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阳光是金黄色的,像融化的蜂蜜,从东边山脊缓缓倾泻下来,漫过基地的围墙,漫过了望塔新刷的桐油栏杆,最后淌进种植园那片刚刚搭起的温室框架里。
李伟蹲在温室东侧的脚手架上,手里攥着把特制的铆钉枪——是王伯用旧气钉枪改的,动力来自压缩空气罐,每扣动一次扳机,就发出“嗤”的一声闷响,把钢钉深深打进木架的榫卯接合处。
“左边再抬高半寸!”他朝下面喊,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在下巴处汇聚成滴,“老王,你看水平仪!”
王老汉——大家都叫他老王,以前是建筑工地的监理——眯着眼盯着手里那根透明软管。软管两端的水位微微晃动,他举起右手,食指和拇指比出个微小的缝隙:“还差这么一点,不到一公分。”
李伟用撬棍轻轻一顶,木架发出“吱呀”的呻吟,但确实抬起了少许。
“好了!”老王喊。
“嗤——”铆钉枪再次喷气,钢钉钉入,木架彻底固定。
李伟直起身,用袖子抹了把脸。汗水在粗布袖子上晕开深色的水渍。他看向这座即将完工的温室:长十二米,宽六米,骨架用的是碗口粗的松木,每根主梁都经过火烤定形,表面刷了桐油防腐。顶部和南侧墙面已经蒙上了透明塑料膜——是从物流仓库找来的农业专用膜,透光率百分之八十以上,还能防紫外线。
“再过三天。”李伟爬下脚手架,脚踩在松软的土地上,留下清晰的鞋印,“三天后封顶,把北墙的保温层装上,就能移栽番茄苗了。”
育苗棚在温室旁边,是用竹竿和旧棉被搭的简易棚子。苏晓正蹲在里面,手指轻轻拨弄着那些刚冒出两片真叶的幼苗。嫩绿色的叶片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是早晨喷的水雾。
“长得不错。”她回头对李伟说,“这批是耐寒品种,能在十度以上正常生长。温室建成后,白天温度能到二十度,夜间有保温层,不会低于十二度。”
李伟凑过来看。育苗盘是用旧木板钉的,分成一个个小方格,每个格里一株苗。土壤是专门配的——腐殖土、沙土、草木灰,按比例混合,疏松透气。
“冬天能结番茄吗?”他问。
“能,就是长得慢些。”苏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从移栽到第一次采收,大概要三个月。但值得等——新鲜的番茄,孩子们都快忘了是什么味道了。”
她说着,眼神飘向教室方向。那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稚嫩但响亮。
教室旁的空地上,刘梅正带着孩子们整理图书。从库房搬出来的三百多本书,摊在十几张草席上,像一片知识的田野。
“这本是《十万个为什么》。”刘梅拿起一本封面残缺的书,小心地拂去灰尘,“天文地理卷。谁想负责这本?”
“我!”一个小男孩举手,眼睛亮晶晶的。
“好,小虎负责。先检查书页有没有破损,有的话用这个胶水粘。”刘梅递过一小瓶自制的糨糊——是用小麦粉熬的,黏性不错,还不伤纸。
孩子们分成几组:一组检查书况,一组粘贴修补,一组制作标签。标签是用硬纸板剪的,边缘剪成波浪形,中间留出空白写书名。
安安踮着脚,努力把写好的标签往书脊上贴。她手里拿着的标签上写着“家园故事”,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很认真。
“再高一点。”她小声嘀咕,跳了跳,还是够不到书架最高层。
这时,一个阴影笼罩了她。a-07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蹲在她身边,红色瞳孔眨了眨。然后它慢慢趴下,宽阔的背脊正好形成个斜坡。
安安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她小心翼翼地把一只脚踩在a-07的骨翼根部——那里覆盖着厚实的肌肉,不会硌脚。a-07的身体稳如磐石,连轻微的晃动都没有。
“谢谢a-07哥哥。”安安小声说,整个人站了上去。
现在她能够到书架最顶层了。她仔细地把“家园故事”的标签贴在预留的位置,又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端正。
a-07的红色瞳孔始终盯着她的衣角,脖子微微扬起,形成一道保护弧线。一旦她失去平衡,它能在零点一秒内做出反应。
刘梅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热。她想起末世前,父亲也是这样蹲下,让她踩在肩上摘树上的果子。那种被稳稳托起的安全感,时隔多年,在一个非人的生物身上重现了。
“刘老师,这本《本草纲目》破得太厉害了。”一个女孩捧着本厚书走过来,书页散乱,封面只剩一半。
刘梅接过来,翻开内页。纸张发黄,但字迹清晰,还有手绘的草药插图。
“这是宝贝。”她轻声说,“苏医生找这本书找了很久。咱们慢慢修,一页一页来。”
她从针线包里取出最细的针,穿上线——线是从旧衣服拆的棉线,捻成双股,韧性好。然后开始像缝合伤口一样,把散落的书页重新装订。
!教室里,读书声还在继续: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声音清脆,穿透初秋温暖的空气。
技术区里,王伯正在调试那台新改进的通讯器。屏幕是块从汽车导航仪拆下来的液晶屏,虽然只有七寸,但分辨率不错。键盘缺了好几个键,他用木片削了替代品,涂上黑色墨水,倒也像模像样。。”他对着话筒说,“清溪营地,清溪营地,这里是曙光基地,听到请回答。”
小李坐在旁边,戴着耳机监听。他是王伯新收的徒弟,才十八岁,但手巧,学东西快。
“有杂音,但没回应。”小李说,“要不要再调高功率?”
