意识,瘫倒在地。
张远带人迅速上前,收缴武器,捆绑手脚,注射加强剂量的麻醉药——确保他们六小时内不会醒来。李伟则小心地取下领头人腰间的通讯器,那是个黑色的方盒子,侧面有键盘和小屏幕。屏幕还在闪烁,显示着倒计时:02:17、02:16
“他们每三分钟发送一次信号。”李伟快速操作,“最后一次发送是两分四十三秒前。我们必须在一分钟内模仿信号发送,否则指挥中心会警觉。”
王伯接过设备,老花镜推到额头上,眼睛几乎贴到屏幕上。“标准军用加密但版本很旧。给我三十秒。”
他的手指在微型键盘上飞舞。我们围在周围,没有人说话,只有山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和通讯器微弱的电流声。倒计时跳到00:47、00:46
“破解了。”王伯长舒一口气,屏幕显示“连接已建立”,“密码是动态的,但算法简单。现在开始模仿信号发送——位置坐标我们稍微改动一下,让他们以为巡逻队还在正常移动。”
危机暂时解除。但张远在翻看领头人的随身物品时,脸色骤然变了。他从那人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电子记事本,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最后一条未发送的加密消息:
“分实验室外围防御已升级,激光陷阱阵列已激活。换班时间推迟至04:30,届时将重置陷阱线路。注意:误触将引爆外围预设炸药。”
“现在几点?”我问。
陈刚抬腕:“03:52。”
“也就是说,”苏晓的声音发紧,“我们只有不到四十分钟的时间,在陷阱重置前突破外围防御。而且一旦触发,不仅会惊动里面的人,整个外围区域都可能被炸上天。”
赵凯挤过来,看了眼消息,立刻说:“是脉冲激光陷阱。我见过设计图——发射器藏在地下,肉眼看不见,红外成像也难发现,因为脉冲间隔太短。线路是串联的,触碰到任何一道光束,就会引爆周围预先埋设的炸药。但我知道它的线路弱点,总控制器在化工厂大门内侧的配电箱里。不过”他顿了顿,“需要有人近距离操作,手动切断主线路。”
!“那就手动。”我站起身,“继续前进。李伟队前出侦察,确认陷阱位置。王伯准备破解设备。张远队警戒。走。”
队伍再次移动,速度加快。山路渐渐平缓,前方出现建筑物的轮廓——那是一片低矮的厂房,锈蚀的铁皮屋顶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空气中开始飘来奇怪的气味:化学试剂的刺鼻、金属锈蚀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
废弃化工厂到了。
铁皮大门有三米高,锈迹斑斑,半边已经坍塌,但另外半扇门紧闭着,上面挂着的“禁止入内”牌子在风中摇晃。我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门轴处有新鲜的油迹,地上有轮胎印,虽然被刻意用尘土掩盖,但在月光下依然清晰可辨。
“刚有人进去过。”张远低声说,“不超过一小时。”
王伯从背包里掏出改装的激光探测器。那设备像个大号的手电筒,前端有复杂的透镜阵列。他打开开关,一束肉眼看不见的扫描光射出,沿着围墙缓缓移动。探测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屏幕上显示着绿色的扫描线。
我们贴着围墙移动,脚步放得极轻。化工厂的院子很大,地面是开裂的水泥,缝隙里长出半人高的杂草。远处有废弃的反应釜、纵横交错的管道、倒塌的棚屋,在月光下像巨兽的骸骨。
探测器突然发出尖锐的“滴滴”声。
红灯疯狂闪烁,指向围墙根一处不起眼的地砖。那地砖和周围没什么不同,只是边缘的裂缝更规整一些。王伯蹲下身,用匕首小心撬开地砖——底下不是泥土,而是一个金属盖板。掀开盖板,里面是一个碗口粗的孔洞,洞壁光滑,深处有微弱的红光在规律闪烁。
“激光发射器。”王伯的声音紧绷,“埋在地下五十厘米。看这排列方式院子里至少有二十个这样的点,组成交叉火力网。”
他移动探测器,果然,屏幕上陆续出现二十三个红点,分布在整个院子的关键路径上。有些在必经之路的正中央,有些在看似安全的角落——那是典型的心理陷阱,诱导入侵者走向真正的死亡区域。
