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锅刚煮开的米汤,稠得化不开。第一缕光从东边山脊切过来时,雾气才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基地灰扑扑的轮廓。
我站在空地上,看着王伯和李伟把那块巨大的木板架起来。木板是用库房里最后几块三合板拼成的,长两米五,宽一米八,边角用铁皮包了,防止开裂。王伯昨天夜里熬到三点,终于把规划图画完——用的是不同颜色的木炭笔,蓝的标防御,绿的标民生,红的标教育医疗,黄的标技术。
木板的四个角还贴着孩子们画的太阳涂鸦。最大那张是安安画的,太阳有眼睛和嘴巴,笑得像她缺门牙的样子。
“小心点,左边再抬高两公分。”王伯扶着木板一端,眼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推,“得绝对水平,不然图看起来是歪的。”
李伟咬着牙,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点点调整支架的高度。他昨晚也没睡——画完规划图后,王伯突然说需要个能随时擦改的表面,他立刻带人去库房翻找,最后拆了两个旧衣柜的门板,刨平、拼接、打磨,忙到鸡叫头遍。
“行了。”王伯眯着眼看了看水平仪,“误差不超过半度,可以了。”
木板稳稳立在空地上,像面巨大的旗帜。晨光斜射过来,炭笔的线条泛着哑光,不同色块交织成一幅复杂的蓝图。
基地里的人陆陆续续聚过来。张远第一个到,军牌在胸前晃荡,发出轻微的撞击声。他刚从了望塔上换岗下来,眼里还带着熬夜的血丝,但腰板挺得笔直。苏晓拎着医药箱过来,听诊器的挂绳在脖子上绕了两圈,金属听头塞在口袋里。刘梅牵着小丫丫,另一只手抱着个布包,里头是孩子们缝的布偶。李伟把斧头别在腰后,手掌上还沾着木屑。
人群围成半个圈,安静地等着。只有几个孩子小声嘀咕,被大人用眼神制止了。
我走到木板前,手指敲在“核心防御圈”的标注上。那是个用蓝色炭笔画的同心圆,从内到外分三层,每层都标着防御设施和兵力部署。
“余党虽灭,”我的声音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清晰,“但北极星基地还在三百公里外。咱们今天的规划,要满足三个要求:守得住、能发展、让所有人有盼头。”
木板下的人群更安静了。张远的军牌不动了,李伟的手按在斧柄上,苏晓的听诊器挂绳也不再晃荡。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规划图,像在辨认一条通向未来的路。
“先从防御开始。”我侧身,让出位置。
张远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根用秃的木炭笔——那是他从火堆里捡的炭条,一头磨尖了,用布条缠着当笔杆。他先指向规划图西侧的鹰嘴崖,那是个用蓝线勾出的陡峭山形。
“我带三支侦查小队,每队五人,轮流巡逻。”他的笔尖在鹰嘴崖周围画了个圈,“巡逻范围覆盖基地周边十五公里,重点监测西北方向的废弃公路和东南方向的河谷——那是北极星基地最可能的两条进攻路线。”
他用笔圈出三个点,在图上标上数字:“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要建临时碉堡。不用太大,每个能容纳三到五人,有射击孔和观察窗。材料用混凝土,厚度三十公分,顶部加覆土伪装。”
一个年轻队员举手:“张队,混凝土太重,运输不方便。”
“现场搅拌。”张远早有准备,“王伯改了个便携式搅拌机,用小型柴油机驱动,一次能拌一百公斤。石子和沙子就地取材,只运水泥和少量钢筋。每个碉堡预计三天建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这三个点不是随便选的。一号点在鹰嘴崖制高点,视野覆盖西北公路;二号点在河谷入口,卡住水路;三号点在这片密林边缘,隐蔽性好,可以做预备阵地。三点之间距离不超过两公里,用步话机联络,形成三角防御网。”
