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浓稠的血浆,缓缓浸透鹰嘴崖嶙峋的山脊。张远趴在观察点的岩石后方,脸颊紧贴着枪托,右眼透过瞄准镜锁定下方蜿蜒的山路。风从山谷深处卷起,带着硝烟和枯草的气息,吹过他额前汗湿的碎发。
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他扣动了扳机。
重机枪的嘶吼如同远古巨兽的咆哮,瞬间撕裂暮色的寂静。枪口喷吐出近半米长的火舌,在渐暗的天色中划出刺目的轨迹。子弹以每秒九百米的速度旋转射出,铜质弹壳如雨点般从抛壳窗弹出,叮叮当当落在岩石上,滚进缝隙里。
“开火!”
张远的吼声透过通讯器传到每个队员耳中,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火力队的七名队员同时扣动扳机,不同型号的枪械组成死亡的交响——突击步枪的点射精准而克制,轻机枪的扫射则覆盖着大范围区域,狙击步枪的沉闷响声每隔三秒便响起一次,每一次都伴随着远处敌人身体倒地的闷响。
子弹扫过山路的碎石路面,激起漫天烟尘。被击碎的岩石碎片四溅飞射,打在路旁的金属护栏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三辆改装过的越野车猛地刹停,轮胎在地面擦出黑色的痕迹,车门几乎在同时打开,身着灰色作战服的身影翻滚而出,迅速寻找掩体。
“北极星果然有备而来!”陈刚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着压抑的兴奋,“但他们没想到我们有穿甲弹!”
张远没有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瞄准镜中那个举着防爆盾的敌人身上。
他调整呼吸,感受着心脏的跳动与枪械的后坐力节奏逐渐同步。食指轻轻压下扳机第二道火。
枪身一震。
瞄准镜中,盾牌中央突然出现一个规整的圆形弹孔,边缘因高温而微微熔化。持盾者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向后倒飞出去,防爆盾脱手,在空中旋转着砸向地面。透过烟尘,张远看到那人胸口炸开一团血雾,染红了灰色的作战服。
“盾牌破了!继续压制!”他大吼。
火力队的射击节奏陡然加快。北极星的队伍在最初的混乱后迅速重组,展现出惊人的战术素养。他们分散成三路,中间那队捡起破损的防爆盾继续推进,两侧的队伍则利用地形掩护快速向鹰嘴崖侧翼移动。
穿白大褂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显眼。那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瘦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在枪口火焰的映照下反射出惊慌的光芒。他死死抱着一个黑色公文包,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四名护卫将他围在核心,用身体为他阻挡可能飞来的流弹。
“打盾缝!用穿甲弹!”张远再次下令,同时换上新的弹链。滚烫的弹壳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出一小片红痕,他却浑然不觉。
两名火力队成员立刻更换弹药。穿甲弹特有的尖锐破空声加入枪械的合唱,那些举着防爆盾冲锋的敌人开始出现伤亡——子弹从盾牌边缘的缝隙钻入,或者直接击穿盾牌较薄的连接部位。惨叫声被枪声淹没,但倒下的身影在烟尘中清晰可见。
就在中路攻势被暂时遏制的瞬间,西侧山谷的伏击打响了。
陈刚趴在预埋地雷的引爆器旁,手心全是汗。他透过望远镜看到五名敌人正沿着山谷底部快速推进,动作敏捷如猎豹,显然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战斗人员。
“来吧,兔崽子们。”他喃喃自语,右手拇指悬在红色按钮上方。
当第三名敌人踩过那块颜色略有不同的岩石时,陈刚按下了按钮。
爆炸不是一声,而是一连串。陈刚精心设计了地雷阵的引爆顺序——第一颗地雷在队伍前方爆炸,迫使敌人停步或后退;第二、第三颗在队伍两侧炸开,限制他们的移动空间;最后两颗在队伍后方引爆,彻底切断退路。
轰!轰轰轰!