“再调高容易暴露位置。”王伯摇头,“保持现在这个功率,每隔十分钟呼叫一次。按约定,他们应该在今天上午九点回复。”
墙上的自制时钟指向八点五十七分。钟是用旧闹钟改的,表盘上贴着孩子们画的太阳贴纸,秒针一跳一跳,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王伯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茶是苏晓配的草药茶,有薄荷的清凉和金银花的微苦。歆捖??榊栈 追罪薪璋結他喜欢这个味道,提神醒脑。
八点五十九分。
小李突然坐直了身体:“有信号!”
屏幕上的绿色波形开始跳动,从平稳的直线变成规律的曲线。那是摩尔斯电码的节奏,表示对方正在准备回复。
王伯放下茶杯,手指放在键盘上。
九点整。
屏幕上的波形突然剧烈抖动,从绿色变成刺眼的红色。与此同时,扬声器里爆发出刺耳的电流嘶鸣,像指甲刮过铁皮。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嘶吼,声音扭曲变形,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进耳朵:
“救救我们!北极星来了!”
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自然中断,是被硬生生掐断的。就像有人一把扯断了电线。
屏幕彻底黑了。不是待机的黑,是死寂的黑。连电源指示灯都灭了。
“电磁脉冲!”王伯猛地站起来,老花镜滑到鼻尖,“高强度电磁脉冲,烧毁了电路!”
他急得拍了下桌子,震得茶杯跳起来,茶水洒了一桌。但他顾不上擦,一把扯开通讯器的后盖。里面冒出淡淡的焦糊味——几个电容爆了,电路板上有明显的烧灼痕迹。
“不是没电,是被强行干扰了!”王伯的声音在发抖,“清溪营地出事了!”
小李脸色煞白,手指还按在耳机上,仿佛那样就能重新捕捉到信号。但耳机里只有“滋滋”的电流声,像垂死的虫鸣。
我正在凹陷山谷的临时弹药库检查库存。
这个山谷是三天前发现的,被两片山脊遮挡,从地面几乎看不见。谷底平坦,有处天然岩洞,深度约十米,干燥通风。张远建议改造成弹药库,把重要的武器和爆炸物存放在这里,和基地保持安全距离。
“就算基地被攻破,敌人也想不到这里还有储备。”他说,“能给咱们留条后路。”
此刻,岩洞里整齐码放着木箱。箱子里是分门别类存放的弹药:步枪子弹按口径分类,手榴弹用油纸包裹防潮,地雷和炸药单独放在最里面的隔间,周围堆着沙袋。
我正在清点数目,突然听到基地方向传来异常的响动。
不是警报声——基地的警报系统还没完全建好。是人的喊声,杂乱的脚步声,还有某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我抓起靠在墙边的步枪,冲出岩洞。阳光刺眼,但我还是看见了——技术区的窗户里,王伯和小李慌乱的身影。
“出事了。”我心里一沉,拔腿就往基地跑。
山路陡峭,碎石在脚下滚动。我几乎是在跳跃着前进,步枪在背上撞击,肩带勒进肉里。肺像要炸开,但我不敢停。
冲进基地大门时,张远正带着巡逻队从西侧围墙跑过来。他的军牌在胸前剧烈晃动,撞出急促的“叮当”声,手里攥着刚写完的巡逻日志,纸页在风中翻飞。
“清溪营地!”他看见我,劈头就是这句,“求救信号,然后中断了!”