王伯这时走上前,手里拿着个用罐头盒改的模型——是碉堡的剖面图。他把模型放在规划图旁边,手指点着几个关键位置。
“碉堡内部要装太阳能供电的监控系统。摄像头用从旧手机拆的感光元件改,分辨率不高,但够用。信号用加密无线电传回基地,和主显示屏实时连通。”他推了推眼镜,“还有,我给a-07和水蟒设计了项圈式定位器。它们巡逻的路线刚好能把三个观察点连起来,形成移动警戒线。”
他打开随身带的铁皮盒,里头是几个半成品——项圈用牛皮缝制,内侧衬了软布,中间嵌着个火柴盒大小的金属盒,红灯一闪一闪。
“定位精度五米,续航七十二小时。项圈还有震动功能——基地发出警报时,项圈会震动,引导它们前往指定位置。”王伯看向蹲在人群外的a-07,“昨晚试戴了,它不排斥。”
a-07似乎听懂了,抬起头,红色瞳孔眨了眨。
这时安安踮起脚,小手努力往上伸。苏晓把她抱起来,她这才够到规划图左下角一处空白。
“这里,”她的指尖点在一个不起眼的缝隙处,“有个小山谷,地图上没画。上次上次余党遗留的信号就在这。”
所有人都愣住了。张远立刻蹲下,从口袋里掏出个放大镜——那是从旧货市场捡的,镜片有条裂缝,但还能用。他对着安安指的位置仔细看,又抬头对照手里的手绘地图。
“确实。”他直起身,脸色严肃,“这里地形凹陷,被两片山脊挡着,从地面观察很难发现。如果是山谷,很可能有水源,能藏人。”
他立刻用炭笔补画上去,线条急促但准确。新添的山谷像道伤疤,横在规划图边缘。
“多亏咱们的‘小预警员’。”张远揉揉安安的头发,“不然这个隐患就漏了。李伟,今天下午你带两个人去勘察,如果确实能藏人,咱们就在谷口设陷阱,把它变成死亡陷阱。”
李伟用力点头:“明白。”
防御规划讲完,人群有了轻微的骚动。几个队员小声讨论着碉堡的位置,女人们则担心丈夫要去危险的地方巡逻。刘梅拍拍手,让大家安静。
“现在说民生。”她看向苏晓。
苏晓走上前,手里拿着个用线装订的本子,封面是用牛皮纸糊的,上面用炭笔写着“自给自足计划”。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据。
“民生分三块:种植、畜牧、手工业。”她的声音温和但清晰,“先说种植。”
她的手指向规划图的绿色区域——那是基地南侧的大片空地,被细线划分成整齐的方块。
“现有麦田五亩,年产小麦约一千五百斤,够咱们七十人吃三个月。计划再扩两亩,种抗寒的冬小麦品种——种子是从废弃农科站找到的,耐低温,生长期短。”她在图上画了个箭头,“扩种后,年产量能到两千一百斤,够吃四个月。”
“蔬菜区目前两亩,种的是白菜、萝卜、土豆。计划建温室——”她在旁边画了个长方形,“用王伯改的太阳能供暖系统,冬天室内温度能保持在十度以上。这样冬天也能种黄瓜、番茄、菠菜。温室面积半亩,用竹竿做骨架,覆塑料膜,成本低,效果好。”
一个中年妇女举手:“苏医生,塑料膜哪来?”
“库房还有三卷,是上次从物流仓库搬回来的,够用。”苏晓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另外,我想在草药园旁边加种棉花。大概三分地,明年秋天收,能纺线做衣服。咱们现在的衣服都是捡的,破了补,补了破,该有自己的纺织能力了。”
人群响起赞同的低语。几个女人眼睛亮了——她们早就为补衣服发愁,针线都是拆了旧衣服重新利用,线头短得打结都费劲。
畜牧业的规划由李伟来讲。他抱着一卷刚画的草图挤到前面,图纸展开,上面是圈舍的扩建方案。
“现有山羊十二只,其中成年母羊八只,公羊两只,幼崽两只。”李伟指着草图,“计划建幼崽培育区,选最健康的两只母羊和那只最强壮的公羊配种。按山羊的繁殖周期,明年这时候,种群能扩大到三十只左右。”
他在图上画了个新圈舍:“这里建小型奶酪坊。刘梅姐说她会做奶酪——她娘家以前是内蒙古的,家传的手艺。做成奶酪能存半年不坏,侦查队外出能当干粮,平时也能补充营养。”
刘梅笑着点头,打开怀里的布包,里面露出孩子们缝的小羊玩偶,还有几个用碎布缝的样品袋:“我已经教大点的孩子缝饲料袋了,针脚还歪歪扭扭,但能用。等奶酪做好了,包装就交给孩子们,既锻炼手艺,又省材料。”
一个女孩兴奋地举手:“刘老师,我能缝朵花在上面吗?”