爆炸的火光在山谷中接连闪现,如同地狱绽放的花朵。冲击波震得山壁簌簌掉渣,拳头大小的石块从崖顶滚落。两名冲锋在最前的敌人被直接掀飞,身体在空中扭曲成不自然的姿势,重重摔在五米开外的乱石堆中,再也不动了。
剩下的三人反应极快,立即匍匐在地,举起武器向可能埋伏的方向扫射。但他们的注意力完全被爆炸吸引,没人注意到头顶那道掠过的阴影。
a-07展开骨翼,从三十米高的崖顶俯冲而下。它的骨翼完全展开时宽度达到四米,薄膜状的翼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血管网络,在暮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微光。最奇特的是骨翼振动时发出的低频嗡鸣——那是一种人类耳朵几乎听不见,却能让电子设备产生干扰的频率。
三名敌人手中的电磁枪突然失灵。枪身上的指示灯疯狂闪烁几下后彻底熄灭,无论他们如何扣动扳机,都没有子弹射出。
“什么鬼——”
其中一人的惊呼戛然而止。a-07的骨翼边缘如刀锋般扫过,轻易切开了他颈部防护服的纤维。鲜血喷溅而出,在夕阳余晖中画出短暂而凄美的弧线。另外两人惊恐地向后退去,但a-07的速度远超人类极限,它一个回旋,骨翼如鞭子般抽在另一人胸口,肋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抓那个白大褂!”我的声音透过通讯器在山谷间回荡。
几乎在我话音落下的同时,李伟带领的尖兵队从废弃围墙后冲出。他们不像火力队那样正面强攻,也不像陈刚那样设置陷阱,而是像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接近战场。六人身着与环境颜色相近的迷彩服,脸上涂着油彩,移动时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
他们绕到敌人侧后方,那里正好是视觉盲区。李伟举起特制麻醉枪——这种枪使用压缩气体发射,几乎没有声音。他瞄准护着医生的两名守卫,屏住呼吸,连续扣动两次扳机。
噗、噗。
两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轻轻拍打枕头。两名守卫身体同时一震,低头看向自己颈侧——那里各插着一枚小巧的麻醉镖。他们的眼神迅速涣散,身体软软倒下。
穿白大褂的医生吓得腿一软,公文包脱手掉落。就在包即将触地的瞬间,李伟一个箭步上前,单手抄起公文包,另一只手抓住医生的衣领,将他拖向最近的掩体。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目标到手!”李伟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东侧人工湖的战斗则呈现出另一种风格。
三名敌人选择从水路偷袭是明智的——湖面宽阔,视野良好,任何从陆路接近的敌人都容易被发现。他们划着黑色橡皮艇,桨叶入水的声音几乎被远处的枪声完全掩盖。其中一人端着热成像仪扫描湖岸,屏幕上除了几只水鸟的热信号外一片空白。
“安全。”他低声说。
橡皮艇继续向岸边靠近,距离只剩不到二十米。划桨的两人加快速度,橡皮艇在水面划出两道v形波纹。
他们没注意到,水下有一道巨大的阴影正在快速上浮。
水蟒跃出水面的场景,会在目击者记忆中留下终生难以磨灭的印象。首先是水面的突然隆起,仿佛湖底有火山喷发;然后是那个庞大身躯破水而出时带起的漫天水花,在夕阳下折射出七彩光芒;最后是那张开的巨口——足能吞下一个成年人的口腔内部布满倒钩状的牙齿,在最后一缕天光中泛着惨白的光泽。
“上帝啊——”端热成像仪的敌人只来得及说出这三个字。
水蟒的身躯重重砸在橡皮艇上。特种橡胶制成的艇身在这股巨力面前像纸糊一样破裂、翻转。三名敌人全部落水,其中一人被水蟒直接卷住,拖向湖底;另外两人挣扎着浮出水面,拼命向岸边游去。
但他们游不过水蟒。
其中一人在距离岸边仅五米处被蟒尾扫中,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飞起,撞在湖边的柳树上,软软滑落。另一人终于爬上岸,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看到水蟒的头颅从水中探出,冰冷的竖瞳锁定了他。
他转身想跑,但水蟒的速度更快。粗壮的身躯如闪电般窜出水面,将他从脚到头层层缠住。肋骨被挤压的咯吱声令人牙酸,那人的惨叫只持续了两秒就变成了窒息的咯咯声。
“住手!留活口!”苏晓的喊声传来。
水蟒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它转动头颅,看向正向湖边跑来的苏晓和三名护理员,竖瞳中闪过一丝迟疑,但还是松开了缠绕。那名敌人瘫软在地,口鼻渗出鲜血,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苏晓冲到近前,蹲下身检查伤者情况。“还有呼吸,但肋骨至少断了三根,可能伤及内脏。”她语速很快,同时从医疗包里取出注射器,“先注射抗辐射药剂,再处理外伤。”
按之前俘虏的供词,北极星的人大多携带辐射源——有的是为了制造辐射病患作为实验体,有的是因为长期在辐射环境中工作而身体产生变异。直接接触他们的血液或体液都有被辐射污染的风险。
淡蓝色的药液被推入静脉。护理员们熟练地给伤者固定骨折部位,用担架将他抬往临时医疗点。另一名护理员在检查被水蟒卷住的第一名敌人时,突然惊呼:“苏医生,你看这个!”