苏晓蹲在旁边,翻开那本合订册,快速翻到某一页。“赵凯记过,”她念道,“‘外围防御系统总控制器位于主大门内侧左墙配电箱。箱体红色,密码锁。激光线路为串联设计,蓝线为主线路,切断即可瘫痪全部发射器。警告:错误操作将引爆炸药。’”
我们看向那扇半掩的铁门。门缝里一片漆黑,像巨兽张开的嘴。
“需要有人进去。”我说。
“我去。”李伟立刻说。
“不,你和尖兵队留在外面警戒。”我摇头,“如果里面有埋伏,你们从外面强攻。我和张远进去——张远懂电路,我负责掩护。”
“我也去。”赵凯上前一步,“我知道配电箱的具体位置,也知道密码的可能组合。主实验室的习惯很多密码都和苏宇有关。”
我看着他。月光下,这个前研究员的脸上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他知道,这是救赎的机会,也可能是最后的赎罪。
“好。”我点头,“张远、赵凯、我,我们三个进去。王伯,你和安安在外面用探测器指导我们避开激光。苏晓,你带医疗队准备,如果如果出事,尽量救人。”
我们检查装备。我换上手枪——室内近战步枪太笨重。张远带上了全套的电路工具和一个小型信号屏蔽器。赵凯只拿了把手电筒和那本合订册。王伯和安安留在门外,探测器对准院内,屏幕上的红点分布图清晰可见。
“第一道激光在进门后三米,离地三十厘米。”王伯通过通讯器指导,“跨过去,别碰。”
我推开门。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死寂的院子里格外瘆人。门内是一条狭窄的过道,两侧堆满生锈的铁桶,空气浑浊,霉味扑鼻。我打开头盔上的战术灯,光束切开黑暗,照亮前方。
地面有灰尘,能看到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
“小心。”张远低声说,枪口随着灯光移动。
我们按照王伯的指示,跨过第一道看不见的死亡线。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激光束以各种角度交叉在过道里,有些横在腰际,有些斜跨对角,有些甚至从天花板射向地面。我们像在跳一场诡异而寂静的舞蹈,弯腰、侧身、抬腿,有时甚至需要趴在地上爬行。
二十米的过道,走了整整五分钟。
配电箱在左侧墙壁上,正如赵凯所说,是个红色的铁盒,大小如保险箱,表面有个数字键盘。键盘上的数字已经磨损,但“2”、“8”、“9”三个按键磨损尤其严重。
“苏宇的生日是2月28日,但他习惯写成年月日格式:1991年2月28日。”赵凯回忆着,“所以密码可能是,或者,或者”
他尝试第一个组合:。
键盘发出错误的“滴滴”声。
第二个:。
还是错误。
赵凯的额头渗出冷汗。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忽然,他睁开眼睛:“苏宇的实验室门禁密码他跟我说过,是他妹妹的生日加上他自己的生日倒序。苏晓的生日是8月9日?”
“。”苏晓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微微颤抖。
赵凯输入这六个数字。
“咔嗒。”
配电箱弹开一条缝。
张远立刻上前,用工具撬开箱门。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线路,红、蓝、黄、绿,粗细不一,错综复杂地连接在十几块电路板上。一块液晶屏显示着系统状态:“激光阵列:激活。炸药联动:就绪。”
“找蓝线。”我举枪警戒着过道深处。
张远用镊子在线路中翻找。线路太多,太乱,而且很多线外包皮颜色已经褪色,难以分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通讯器里传来王伯焦急的声音:“巡逻队模仿信号还有七分钟到下一次发送,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切断激光,否则他们经过时会发现异常!”
“太多了!”张远咬牙,“而且很多线都在抖——有电流通过时都会轻微震动!”