“当然能。”刘梅摸摸她的头,“每个袋子都可以不一样,缝上自己的记号。”
民生规划讲完,人群的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孩子们已经开始想象冬天能吃到新鲜黄瓜的样子,女人们讨论着棉花的种植技巧,男人们则盘算着圈舍扩建需要多少木料。
“现在说教育和医疗。”我看向刘梅和苏晓。
刘梅走到规划图前,手指点着“教育区”的标注。那里现在只有一间教室,但在规划图里,旁边多出了个小建筑,标着“图书馆”三个字。
“教室旁边建个小图书馆,不用大,二十平米足够。”她的声音有些激动,“咱们从废弃小学、书店、民居搜回来的书,加起来有三百多本。儿童绘本、课本、故事书、科普读物,甚至还有几本字典。一直堆在库房,该让它们见光了。”
她从布包里掏出个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她手写的书目分类:“王伯说能改个太阳能台灯,光线柔和,不伤眼睛。这样孩子们晚上也能看书。”
她又翻到另一页,上面是课程表:“除了识字、算术,我要加授‘家园课’。教孩子们认种植园的庄稼——哪片是小麦,哪片是土豆,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收获;教他们认圈舍的山羊——哪只是母羊,哪只是公羊,怎么喂草,怎么挤奶。”
她的声音低下去,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还要讲咱们守基地的故事。怎么从十几个人发展到七十人,怎么打退余党的偷袭,怎么在废墟里一点点建起这个家。得让孩子们知道——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咱们用汗水和命换来的。幻想姬 勉肺粤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人群安静极了。几个老人抹了抹眼角。
苏晓接过话头,她的规划更具体,更细致。
“医疗点要扩建成小型医院。现在只有诊疗室和药房,计划加一间观察室、一间处置室、一间产房。”她在图上标注,“产房最关键。基地现在有十二个育龄妇女,未来几年可能会有孩子出生。不能总在自家床上生,太危险。”
她从医药箱里拿出几张图纸,是手绘的手术床和消毒设备草图:“王伯正在改旧的消毒设备——用高压锅原理,蒸汽消毒。手术床用铁架和木板做,能调节高度和角度。虽然简陋,但比没有强。”
“还要培养两名助手。”她看向人群里的两个年轻妇女,“小陈、小赵,你们俩愿意学吗?学接生、学基础护理、学伤口处理。可能很累,要熬夜,要见血,但能救命。”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用力点头:“愿意!”
苏晓笑了,继续道:“草药园旁边建个烘干房。草药采摘后要及时烘干,否则会发霉。烘干房用砖砌,内壁抹石灰,底下修火道,用柴火加热。烘干后的草药能存一年以上,冬天就不怕缺药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最后,我想设个‘健康档案’。给基地每个人建立档案,记录身高、体重、血压、既往病史。老人重点监控高血压、糖尿病;孩子记录生长发育;育龄妇女跟踪月经周期。预防永远比治疗重要。”
民生、教育、医疗的规划讲完,太阳已经升到树梢。雾气散尽,基地完全暴露在晨光里,每间屋子、每片田地都清晰可见。
王伯这时拉着小李——那个对机械着迷的年轻人——走到规划图前。技术区的标注用黄色,面积不大,但条目最多。
“技术突破分三步。”王伯手里举着个齿轮模型,是用木头削的,齿牙磨得光滑,“第一步,修通和附近幸存者营地的通讯。”
他指向规划图右上角,那里画着几个小点,标着“已知营地”:“用缴获的密码本,我们破译了七个常用频率。计划建立定期通讯,每周一次,互通情报,交换物资。比如咱们有富余的药品,他们有多余的燃料,可以互补。”
小李补充道:“王伯改了个中继放大器,能把信号传输距离从五十公里扩展到一百公里。这样咱们的通讯范围能覆盖三个已知营地。”
“第二步,改造灌溉系统。”王伯在种植园区域画了个圈,“现在的滴灌是手动控制,以后要加上土壤湿度传感器和安安的感知反馈。”
他拿出个用旧闹钟改的装置,表盘被拆掉,换上了指针式湿度计:“把这个埋在地里,指针指向‘干’就自动开启滴灌,指向‘湿’就关闭。再连接安安的预警耳机——她能感知植物根系的‘渴求’,双重保险,绝不会旱死或涝死。”
安安认真地点头:“我能听见庄稼喝水的声音,咕咚咕咚的。”
人群发出善意的笑声。
“第三步最关键。”王伯的声音提高了,“造一台小型拖拉机。”
他展开另一张图纸,上面画着个怪模怪样的机器——前面是方向盘,中间是座椅,后面是耕犁。发动机部分画得特别详细,标注着各种参数。
“用废弃汽车的发动机改,柴油驱动。去掉多余部件,减轻重量,加装履带适应泥地。”王伯的眼睛在发光,“有了它,翻地效率是人工的十倍。一天能耕五亩地,而且深度均匀,土质疏松,有利于作物生长。”
小李兴奋地搓手:“王伯,让我参与吧!我会修车,懂发动机!”