苏晓走过去,顺着护理员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人的作战服在搏斗中撕裂,露出胸口别着的一枚金属徽章。徽章大约硬币大小,暗银色,边缘有细微的磨损痕迹。中央刻着四个清晰的中文字:
创世分室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抗辐射研究组-07
苏晓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触碰那枚徽章。金属的冰凉触感沿着神经直抵大脑深处,唤醒了她努力压抑的记忆。
“林默!”她抓起通讯器,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快来湖边!这徽章——这徽章和苏宇日记里的标记一模一样!”
临时审讯室设在鹰嘴崖下一处天然岩洞内。洞壁潮湿,渗出的水珠沿着钟乳石滴落,在岩石地面形成一个个小水洼。一盏应急灯挂在洞顶,投下惨白的光,将每个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
赵凯——那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蜷缩在折叠椅上,双手被塑料扎带束缚在身后。他的金丝眼镜在混乱中丢失了一只镜片,剩下的那片镜片布满裂纹,透过它能看到他躲闪的眼神。白大褂沾满泥污和草屑,左边袖口撕裂,露出苍白消瘦的手臂。
王伯坐在他对面的一张便携桌前,桌上摊开着从黑色公文包里翻出的东西。老人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了好几圈。他的动作缓慢而专注,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加密u盘,128位军用级加密。”王伯用镊子夹起那个金属u盘,对着灯光仔细观察,“外壳有防拆装置,强行打开会触发数据销毁程序。不过——”他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这种型号三年前就被破解了,我有个老朋友专门研究这个。”
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设备,将u盘插入接口。设备屏幕亮起,无数行代码飞速滚动。王伯的手指在微型键盘上敲击,速度快得出现残影。
张远靠在对面的岩壁上,手里捏着一张塑料身份卡。卡片已经泛黄,边缘磨损,但上面的信息依然清晰:赵凯,创世生物科技公司,三级研究员,编号cb-0372。卡片的背面,用激光刻着一串更复杂的编码:f-b-03-rd-07。
“这个编号格式,”张远的声音在岩洞中回荡,带着山洞特有的回音效果,“和苏宇日记里记的分实验室研究员编号格式完全一致。”他走到赵凯面前,蹲下身,让视线与对方齐平,“你不是普通的医生,对不对?你是创世生物的前研究员,主实验室爆炸后,你逃到了分实验室。”
赵凯的喉结上下滚动,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在下巴处汇聚成滴,啪嗒一声落在膝盖上。他的目光不断飘向苏晓手中的日记本,那本皮质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起的笔记本,此刻在苏晓手中仿佛有千钧重量。
“你们”赵凯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们怎么会有苏宇的笔记?他他不是早就死在主实验室的爆炸里了吗?”
苏晓走到灯光下。她翻开日记的中间页,纸张因为年代久远而泛黄变脆,翻动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找到那一页——纸面上用蓝色墨水画着一个简易的图标:一个圆圈,内部被分成三个扇区,每个扇区里写着一个数字。图标下方,是苏宇工整的字迹:“创世分室标记,三实验室分工。01-基因编辑,02-生物兵器,03-抗辐射研究。若寻真相,必找03。”
“我弟弟没有死在爆炸中。”苏晓的声音平静,但握着日记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逃出来了,带着这些笔记,带着真相。他花了三年时间追踪创世生物的残余势力,最后”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最后他找到了北极星基地,然后失去了联系。”
她把日记转向赵凯,指着那个图标:“你徽章上的标记,和这个只差一个数字。你是03号分实验室的人,负责抗辐射生物研究,对不对?”