我们冲进技术区。王伯正蹲在地上,用万用表检测烧毁的电路板。他的手在抖,表笔几次都没对准测试点。
“高强度电磁干扰,瞬间功率超过五百瓦。”他头也不抬地说,声音嘶哑,“清溪营地在咱们东南方向八十公里,按规划下周要给他们送抗辐射小麦种!”
张远一把抓过王伯手里的频率检测仪——那是个用旧收音机改的设备,屏幕只有巴掌大,但能显示信号强度和频谱分布。
现在屏幕上只剩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绿线,在基线附近微弱地颤动。
“是电磁干扰弹。”张远咬牙,“北极星基地有这装备,上次伏击战的余党就用过。发射后产生强电磁场,瘫痪所有电子设备。”
他顿了顿,看向我:“清溪营地完了。他们的通讯设备肯定全毁了,如果还有武器依赖电子引信,也成了废铁。”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烧焦电路板散发出的刺鼻气味,还有每个人粗重的呼吸。
就在这时,安安冲了进来。她没哭,但小脸煞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攥住我的裤腿,手指冰凉。
“林默叔叔。”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我感觉到好多金属在动。从清溪营地往咱们这边来,速度很快。有有二十三个金属信号,其中七个很大,是车载武器。还有还有电磁波的余波,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
她闭上眼睛,眉头紧皱,像是在努力分辨:“他们离我们还有六十五公里。按照现在的速度,四小时后抵达外围。”
四小时。
紧急会议在五分钟内就开起来了。
地点就在规划图木板前。木板上还贴着昨天新贴的进度条——“温室框架完成百分之八十”、“图书馆书目整理过半”、“通讯器升级完成”,每张条子都还带着胶水的黏性,在晨光下微微反光。
但现在没人看这些了。
王伯用木炭笔在清溪营地的位置画了个红圈。笔尖用力,几乎戳破木板。他在红圈周围标了三个小叉。
“根据残留信号分析和安安的感知,袭击清溪营地的至少有二十三人。”王伯的声音恢复了冷静,那是技术工作者特有的、在危机中反而更加清晰的语调,“携带武器包括电磁枪、干扰弹,还有车载重机枪。他们现在正沿旧公路往咱们这边移动。”
他调出之前破解的北极星基地资料——是几张手绘的草图,标注着兵力部署和装备类型。
“他们要的不是清溪营地那点物资。”王伯的笔尖点在一个标注上,“这里写着:急需抗辐射农作物及医疗技术。上次俘虏招了,北极星基地内部辐射泄漏,很多人得了辐射病。他们需要咱们的抗辐射种子,还有苏晓研发的抗体。”
苏晓猛地抬头:“抗体还在实验阶段,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六十。”
“对他们来说,百分之六十也是希望。”张远冷冷地说,“末世里,为了活下去,人会变成野兽。”
他抓起粉笔,在规划图的防御圈上画了三道线。粉笔灰簌簌落下,在晨光里飞舞。
“第一道防线在鹰嘴崖观察点。”张远的粉笔点在那座陡峭的山崖上,“我带火力队守着。那里是必经之路,宽度不足五十米,两边是悬崖。重机枪架在制高点,封锁路面。只要他们敢过,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粉笔移到第二道线:“第二道在基地西侧的山谷——就是咱们新发现的那个山谷。陈刚带尖兵队提前进入,埋设地雷和绊发雷。王伯改的遥控引爆器,等他们进入雷区中心再引爆,最大化杀伤。”
最后一道线画在基地围墙:“第三道就是这里。李伟带人手加固铁丝网,通电。把饲养区还没用的砖石搬到围墙后,堆成掩体。老人、妇女、孩子撤进地下室。”
他顿了顿,看向角落。
a-07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蹲在门边,红色瞳孔盯着规划图,像是在理解那些线条的含义。人工湖方向传来水声——水蟒也感知到了异常,从湖底浮了上来。
“a-07守西侧山谷。”张远说,“你的骨翼能挡子弹,速度也快,负责清理漏网之鱼。水蟒守东侧人工湖入口,防止他们从水路偷袭——上次余党就是从这里摸进来的,同样的错误不能犯第二次。”
a-07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像是回应。它站起来,骨翼微微展开,金属般的光泽在晨光里流动。
苏晓已经起身往外走:“医疗点所有急救包搬到临时作战室。按伤口类型分类:枪伤、爆炸伤、烧伤、辐射伤。解毒剂和抗辐射药剂单独放在红色木箱里,贴上荧光标签,夜间也能看见。”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我带两名护理员守在第二道防线后面,搭临时救护棚。伤员能第一时间处理,不用拖回基地。刘梅,你帮我准备止血带、纱布、生理盐水——有多少准备多少。”
刘梅用力点头,转身就往医疗点跑。几个大点的孩子跟在她身后,不需要吩咐,就知道该干什么。
“孩子们帮着剪绷带!”刘梅边跑边喊,“把库房所有干净的白布都拿出来!剪刀不够用菜刀,但要注意安全!”