“当然要你参与。”王伯拍拍他的肩,“不只你,还要找几个对机械感兴趣的,咱们组成技术小组。拖拉机只是开始,以后还要造脱粒机、磨面机、甚至发电机。”
说到这里,王伯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还有个私心我想给孩子们做套科学教具。简易望远镜,用凸透镜和纸筒做;指南针,用磁化钢针和水碗做;滑轮组,用木轮和绳子做。”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光会读书不行,还得会动手。末世前我是小学科学老师,最知道动手的重要性”
安安第一个拍手:“我要学做指南针!以后侦查队迷路了,我就能帮他们指方向!”
孩子们都跟着喊:“我也要!”“我也学!”
王伯的眼圈红了。他转过身,假装调整规划图的位置,偷偷抹了下眼睛。
所有规划讲完,已经是上午九点。阳光暖烘烘地照在每个人脸上,规划图上的色块在光线下更加鲜明。
“规划落地的第一步,今天下午就开始。”我敲了敲木板,“张远带侦查小队勘察观察点,李伟带人挖温室地基,苏晓和刘梅划分棉花种植区,王伯调试通讯设备。我负责加固那个新发现的山谷,把它改造成临时弹药库。”
“进度每天汇报,贴在规划图旁边。”我指向木板边缘预留的空白处,“负责人、完成时间、遇到什么问题、需要什么支援,都写清楚。咱们的规划不是纸上谈兵,是每天都要往前推的实事。”
!人群散开时,脚步都带着劲。张远立刻召集侦查小队,检查装备,分配任务;李伟带人去工具房取铁锹和箩筐;苏晓和刘梅拿着尺子去草药园丈量土地;王伯和小李钻进机房,摆弄那些通讯设备。
孩子们也没闲着。大孩子帮大人搬工具、送水;小孩子在刘梅的组织下,开始整理那些旧书——拂去灰尘,按种类堆放,破损的书页用糨糊小心粘好。
丫丫举着她的小锄头,摇摇晃晃地走到李伟身边:“李伟叔叔,我能帮忙挖土吗?”