赵凯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的目光在日记页面和桌上那支淡绿色注射器之间来回移动,仿佛在进行某种激烈的内心斗争。那支注射器被小心地放在一个透明密封袋里,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莹绿色光泽,像是某种活物在缓缓流动。
“是”他终于承认,声音低得像耳语,“但我们是被迫的。主实验室爆炸后,北极星的人找到了我们。他们控制了分实验室,用我们的家人、用我们的命威胁我们继续研究”
“研究什么?”我走上前,站在苏晓身边,“这种药剂是什么?”
赵凯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所有压力。但当他再次睁眼时,眼神中多了某种决绝的东西。
“暂时性辐射中和剂。”他一字一句地说,“原理是利用基因编辑过的噬辐射菌群,在人体内形成临时屏障,吸收并分解放射性物质。注射后24小时内,辐射病患者的外在症状会显着缓解,疼痛消失,体力恢复,甚至能进行轻度劳动。”
岩洞里一片寂静,只有水珠滴落的声音。
“但是?”苏晓敏锐地抓住了他话中未尽的意味。
“但是菌群会在72小时后开始衰变。”赵凯的声音越来越低,“衰变产物是剧毒的有机砷化合物,会攻击神经系统,导致狂躁、幻觉、暴力倾向。如果没有及时注射稳定剂”
“会怎样?”张远追问。
“会死。”赵凯吐出这两个字,“而且死前会变成只知破坏的疯子。北极星的人他们把这种药剂用在自己基地的辐射病患者身上,换取他们的忠诚劳动。等副作用出现时,再提供稳定剂,但稳定剂的配方和产量完全由他们控制。”
他抬起被缚的双手,指向那支淡绿色注射器:“那一支是样品,浓度是治疗剂量的十倍。如果注射给健康人,三小时内就会诱发狂躁状态,六小时内心力衰竭而死。”
岩洞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我看向那支注射器,突然明白为什么北极星要不惜代价护送赵凯和这个公文包穿越封锁区——这不只是研究成果,这是控制人心的武器。
王伯突然欢呼一声,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破解了!”老人兴奋地拍桌子,差点打翻应急灯。屏幕上,加密u盘的防火墙如冰雪般消融,一个简洁的文件目录跳了出来。王伯点开标注为“位置与日志”的文件夹。
!分实验室的坐标图在屏幕上展开。
那是一个三维立体模型,看得出是由建筑图纸扫描后数字化生成的。模型显示,所谓的“分实验室”根本不是一个独立建筑,而是隐藏在清溪营地北侧一座废弃化工厂的地下。化工厂地表是锈蚀的管道、坍塌的厂房和杂草丛生的空地,但地下二十米处,有一个完整的三层结构。
“怪不得我们之前侦查时什么都没发现。”张远凑到屏幕前,眉头紧锁,“入口肯定做了伪装,可能就在某个反应釜下面,或者排水管道里。”
王伯继续翻阅实验日志。大部分是枯燥的实验数据记录,但每隔几页就会出现一段手写的备注。他点开最近的一个文件,日期是两周前。
日志的开头是例行记录,但中间的一段话让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北极星基地首领今日亲临,下达最后通牒。要求三个月内完成‘辐射适应者改造’第一阶段,需要至少两百升抗辐射种子培育的营养液。若分实验室无法按期提供,将引爆基地下方埋设的炸药。炸药当量经计算足以摧毁整个地下设施,无人生还。
补充:首领提及‘种子’来源不足,暗示可能从清溪营地‘征集’实验体。警告所有研究人员不得泄露此事,违者处决。
岩洞里死一般寂静。应急灯发出轻微的嗡鸣,灯光闪烁了一下,仿佛也被这段文字震惊。
“他们要在活人身上做实验。”苏晓的声音在颤抖,“用清溪营地的幸存者”
“而且如果他们拿不到营养液,就会炸毁分实验室。”我接上她的话,“连同里面的所有研究人员、实验数据、还有——等等,日志里还提到什么?”