安安还站在规划图前,眼睛盯着那个红圈。突然她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几根草茎——是她平时编东西用的,柔韧结实。她开始飞快地编织,手指翻飞,草茎在她手里像有了生命。
几分钟后,她编好了一根细绳,绳尾打了个特殊的结。
“这个能测方向。”她把草绳举起来,“太阳照的时候,影子指向北。万一有人在野外迷路,靠这个能找到回来的路。”
她开始给每个急救包系上这种草绳。动作很快,一个接一个。
张远的部署在二十分钟内全部到位。
火力队十二人,每人配步枪一把、子弹两百发、手榴弹四枚。重机枪两挺,子弹五千发,分别架在鹰嘴崖两侧的岩石掩体后。张远亲自检查每挺机枪的枪管、扳机、供弹系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记住,”他对队员们说,“等他们全部进入射程再开火。第一波打头车,瘫痪车队;第二波打尾车,断后路;第三波清扫中间。不要节省子弹,但每颗子弹都要有目标。”
队员们沉默地点头,开始往弹链上压子弹。黄澄澄的子弹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压进弹链时发出“咔哒”的轻响,像死亡的倒计时。
尖兵队八人,由陈刚带队。陈刚是个瘦高的年轻人,以前是工兵,擅长爆破和陷阱。此刻他正检查地雷——是反步兵跳雷,踩中后弹跳到齐腰高爆炸,钢珠覆盖范围十五米。
“埋在路中间,间距五米。”他低声吩咐,“绊发雷挂在两边的树上,高度膝盖位置。遥控引爆器放在山谷东侧的观察点,等至少一半敌人进入雷区再按。”
一个队员犹豫地问:“陈队,万一他们工兵排雷”
“所以要有真假雷。”陈刚冷笑,“真的埋深些,假的埋浅些。工兵排假雷时触动真雷,照样炸。”
他们开始挖坑。工兵铲切入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每埋下一颗雷,就在旁边插根小木棍做记号——只有自己人能看懂的木棍摆放角度。
李伟带着后勤组在加固围墙。铁丝网重新拉紧,倒刺检查一遍,松动的重新固定。通电线路测试了三次,确保触碰即放电。
“电压调到多少?”一个队员问。
“非致命但失去行动能力。”李伟说,“三百伏,脉冲式,电一下肌肉痉挛三分钟。”
砖石从饲养区运来。山羊被暂时赶进室内圈舍,它们似乎感知到紧张气氛,不安地“咩咩”叫。砖块一块块垒起来,在围墙后形成半人高的掩体。缝隙用泥土填塞,增加稳定性。
苏晓在第二道防线后搭起了临时救护棚。棚子是用帆布和竹竿支的,虽然简陋,但能挡风遮雨。里面摆了三张折叠床——是从旧医院搬来的,锈迹斑斑但结构结实。
她正在清点药品。抗生素、止痛剂、血浆代用品、缝合针线、消毒酒精每样都仔细核对数量,然后在清单上打勾。
两个年轻妇女——小陈和小赵——站在她身边,脸色发白但努力挺直腰板。她们是苏晓选中的护理学员,才学了不到一个月。
“别怕。”苏晓头也不抬地说,“跟着我做。我让你们递什么就递什么,我让你们压哪里就压哪里。记住,在救护棚里,我是医生,你们是护士,伤员是病人。其他什么都不要想。”
“是,苏医生。”两人齐声应道,声音有些抖,但很坚定。
王伯和小李在技术区做最后的准备。声波预警器的探测范围被调到最大,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绿色光点代表着基地的人和动物——张远的火力队是十二个紧挨的绿点,正向鹰嘴崖移动;陈刚的尖兵队是八个绿点,已经进入西侧山谷;李伟的后勤组是二十几个绿点,分散在围墙各处。