李伟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个更小的木锄头——是他昨晚连夜做的,正好适合孩子的手。
“用这个,小心别砸到脚。”
丫丫高兴地接过,蹲在温室地基边,学着大人的样子,一下下刨土。动作笨拙,但极其认真。
中午吃饭时,规划图旁边已经贴上了第一张进度条。是张远写的,字迹刚劲:
“侦查一队已出发,目标鹰嘴崖一号点。携带混凝土预制件200公斤,预计今日完成地基开挖。负责人:张远。问题:山路陡,运输困难。需求:增加两名搬运人员。”
下面用图钉别着张简易地图,标注着一号点的具体位置和路线。
下午三点,第二张进度条贴上。是李伟的字,笔画粗重:
“温室地基完成三分之一。挖出石块17块,最大约30公斤。负责人:李伟。问题:地下有碎石层,挖掘速度慢。需求:需要碎石镐两把。”
旁边贴着张小图,画着碎石层的分布。。。负责人:苏晓。问题:缺棉籽。需求:联系幸存者营地交换。”
刘梅的进度条上还画了朵小花:
“图书馆书目整理完成三分之一。共整理书籍87本,其中儿童绘本32本。负责人:刘梅。问题:部分书籍受潮,需晾晒。需求:晴天两天。”
一张张进度条贴上去,规划图旁边的空白处渐渐填满。每张条子都像一块拼图,拼出规划落地的真实轨迹。
傍晚时分,张远的小队传回第一个好消息。步话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张远略带喘息的声音:
“一号点地基完成。。明日开始浇筑混凝土。另:在鹰嘴崖西侧发现天然山洞,深度约15米,可作隐蔽弹药库。完毕。”
王伯立刻在规划图上补标山洞位置,用红笔圈出,写上“备用仓库”。
几乎同时,李伟那边也传来消息。一个年轻队员跑过来,满脸是汗但带着笑:
“温室地基挖完了!比预计快半天!地下碎石层虽然难挖,但排水性好,适合建温室!”
王伯在进度条上打了个勾。
夜幕降临时,规划图旁边已经贴了九张进度条。应急灯亮起,昏黄的光照在木板上,那些线条和标注像是活了过来,在光影里微微颤动。
我和苏晓并肩站在木板前,看着这一天的成果。她突然指向规划图右下角一处空白——那里什么也没标,是她特意留的。
“这里,”她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个位置,“要设个‘纪念角’。立块石头,不用太大,就放在图书馆门口。石头上刻名字——苏宇的,还有所有牺牲队员的。”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哑:“咱们的规划里,不能少了念想。得让后来的人知道,这座基地是踩在谁的肩膀上站起来的。”
我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表盖打开,苏宇的照片在灯光下格外清晰——他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笑得温和。照片边缘已经磨损,但面容依旧鲜明。
“还要刻上‘家园’两个字。”我的手指抚过照片,“告诉所有人,我们规划的不是冷冰冰的设施,是能代代守住的家。苏宇没能看见这个家,但他一直在看着。”
苏晓靠在我肩上,很轻。她的呼吸拂过我的脖颈,温暖湿润。
不远处突然传来王伯兴奋的喊声:“通了!通了!”
我们走过去。通讯室的屏幕上,跳动着清晰的信号波形。王伯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键盘是从旧电脑拆的,缺了好几个键,他用木片补上了。
“是东南方向的‘青山营地’,距离咱们大概四十公里。”王伯的声音在颤抖,“他们主动呼叫,说有土豆种子,想换咱们的抗辐射小麦种。”
屏幕上跳出对方发来的文字信息,一句一句,像穿越黑夜的萤火:
“我们有土豆种子三袋,每袋五公斤。是末世前农科院培育的抗病品种,发芽率百分之八十五以上。”
“我们需要抗辐射小麦种。我们的土地受过污染,普通种子长不好。”
“如果同意交换,我们可以派人送到中途地点。时间由你们定。”
王伯深吸一口气,敲下回复:
“同意交换。我们有抗辐射小麦种两袋,每袋三公斤,发芽率百分之九十。交换地点建议在鹰嘴崖南侧河谷,那里地势开阔,便于观察。时间可定在三日后上午十点。请确认。”
发送。信号灯闪烁,信息传向黑夜。
等待回复的几分钟,屋里静得能听见心跳。王伯的额头渗出细汗,小李紧握拳头,苏晓抓着我的胳膊,指甲陷进肉里。
终于,屏幕再次亮起:
“确认。三日后上午十点,鹰嘴崖南侧河谷。我方两人前往,携带土豆种子。请贵方同样。愿交换顺利,愿末世中仍有信任。”