王伯滚动页面,眼睛几乎贴在屏幕上:“这里写‘从主实验室抢救出的基因样本已转入03号分室低温库保存,包括水蟒原型体组织、a系列生物兵器原始数据、以及未完成的‘适应者’基因图谱。’”
a-07突然动了一下。它一直安静地趴在岩洞角落,但此刻抬起头,红色瞳孔盯着屏幕,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那声音不像威胁,更像是一种悲伤的共鸣。
安安就是在这时走进审讯室的。小女孩抱着一瓶矿泉水,显然是来给大人们送水的。但她看到赵凯时,脚步停住了,大眼睛眨了眨,然后慢慢走到赵凯脚边,蹲下身。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安安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赵凯被缚的手腕。那里,从袖口边缘露出了一截皮肤,上面有一道奇特的疤痕——不是普通伤口愈合后的痕迹,而是呈现出鳞片状的纹理,暗红色,微微隆起,像是皮肤下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叔叔,”安安的声音清脆如铃,在寂静的岩洞里格外清晰,“你手腕上的伤疤,是实验事故弄的吧?和a-07以前的伤疤一样。”
赵凯浑身剧烈一震。他猛地转头看向安安,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然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用力挣了挣被缚的双手。
“解开我。”他对张远说,“我给你们看。”
张远看了我一眼,我点头。他掏出匕首,割断塑料扎带。赵凯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然后慢慢卷起左边袖子。
岩洞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从手腕到手肘,赵凯的左臂布满了那种鳞片状的疤痕。有些已经淡化,有些还呈新鲜的暗红色。最令人不适的是,有几处疤痕的缝隙中,隐约能看到皮下有细小的、类似骨刺的凸起。
“我以前负责照顾实验体。”赵凯的声音平静下来,但那种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痛苦,“不只是记录数据,还要近距离观察它们的生长、行为、变异。a-07它那时还不叫这个名字,它在主实验室的编号是‘爬行纲-07’,我们私下叫它小七。”
a-07听到这个名字,身体又是一震。它站起身,慢慢走到赵凯面前,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触碰赵凯布满疤痕的手臂。红色瞳孔中的警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人性的哀伤。
“主实验室的防护措施并不完善,尤其是对我们这些低级研究员。”赵凯继续说,右手无意识地抚摸着手臂上的疤痕,“有一次,小七的饲养舱发生泄漏,高浓度基因催化雾扩散。我和另外两个研究员被暴露他们一周内就死了,死的时候身体表面长出了完整的爬行动物鳞片。”
他的手指停在手腕上一处特别狰狞的疤痕上:“我活下来了,但留下了这些。医生说我的基因发生了部分嵌合,嵌合度大概3,不足以让我完全变异,但足以让我的身体变得奇怪。伤口愈合时会形成这种鳞片状组织,天气变化时骨头会疼,有时候我会做奇怪的梦,梦里我在用四只脚爬行”
赵凯抬起头,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主实验室爆炸不是事故。是内部人员引爆的,因为他们发现高层计划把所有研究员都变成实验体——既然我们已经被辐射和基因雾污染,不如‘物尽其用’。我侥幸逃出来,逃到了分实验室,以为能重新开始。”
他苦笑,笑容比哭还难看:“但北极星的人很快就找上门。他们控制了分实验室,逼我们继续研究。那些辐射病患者都是他们的试验品。健康的人被注射低剂量辐射源,观察发病过程;已经患病的人被用来测试药剂效果。死了就拖出去烧掉,没死的继续用。”
他指向桌上的实验记录本:“那里面记着分实验室的所有细节,包括防御弱点。通风管道系统——战时化工厂的标准设计,管道直径五十厘米,内部有检修梯。最重要的是,通风管道没有监控,因为当年设计时认为没人能通过那么窄的管道。管道直接通到地下三层的核心服务器室,那里有所有实验数据,包括稳定剂的完整配方。”
紧急会议在岩洞外的空地召开。夜幕已经完全降临,鹰嘴崖笼罩在深蓝色的天穹下,几点寒星开始闪烁。王伯用投影仪将分实验室的三维模型投射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岩壁上,红色的路线标记在模型内部蜿蜒。
“赵凯说的是真的。”王伯用激光笔指着一条贯穿模型的虚线,“这是通风主管道,从地面废弃的锅炉房进入,垂直向下十八米后转为水平,连接各层。管道内径实际测量是五十二厘米,足够一个体型偏瘦的成年人通过。内部有检修梯和扶手,虽然锈蚀严重,但应该还能用。”
激光笔的红点沿着管道移动:“关键在这里——管道在第三层,也就是最底层,有一个检修口,正好位于核心服务器室的正上方。服务器室本身有独立通风系统,但为了散热,天花板设计了格栅式通风口,格栅的螺丝根据建筑图纸,是从室内固定的。”
“意思是,如果从管道内卸掉检修口盖板,就能直接进入服务器室上方夹层,然后拆掉通风格栅,进入室内。”李伟接话,眼睛紧盯着投影,“但格栅螺丝在室内,我们怎么拆?”