而代表敌人的红色光点,正在屏幕边缘缓缓移动。二十三个红点,像一串滴血的珠子,沿着公路向基地逼近。
“预警器已经和每个小队长的通讯器连接。”王伯说,“敌人进入五公里范围,通讯器会震动报警。进入三公里,发出蜂鸣。进入一公里那就是开战的时候了。”
小李搬出几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改装过的电磁干扰器。外形像老式的收音机,但天线更粗,外壳刷了防磁涂层。
“摆在围墙四个角。”王伯说,“北极星的电磁枪靠电磁脉冲加速弹丸,这些干扰器能产生反向磁场,让他们的枪暂时失效。但续航只有半小时,省着用。”
小李点头,抱起两个盒子往外跑。出门时差点撞上刘梅——她正抱着一大捆绷带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孩子,每人手里都攥着剪刀。
“孩子们帮着剪绷带。”刘梅气喘吁吁地说,“长短都要,长的两米,短的一米。边缘剪整齐,不能有毛边。”
孩子们在临时作战室的地上坐下,开始干活。剪刀“咔嚓咔嚓”响,白布条一段段落下。没有人说话,只有剪刀的声音,还有外面传来的、越来越急促的脚步声。
丫丫也在其中。她剪得最慢,但最认真。每剪完一段,都要用手捋平,叠整齐。她手心里还贴着早上画的太阳涂鸦——是用彩色石头磨的粉调的颜料,不会轻易掉色。
“林默叔叔和a-07哥哥会保护我们的。”她小声对旁边的小女孩说,“就像上次打坏人一样。坏人来了,a-07哥哥‘唰’地冲出去,坏人就被打跑了。”
小女孩点头,手里的剪刀剪得更快了。
小诺从口袋里掏出个草编的小蛇。编得很粗糙,只能勉强看出蛇的形状。他把小蛇放在门口的地上,嘴里念念有词:
“水蟒哥哥,保护我们。坏人从水里来,你就咬他们。”
王伯看着孩子们,眼圈红了。他转过身,继续调试设备,但手指在微微颤抖。
安安没有待在地下室。她戴上王伯改的预警耳机——那个发箍式的装置,右侧的金属感应片已经展开,像片小小的雷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蹲在了望塔下,背靠着塔基的木板。眼睛紧紧盯着远处的山路,一眨不眨。
“我帮大家看着。”她对守在旁边的队员说,“一有动静我就喊。我的感知比眼睛快。”
队员想劝她下去,但看到她的眼神,话咽了回去。那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决绝。一个七岁孩子不该有的决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太阳爬过中天,开始向西倾斜。影子被拉长,从短短的一团变成瘦长的条状。
鹰嘴崖上,张远趴在岩石后面,望远镜贴在眼前。远处的公路像条灰白色的带子,蜿蜒在群山之间。暂时还看不见敌人,但能感觉到——空气中某种紧绷的气息,连风都带着肃杀。
“检查武器。”他低声下令。
周围响起一片枪械操作声:拉枪栓、检查弹匣、调节标尺。金属碰撞声清脆而冷酷。
西侧山谷,陈刚趴在一个土坡后面,手里的遥控引爆器已经打开。绿灯亮着,表示线路通畅。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谷口,那里是敌人必经之路。
基地围墙上,李伟最后检查了一遍通电铁丝网。测试笔触碰铁丝,笔端的灯泡亮起,发出微弱的红光。电压正常。
他看向人工湖方向。水蟒已经潜入水中,只露出头顶一小片鳞甲,像块随波浮沉的朽木。但李伟知道,只要有人试图从湖岸登陆,那“朽木”会在瞬间变成致命的杀戮机器。