屋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王伯瘫坐在椅子上,摘下眼镜用力擦拭。小李跳起来,撞到了桌角也不觉得疼。苏晓松开手,我的胳膊上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这就是规划的意义。”王伯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晶晶的,“不止咱们自己好,还要带着别人一起好。互通有无,互相照应,才能在末世里活下去,活得像个人。”
安安这时跑进来,趴在a-07的背上。她手里举着张新画的图——是用彩色蜡笔涂的,比规划图简单,但充满童趣。画上有高高的围墙,围墙里有医院、图书馆、奶酪坊,还有很多手拉手的小人,脸上都带着笑。画的角落,太阳光芒万丈,照亮每一个角落。
“这是未来的家。”安安从a-07背上滑下来,把画举给我们看,“有我们,有新朋友,还有太阳。太阳每天都出来,照得大家暖洋洋的。”
a-07用脑袋蹭了蹭规划图,红色瞳孔里映着屏幕的光,一闪一闪,像藏着颗跳动的火种。
夜深了,但规划图木板旁还围着不少人。张远的小队回来了,满身尘土,但眼睛发亮。他们在一号点拍了照片——用从旧手机改的简易相机,像素很低,但能清楚看到平整的地基和周围的地形。
李伟也来了,手里拿着温室框架的第一根主梁。是用碗口粗的松木削的,表面刨得光滑,榫头严丝合缝。
“照这个标准,框架三天能搭完。”他说,“塑料膜我检查了,没有破损,透光性好。”
苏晓带来了一包草药样品——金银花、薄荷、艾草,都已经洗净晾干,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烘干房的设计图我画好了。”她展开一张纸,“火道这样走,热量均匀。排湿口在这里,潮气能及时排出。”
刘梅的备课本上,“家园课”的第一课教案已经写完。题目是《我们的麦田》,内容从麦种入土讲起,讲到抽穗、灌浆、收割,最后是磨面、做馒头。每一段都配了问题,让孩子们思考粮食的来之不易。
王伯的通讯记录本上,已经记下和青山营地的所有对话细节。他计划明天开始准备交换物资——小麦种子要重新筛选,挑最饱满的;包装要用防潮的油纸;还要准备一份小礼物:一包苏晓晾干的薄荷茶。
“礼尚往来。”他说,“信任是从小事建立的。”
我最后看了一眼规划图。上面的线条、标注、进度条,在灯光下交织成一幅复杂的图景。但仔细看,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生存,发展,希望。
北极星基地的阴影仍在三百公里外,像悬在头顶的剑。但此刻我无比清楚:我们的规划里,有防御的坚盾,有民生的根基,有教育的种子,更有所有人并肩的信念。
张远走到我身边,军牌叮当作响:“明天我带二队去二号点。地形我看过了,比一号点复杂,但有处岩缝可以利用,省一半混凝土。”
李伟接着说:“温室框架的木材还缺几根,我明天带人去后山伐。已经选好树了,都是笔直的松木。”
苏晓整理着医药箱:“后天开始培训小陈和小赵。先从伤口处理教起,绷带怎么绑,消毒怎么做。”
刘梅收好备课本:“明天图书馆继续整理。孩子们说想自己做个书架,我答应了。让他们动手,记得牢。”
王伯检查着通讯设备:“明天尝试联系第二个营地。距离远,信号可能弱,但值得试试。”
安安抱着a-07的脖子,已经快睡着了,嘴里还嘟囔着:“指南针我要做指南针”
夜风吹过,规划图的木板轻轻晃动,上面的进度条沙沙作响。每一张条子都记录着今天的汗水,也承诺着明天的努力。
这样的未来,谁也拆不散,谁也打不垮。
因为这座基地的规划,从来不是哪一个人画的。是张远用军人的严谨勾勒防线,是李伟用工匠的务实搭建屋舍,是苏晓用医者的仁心守护健康,是刘梅用教师的智慧播种知识,是王伯用科学家的执着点亮技术,是安安用孩子的纯真描绘希望。
更是每一个清晨扛起工具走向工地的人,每一个夜晚守在岗哨凝视黑暗的人,每一个在田里弯腰除草的人,每一个在灶台前烹饪食物的人,每一个在教室里认真听讲的人。
是所有这些人,用每一天的劳作,把纸上的线条,变成坚固的围墙,变成饱满的麦穗,变成温暖的笑脸。
我握紧苏晓的手。她掌心的茧硌着我,那是长期握手术刀和锄头留下的。腕上的伤疤传来熟悉的暖意——不是预警,是对未来的笃定。
规划图在夜风里继续轻晃。上面的太阳涂鸦在灯光下明明灭灭,像是呼吸。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