王伯切换图片,显示出一张结构详图:“格栅是四块可独立拆卸的面板组成,每块面板由四颗螺丝固定。但是——”他放大图片,“面板之间的接缝处有大约两毫米的间隙。如果用足够薄、足够坚韧的金属片伸进去,拨动面板内侧的卡扣,可以让面板从框架上脱离。不用拆螺丝。”
张远吹了声口哨:“专业。”
“建筑图纸上可不会写这个。”王伯得意地推了推眼镜,“这是我根据类似年代的化工厂设计推理出来的。那个年代的施工质量,你懂的,总有些‘捷径’。”
会议进入战术部署阶段。张远用树枝在地上画出简易地图:“李伟带尖兵队从通风管道潜入,任务目标:控制服务器室,下载所有实验数据,特别是稳定剂配方。队伍规模不能大,最多四人,体型都要偏瘦。”
李伟点头,已经在心里筛选队员。
“张远带火力队在化工厂外围建立警戒线。”我继续说,“北极星知道赵凯被俘,公文包丢失,他们肯定会加强分实验室的防御,甚至可能提前转移。我们需要防止他们增援,也要防止里面的人逃跑。”
张远用树枝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这里、这里、这里,三个制高点,架设狙击位。化工厂东侧是开阔地,西侧有树林,适合埋伏。我带十五个人,足够封锁所有出口。”
“苏晓和赵凯一起去。”我看着苏晓,“你懂苏宇的实验笔记,能分辨哪些数据是真,哪些可能是陷阱。赵凯熟悉内部布局,但他必须在你视线范围内。”
苏晓握紧日记本,用力点头。
“王伯和安安在基地留守。”我转向老人和孩子,“用远程设备协助李伟破解服务器密码。王伯,你需要准备什么设备?”
王伯已经开始在笔记本上写清单:“无线信号中继器,至少三台,保证地下信号传输;便携式服务器,存储容量要大;还有——”他看向安安,“孩子,你的那个‘小玩具’带了吗?”
安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塑料盒,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微型电路。“爸爸留给我的信号嗅探器,”她认真地说,“可以找到隐藏的无线网络,还能绕过简单密码。”
“好。”我摸摸她的头,“你和王爷爷一起,做我们的技术后盾。”
“a-07呢?”陈刚问。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那只生物兵器。它安静地趴在会议圈外,红色瞳孔倒映着篝火的光芒,脖子上的鳞片随着呼吸微微开合。自从见到赵凯、听到那段往事,它就变得异常沉默。
“a-07”我走到它面前,蹲下身,“你能感知到分实验室有什么,对不对?和你有关的东西?”
a-07用头轻轻蹭我的手腕,喉咙里发出轻柔的呜咽。它抬起一只前爪,在地上划动。爪尖在泥土中留下深深的痕迹——不是一个字,而是一个图案:一个圆圈,里面有三个点。
和日记里的分室标记一模一样,但三个点的位置略有不同。
“它感知到了三个信号源。”赵凯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生物兵器的原始基因样本不止一份。分实验室里至少保存着三个不同实验体的活性组织。”
!a-07点头,继续在地上划。这次是一个更复杂的图案:一条蛇、一只鸟、还有一个无法辨认的、多足生物的轮廓。
“水蟒原型体,‘飞翼系列’原型体,还有”赵凯盯着那个多足图案,脸色越来越白,“‘千足’原型体。我以为那个项目早就终止了”
“详细情况路上说。”我站起身,看向所有人,“行动计划明确了。李伟队潜入夺取数据,张远队外围封锁,苏晓和赵凯鉴定资料,王伯和安安技术支持。陈刚,你带五个人作为机动预备队,在化工厂南侧待命,随时支援任何一方。”
我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被篝火映照的脸:“这次行动的目标有三个:第一,救出分实验室里可能还活着的试验品和被迫的研究员;第二,拿到稳定剂配方,解除北极星对辐射病患者的控制;第三,彻底摧毁创世生物遗留的所有实验数据和样本,终结这个噩梦。”
“问题,”张远举手,“如果遇到抵抗?”