临时作战室里,王伯盯着预警屏幕。红点越来越近,已经进入二十公里范围。移动速度没有变化,依然是不紧不慢,像是吃定了目标跑不掉。
“他们在休息。”王伯突然说,“停车了。在十五公里处。”
确实,红点停了。二十三个红点聚在一起,形成一个小红团。
“吃饭,或者做最后部署。”苏晓说,她正在给手术器械消毒——用开水煮,然后泡在酒精里。
刘梅把准备好的干粮分装好。每个袋子里有两个烤馒头、一块奶酪、一截肉干。馒头是用新麦磨的面烤的,表面焦黄,散发着粮食的香气。奶酪是刘梅亲手做的,硬质,耐储存,能提供高热量的。
“侦查队和防御队每人两包。”她把袋子递给队员,“一包现在吃,补充体力;一包带在身上,万一战斗拖久了,能扛饿。”
队员们默默接过,撕开袋子开始吃。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的声音。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着,像黑暗中点燃的火把。
下午三点。
预警屏幕上的红点再次开始移动。
这一次,速度快了不少。
“他们加速了。”王伯的声音紧绷,“预计一小时后接触第一道防线。”
张远的通讯器里传来消息:“鹰嘴崖准备就绪。重复,准备就绪。”
陈刚的声音也传来:“雷区布置完成。重复,雷区完成。”
李伟最后检查了一遍围墙:“防御工事完成。重复,完成。”
所有汇报都用“重复”结尾,是张远定的规矩——确保信息传达无误,在战场上,一点误解都可能要命。
下午三点四十分。
了望塔上的队员突然嘶吼起来,声音因为紧张而变调:
“来了!看见尘土了!大概二十人,有车载武器!”
张远立刻对着通讯器下令,声音冷静得像冰:“火力队准备。等车队全部进入射程。听我命令再开火。重复,听我命令。”
我站在围墙的了望台上。这个位置比了望塔低,但视野更开阔,能看见整个西侧战场。
远处的山路确实扬起尘土。黄色的尘土像条巨蟒,沿着公路蜿蜒而来。隐隐能听见引擎的轰鸣,不是汽车的,更像是装甲车的。
腕上的伤疤开始发热。熟悉的灼烧感,从皮肤表层一直渗进骨头里。但这一次,不是预警的刺痛,是另一种感觉——像血液在沸腾,像每个细胞都在呼喊:并肩作战的时候到了。
我握紧手里的步枪。枪托抵在肩窝的感觉很踏实,金属的冰凉透过衣服传来。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腹感受着扳机的弧度。
西侧山谷方向传来低沉的嘶吼。是a-07。它的声音穿透山谷,在山壁间回荡,像战鼓。
人工湖里,水蟒完全潜了下去,湖面恢复平静,但水下深处,暗流开始涌动。
下午三点五十五分。
敌人进入视线范围。
打头的是两辆改装越野车,车顶焊着机枪架,但没人操作——可能只是威慑。中间是三辆装甲运兵车,涂着迷彩,但油漆剥落,露出锈迹。车身上有个标志:白色的星星,下面一道红色的横杠。
北极星基地的标志。
最后一辆车很奇怪——不是军用车辆,像是民用救护车改的,涂成白色,但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
车队在距离鹰嘴崖一公里处停下。头车下来几个人,拿着望远镜朝山上观察。
张远趴着一动不动。他脸上涂了泥浆,头盔上插着杂草,和岩石融为一体。身边的机枪手手指搭在扳机上,因为用力而发白。
敌人观察了几分钟,似乎没发现异常。挥手,车队重新启动,向鹰嘴崖驶来。
五百米。
四百米。
三百米。
张远屏住呼吸。
两百米。
头车进入机枪的最佳射程。
但张远没下令。他在等,等整个车队都进入死亡陷阱。
一百五十米。
最后一辆车——那辆白色救护车——也驶入射程范围。
“开火!”