这时,安安的声音插进来,轻柔但坚定:“王爷爷,让我试试。”
王伯把探测器的感应端贴在配电箱外壳上。安安闭上眼睛,小手轻轻放在探测器侧面。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倾听什么极其细微的声音。
五秒,十秒
“左上方,”她突然说,“第三块电路板后面,有一根线它在害怕。很害怕。”
张远立刻将镊子探向左上方,拨开几根粗大的红线,露出后面隐藏的线路。那里确实有一根蓝色的线,比周围的线细一半,正在以极高的频率轻微震颤,像是活物在发抖。
“就是它!”王伯看着探测器屏幕,蓝线上的电流读数高得异常。
张远深吸一口气,用绝缘钳夹住蓝线,在距离接口两厘米处,用力剪下。
没有火花,没有爆炸。
液晶屏上的字变了:“激光阵列:已关闭。炸药联动:解除。”
院子里,王伯的探测器屏幕上,二十三个红点同时熄灭。
“成功了!”通讯器里传来压抑的欢呼。
我们退出过道,回到院外。队伍重新集结,快速穿过已经安全的院子,朝化工厂的主楼前进。主楼是一栋三层的水泥建筑,窗户大多破碎,黑洞洞的像无数只眼睛。
刚走进一楼大厅,苏晓突然蹲下身,战术灯照向地面。
“有血迹。”
确实是血,暗红色,还没完全干涸,在灰尘上拖出一道断续的痕迹,通向楼梯间。老周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紧锁:“是北极星的人,血型特殊,带点化学药剂的味道。血还没干,最多半小时前经过。”
王伯检查了墙角的监控摄像头——那摄像头居然还在工作,红色的指示灯亮着。但他拆开外壳后,发现内存卡槽是空的。
“他们在清理痕迹。”王伯说,“取走了监控记录,肯定察觉到我们来了。”
就在这时,安安突然抓紧我的手。
她的眼睛盯着楼梯间的阴影深处,那里堆满废弃的桌椅和破损的仪器柜。她的嘴唇在颤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里面有东西很轻,在哭。”
我举枪,慢慢靠近。张远和李伟从两侧包抄,枪口锁定阴影。陈刚带人守住楼梯口和出口。
战术灯的光束刺破黑暗。
在堆积如山的废料后面,墙角处,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
那是个小女孩,大概五六岁,穿着不合身的白色病号服,赤着脚,脚踝上有一圈磨破的血痕。她的头发枯黄,脸色苍白,但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此刻盛满了泪水。她的胸口别着一枚金属徽章——和赵凯那枚一模一样,“创世分室”,只是编号不同:实验体-03-14。
她的手腕和脚踝都有捆绑的痕迹,绳子被割断了,扔在一旁。
苏晓第一个冲过去,不是举枪,而是张开双手。她扔掉枪,跪在小女孩面前,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别怕,我们不是坏人。你受伤了吗?”
小女孩愣愣地看着她,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然后,她突然扑进苏晓怀里,瘦小的身体剧烈颤抖。
“叔叔们把实验室的阿姨带走了”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还说要炸掉这里说如果坏人来了,就就一起死”
苏晓轻轻拍着她的背,同时检查她的身体状况。营养不良,脱水,手腕脚踝有捆绑伤,但没发现其他外伤。她从医疗包里拿出水和压缩饼干,小女孩贪婪地吃着,眼睛却始终警惕地扫视我们。
直到她看到赵凯。
赵凯站在人群后面,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极大,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能出现的景象。
“小小艾?”他吐出这两个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小女孩猛地转头,看向赵凯。她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爸爸?”