“尽量麻醉俘获。但如果对方使用致命武力,允许还击。”我的声音冷下来,“对于那些明知实验不人道却依然助纣为虐的研究员视情况而定。赵凯除外,他提供情报,我们承诺保护。”
赵凯低下头,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最后一个问题,”苏晓轻声说,“那些基因样本水蟒的、a-07的、还有其他实验体的,我们怎么处理?销毁?”
岩洞外,风声呜咽。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升上夜空,融入繁星之中。
“销毁。”我吐出这两个字,重如千钧,“所有样本,所有数据,彻底销毁。这不是科学,这是扭曲生命本质的罪行。我们没有权利决定什么生命形式该存在,但我们有责任阻止这种罪恶延续。”
a-07发出一声长鸣,声音中既有悲伤,也有释然。它用头蹭我的腿,然后走到苏晓身边,轻轻碰了碰她手中的日记本。
准备出发的忙碌中,苏晓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动容的事。她找来针线和一块干净的布,将苏宇的日记和赵凯的实验记录本缝在一起,做成一个厚厚的手订册子。在封面上,她用胶水贴了一张纸——那是营地孩子们画的太阳涂鸦,金色的光芒用蜡笔涂得满满的,几乎要从纸上溢出来。
“苏宇的愿望是摧毁所有不人道的实验。”苏晓抚摸着封面,眼神坚定,“这次,我们要替他完成。”
赵凯看着那个太阳涂鸦,呆立了很久。然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从白大褂内侧一个隐藏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钥匙扣。
那是一个迷你的实验体编号牌,金属材质,边缘已经磨损得光滑。牌子上刻着三行字:
爬行纲-07
责任人:赵凯
“这是我偷偷留着的。”赵凯的声音哽咽了,“当年撤离主实验室时,按规定要销毁所有实验体标识。但我我下不了手。小七是我照顾时间最长的实验体,它很聪明,有一次我忘记带门禁卡,被锁在实验室里,是它用牙齿咬开了门锁的机械部分”
他走到a-07面前,蹲下身,将迷你编号牌举到它眼前:“我一直想还给它。想告诉它,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它;也谢谢它,当年救了我一命。”
a-07低下头,用鼻子轻轻触碰那个编号牌。金属牌在它鼻尖微微晃动,反射着篝火的光芒。它的红色瞳孔中,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在闪烁。然后,它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低下头,让赵凯把钥匙扣的环穿过了它脖子上鳞片的缝隙。
编号牌挂在它颈间,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一枚小小的勋章。
队伍集结完毕时,一个意外的身影出现在营地入口。
是老周,清溪营地的负责人。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幸存者,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猎枪、砍刀、弓箭,甚至还有用钢管和弹簧自制的长矛。
“我们听到了你们的计划。”老周走到我面前,他的脸上有多年风霜刻下的皱纹,但眼神如鹰般锐利,“那个化工厂,我们很熟悉。战前那里就经常泄漏,污染了我们的土地;战后北极星的人占了那里,我们有不少人失踪,肯定是被他们抓去做实验了。”
他举起手中的双管猎枪:“我们带你们去。我们知道地形,知道哪些路好走,哪些地方有陷阱。而且——”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乡亲,“我们有血债要讨。”
我看着这些面黄肌瘦但眼神坚定的幸存者,知道无法拒绝。这不仅是一场军事行动,这是清溪营地夺回家园、为亲人复仇的战斗。
“好。”我点头,“但你们必须听指挥,不能擅自行动。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拿到数据和救人,复仇是次要的。”
“明白。”老周用力点头。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将鹰嘴崖照得一片银白。我们的队伍在月色下出发,像一条沉默的河流,朝着废弃化工厂的方向流淌。a-07走在最前面,它的骨翼没有展开,但行走时肩胛骨处的突起清晰可见,脖子上的迷你编号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苏晓和赵凯并肩走着,一个握着那本贴有太阳涂鸦的合订册,一个低着头,不时用手抚摸左臂上的疤痕。李伟的尖兵队如幽灵般散开在队伍两侧,保持着警戒队形。张远的火力队扛着沉重的装备,脚步声整齐划一。陈刚的预备队殿后,警惕地注视着后方。
我走在队伍中段,腕上的伤疤传来熟悉的温热感。那不只是旧伤的疼痛,更是一种连接——与苏宇的连接,与所有在这场灾难中奋斗、牺牲、挣扎的人们的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