张远的吼声和机枪的咆哮同时响起。
“嗒嗒嗒嗒嗒——”
重机枪喷出火舌,子弹像暴雨般倾泻而下。第一波准确命中头车,挡风玻璃瞬间粉碎,司机被打成筛子。车辆失控,撞向山壁,轰然爆炸。
第二波扫向尾车。但白色救护车突然加速,险险避过弹雨。子弹打在车身上,溅起火星,但没能击穿——那车显然做了加固。
中间的三辆装甲车紧急刹车,士兵从车里跳出来,寻找掩体。但鹰嘴崖两侧都是悬崖,无处可躲。
子弹继续倾泻。岩石被打得石屑飞溅,树木被拦腰打断。敌人的惨叫被枪声淹没。
但北极星的士兵训练有素。最初的慌乱后,他们开始还击。步枪子弹打在张远掩体的岩石上,迸出火花。有人扛起火箭筒——
“火箭弹!”有队员嘶吼。
张远猛地按下身边的一个按钮——那是王伯改的烟雾弹发射器。
“噗噗噗——”
十几枚烟雾弹在阵地前炸开,浓密的白色烟雾瞬间笼罩了整个鹰嘴崖。能见度降到不足五米。
火箭弹失去目标,打在远处的山壁上,爆炸的冲击波震得碎石滚落。
烟雾中,张远听到敌人的喊声:
“撤退!撤到山谷里!”
果然,幸存者开始向西侧山谷撤退。那是他们唯一的生路——鹰嘴崖过不去,后退会被机枪追着打,只有山谷能提供掩护。
张远对着通讯器低吼:“陈刚,他们朝你去了。至少十五人,有重武器。”
“收到。”陈刚的声音冷静,“雷区已经准备好。让他们来。”
我站在了望台上,看着敌人残部撤进山谷。望远镜里,能看见他们狼狈的身影,还有人拖着伤员。
突然,我的目光定格在那辆白色救护车上。
车停在鹰嘴崖下的隐蔽处,没进山谷。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穿着白大褂。
虽然沾满尘土,但确实是白大褂。那人个子不高,戴着眼镜,手里提着个金属箱子。
不是战士,是个医生。
安安突然从了望塔下站起来,指着那个人:“林默叔叔!就是他!我感知到的,和上次抓的头目不一样——他身上的金属信号很特别,不是武器,是是医疗设备!”
几乎同时,技术区的通讯器里传来王伯兴奋到变形的声音:
“清溪营地!清溪营地有残留信号!他们的人没全被抓!藏在附近的山洞里!还发来发来北极星基地的布防草图!”
我冲进技术区。屏幕上跳动着一段模糊的图像——是手绘的草图,线条潦草但关键信息清晰:北极星基地的布局,指挥室、兵营、仓库还有一个用红笔特别圈出的位置,旁边写着三个字:
弹药库。
标注旁还有行小字:“守卫每四小时换岗,换岗时有五分钟空隙。”
我盯着屏幕,又转头看向窗外。山谷方向传来第一声爆炸——陈刚引爆了地雷。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绵不绝,像节日的鞭炮。
但我的注意力在那辆白色救护车上。
穿白大褂的人正打开金属箱,从里面取出什么东西。距离太远,看不清,但能感觉到——不是武器。
是更危险的东西。
“王伯。”我转身,声音出奇地平静,“联系清溪营地的幸存者。问他们,北极星基地是不是有个医生,专门研究辐射病。”
王伯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信息发出。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有。代号‘白鸦’。不是战士,是科学家。被北极星挟持,研究抗辐射药物。据说有良知,曾偷偷放走俘虏。”
我看向苏晓。她也看着屏幕,然后看向我。
我们都明白了。
这场仗,不只是在防守基地,不只是在击退敌人。
是在救清溪营地的同胞,是在获取彻底打破北极星基地威胁的情报,是在争取一个可能站在我们这边的科学家。
远方的警报已经响起。
而我们的反击,现在才真正开始。
我抓起步枪,检查弹匣。子弹满仓。
“张远,继续压制山谷里的敌人,但留几个活口。”
“陈刚,雷区引爆后,a-07进去清扫,但别全杀光。”
“李伟,围墙保持警戒,防止还有其他偷袭。”
命令一条条下达。每一条都干脆利落。
最后,我看向那辆白色救护车。
“至于那个医生”我拉了下枪栓,子弹上膛,“我去会会他。”
苏晓抓住我的胳膊:“小心。可能是陷阱。”
“我知道。”我拍拍她的手,“但有些险,必须冒。”
走出技术区时,夕阳正从西边山脊落下。最后的光把天空染成血色,也把基地的围墙、了望塔、每个人的脸,都镀上一层悲壮的金红。
山谷里的爆炸声渐渐稀疏。
但新的战斗,刚刚开始。
我深吸一口气,踏出基地大门。
向着那辆白色救护车。
向着那个穿白大褂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