她推开苏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踉跄着扑向赵凯。赵凯跪下来,张开手臂,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他的肩膀开始剧烈抖动,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看见,大颗的泪水砸在小女孩枯黄的头发上。
“我以为你死了”赵凯的声音嘶哑,“他们说主实验室爆炸时,你在里面我以为你”
“他们把我带走了。”小艾搂着爸爸的脖子,哭得抽噎,“说我是什么‘适配体’,要我做实验爸爸,好多人都死了玲玲阿姨,明明哥哥,他们都”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赵凯肩头。
我们沉默地站在周围。月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风穿过空荡的厂房,发出呜咽般的长鸣。
过了好一会儿,赵凯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里燃起了某种火焰。他轻轻放下小艾,让她靠在苏晓身边,然后转身,面对我们,突然跪了下来。
不是单膝,是双膝。
他对着我们,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求你们。”他的声音压抑着巨大的情绪,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救救实验室里的其他人。还有七个孩子,三个研究员——他们都是被抓来的,都是被迫的。我知道通往核心区的密道,能避开所有陷阱。求你们救救他们。”
我上前一步,扶起他。“带路。”
赵凯爬起来,抹了把脸,眼神变得坚定。“密道在储物间,跟我来。”
我们跟着他穿过大厅,进入一条狭窄的走廊。两侧的门大多锈死,只有尽头一扇绿色铁门虚掩着。推开门,里面是个二十平米左右的房间,堆满生锈的铁架、破损的仪器箱和霉烂的纸质文件。
赵凯走到最里面的货架前——那是个厚重的金属架,上面堆满木箱。他示意张远和李伟帮忙,三人合力将货架向一侧推动。货架底部有滑轮,但锈死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推开约一米,露出后面墙壁上的一道暗门。
暗门是金属的,刷着和墙壁一样的灰漆,边缘几乎看不出缝隙。赵凯在门右侧摸索,找到一块松动的墙砖,按下。暗门“咔”一声弹开一条缝,里面涌出一股潮湿腐臭的气味。
“这是我偷偷修的。”赵凯低声说,“当年为了在紧急情况下逃跑。除了我,没人知道。”
通道很窄,宽约七十厘米,高不到一米八,成年人需要微微弯腰才能通过。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没有粉刷,上面有斑驳的水渍和抓痕。
很多抓痕。
指甲留下的,深深浅浅,纵横交错。有些已经很旧,有些还带着暗红色的血迹。越往深处走,抓痕越多,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完整的掌印,五指张开,像是拼命想抓住什么,或是想从墙壁里挣脱出来。
“实验体逃跑时留下的。”赵凯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带着回声,“有些人被关得太久,神志不清了,会在墙上乱抓。有些人是故意的,想留下痕迹,证明自己存在过。”
我们默默前行。通道向下倾斜,坡度不大,但能感觉到在深入地下。空气越来越潮湿,温度下降,呼吸时能看见白雾。头顶偶尔有水滴落下,打在头盔上发出“嗒”的轻响。
走了大概五十米,前方突然传来爆炸声。
不是一声,是连续三声,闷响,从很近的地方传来。通道剧烈震动,顶部的灰尘和碎屑簌簌落下,水泥墙面出现龟裂的纹路。
“是激光陷阱被触发了!”王伯在通讯器里喊,他的探测器留在上面,但连接着我们的耳机,“他们在炸通道!想把我们困在里面!”
轰!又是一声,更近了。头顶的裂缝扩大,一块脸盆大小的水泥块砸下来,李伟猛地推开身边的人,自己却被碎块擦过肩膀,闷哼一声。
“继续前进!”我大吼,“不能停!停下就是等死!”
a-07突然冲到最前面。它展开骨翼,但不是为了飞行——骨翼向上举起,像两面巨大的盾牌,护住通道顶部。落石砸在鳞片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有些碎石被弹开,有些嵌进鳞片缝隙,但骨翼始终稳稳地支撑着。
“跟着它!”我挥手。
队伍在崩塌的通道里奔跑。爆炸声从后方追来,每一次都更近一步。墙壁的裂缝像蛛网般蔓延,水泥块不断坠落,通道开始变形、扭曲。有队员被落石砸中腿,被同伴拖着前进;有人的装备被卡在变形的墙壁间,不得不割断背带舍弃。
在通道彻底坍塌的前一刻,我们冲到了尽头。
那是一道铁门,深灰色,厚重,表面刻着分实验室的标志:圆圈,三个扇区,03号区域被特意加粗。门边有密码键盘和掌纹识别器,但键盘已经被砸坏,屏幕碎裂。
赵凯没有尝试密码。他蹲下身,在门右下角摸索,找到一块可以活动的金属板。掀开板子,里面是手动的机械锁——一个老式的转盘,需要输入六位数字。
!“这是应急锁,只有建造者知道。”赵凯快速转动转盘,左三圈,右两圈,再左五圈,“密码是建造日期:0。”
“咔。”
锁开了。
赵凯用力推门。铁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重的摩擦声。门后的景象,让所有人——包括赵凯自己——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条宽阔的走廊,两侧是整面的玻璃墙。玻璃后面不是房间,而是一个个圆柱形的透明舱体,直径约两米,高三米,里面注满淡绿色的液体。每个舱体里,都悬浮着东西。
左边第一个舱体里,是一条蛇。但不是普通的蛇——它有人腰那么粗,长度无法估量,因为在舱体里盘绕了至少三圈。它的头部有类似角质的突起,眼睛是浑浊的黄色,即便在液体中悬浮着,依然给人一种随时会扑出来的错觉。舱体下方的标签写着:“水蟒原型体-01,基因嵌合度67。”
第二个舱体里是一只鸟,或者说,曾经是鸟。它的翅膀展开超过四米,但翅膀末端不是羽毛,而是类似蝙蝠的膜翼。喙部异常尖锐,边缘有细密的锯齿。它的眼睛是红色的,和a-07一模一样。原型体,基因来源:鸟类/哺乳类/爬行类混合。”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有长着六条腿、表皮覆盖骨板的犬型生物;有身体像鳄鱼、头部却近似人类的畸形怪物;有完全无法归类,只是一团不断蠕动、变换形状的肉块,表面不时浮现出眼睛、嘴巴,又很快消失。
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舱体内底部的幽蓝灯光照亮液体,让那些悬浮的生物看起来像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但仔细看,能看到有些生物的眼睑在微微颤动,有些的指尖偶尔抽搐——它们还活着,至少在某种程度上。
“这些都是失败的实验体。”赵凯的声音颤抖,“基因不稳定,嵌合度过高,或者产生了不可控的突变。按照规定应该销毁,但有些研究员舍不得,偷偷保存下来,想继续研究。”
地面的管道里流淌着淡绿色的液体——和赵凯公文包里的注射器液体一模一样,只是浓度看起来更高。液体在透明的管道里缓缓流动,发出轻微的汩汩声,像是地下河的流淌。管道连接着每个舱体底部的接口,显然在为这些生物提供营养或别的什么。
“核心服务器室在走廊尽头。”赵凯压低声音,指向远处一扇厚重的安全门,“但门口有两名守卫,都配电磁枪和爆炸物。而且”他指了指地面,“安全门前三米的地板下装了重力感应炸弹,超过五十公斤的压力就会触发。”
他又指了指走廊拐角天花板上的一个黑色半球:“监控摄像头,三百六十度旋转,无死角。通风管道口就在摄像头正上方——这是设计漏洞,安装监控时没考虑到管道检修口。”
“管道能进去?”我问。
“能。管道口在服务器室正上方,格栅可拆卸。我从里面走过一次,为了维修空调。”赵凯顿了顿,“我去引开守卫,你们从管道进去。我熟悉他们的换班规律,知道怎么——”
我打断他,手按在他肩膀上。
腕上的伤疤传来温热的触感,那种熟悉的、仿佛与什么更深层的东西连接的暖意,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一起行动。”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没人再当弃子。当年你被迫离开女儿,被迫继续实验,那是被迫。但现在,你有选择。我们一起进去,一起救人,一起结束这一切。”
赵凯愣住了。他的眼眶又开始发红,但这次,他没有流泪,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我检查武器,子弹上膛,看向走廊深处那扇安全门。
“准备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