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霭还没散尽,种植园东侧的空地上就响起了锄头撞击土壤的闷响。那声音沉实而富有节奏,像大地沉睡许久后重新开始的心跳。我扛着翻地用的铁犁赶到时,苏晓正蹲在田埂上,手里捧着苏宇的日记。晨光透过薄雾,在她专注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的指尖在“抗辐射小麦种植要点”那页反复摩挲,纸张已经有些发黄卷边,那是苏宇在方舟基地实验室里一字一句记录的心血。脚边摆着两袋裹着油纸的种子,每一袋都用麻绳仔细捆扎了三道。我蹲下身,能看见油纸内层泛着淡绿色的微光——那是基因库特制的防护剂,据苏晓说,这层药剂能在种子萌芽初期形成保护膜,过滤掉土壤中30的辐射残留。
“土壤检测结果出来了。”苏晓抬起头,朝我扬了扬手里的试纸。那是从方舟基地医疗部抢救出来的最后几盒辐射检测试纸之一,纸上深浅不一的色块像抽象的画。比预想的高了15,尤其是这片区域,”她用指尖点了点试纸上颜色最深的一处,“得先让向日葵吸够半个月才能播种。按苏宇的计算,这片地需要种两轮‘清洁作物’才能把辐射值降到安全线以下。”
我接过试纸仔细端详。色块边缘的渐变记录了这片土地承受过的创伤——不仅是核辐射,还有酸雨侵蚀、重金属沉积,以及那些看不见的、随着黑渊湖水汽飘来的污染微粒。这片土地沉默地承受了太多,而我们如今要做的,是让它重新学会孕育生命。
“那咱们先改良土壤。”张远的吼声从田埂另一头传来。他和李伟正带着队员们把晒干的草木灰往地里撒,十几个人排成一列,手里的簸箕有节奏地扬起落下。黑色的灰粉在空中短暂悬浮,然后均匀覆盖在翻松的土面上,像给大地披上一层薄薄的黑纱。
“王伯说草木灰能中和土壤里的重金属,还能调节酸碱度。”张远走过来,军靴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噗噗的声响。他摘下帽子,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上次种草莓就试过,效果比想象的好。关键是这灰得是纯草木烧出来的,不能混进塑料或者别的什么——咱们烧这批灰的时候,李伟盯了整整三夜。”
我放下铁犁走过去,脚踩在翻松的土壤里,能感觉到底下还藏着细小的碎石——这是黑渊湖周边土壤的通病。三十年前那场地质变动让地底的岩层上涌,碎石像顽固的骨刺般深埋在泥土中。得靠人力一点点筛掉,才能保证幼苗的根能顺利扎下去。
a-07蹲在田埂边,用骨翼小心翼翼地把碎石扒到一旁。它的动作格外轻柔,三对骨翼像灵活的手指,每次只夹起一两块小石子,轻轻放到旁边的竹筐里。有队员想帮忙,它却发出低低的、近乎恳求的嘶鸣,仿佛这项细致的工作是它必须完成的使命。
“让它做吧。”王伯拄着自制的木拐走过来,手里拿着改良过的耙子,“这孩子比咱们谁都细心。昨儿我发现,它连米粒大的碎石都能挑出来,人手可做不到这么精细。”
确实如此。我蹲下身观察a-07的动作,发现它不只是简单地把石头扒出来——有时它会用骨翼尖端轻触土壤,停顿几秒,然后才决定从哪个角度下手。后来苏晓告诉我,a-07能感知土壤的松紧度和湿度,它会选择对土层结构破坏最小的方式取出碎石。
技术活交给了苏晓和王伯。在临时搭建的育苗棚里——那其实是用旧帐篷改造的,顶上开了可调节的透光天窗——苏晓开始调配催芽剂。她面前摆着从方舟基地抢救出来的实验器材:五个大小不一的玻璃罐,一套刻度模糊但还能用的量杯,几个密封的试剂瓶。
“苏宇的配方里需要三种抗体原液,但我们只剩下两种。”苏晓眉头微蹙,手指在日记本上划过一行行工整的字迹,“缺的那一种是用来抵抗‘type-3土壤霉菌’的。王伯说,他年轻时在农科站工作过,可以用蒸煮过的松针提取液代替,虽然效果只有原液的70,但应该够用。”
王伯正在另一边改造灌溉系统。他把从方舟基地拆回的旧水管截成半米长的短节,每个截口都用砂纸打磨得光滑平整,防止划伤负责安装的队员的手。小李蹲在旁边,用粗针和麻绳把细密的纱网缝在管口——那是从旧蚊帐上拆下来的,经过沸水消毒和日光曝晒,透水性好又能挡住泥沙。
“这样既能引地下水源过来,又能挡住泥土堵管子。”王伯举起一截改造好的水管对着光检查,满意地点点头,“李伟找的这处水源水质不错,含矿物质高,正好给小麦补营养。关键是水温恒定,地下十五米处常年保持在12度左右,不会冻伤幼苗的根。”
李伟找水源的过程堪称奇迹。三天前,他带着两个队员和一套简陋的探水工具——其实就是一根y形树枝和几个空罐头——走遍了基地周围五公里的区域。最后在一片老槐树下,那根桃木做的探水枝突然剧烈颤动,几乎从他手中挣脱。“就是这儿!”李伟当时兴奋地大喊。他们往下挖了三天,在第五米处遇到了岩层,本来已经打算放弃,但李伟坚持再试一次。结果在岩层边缘,一股清泉悄无声息地渗了出来。后来王伯检测水质时激动得手都在抖:“这水比战前某些矿泉水还好!”
安安的感知力在种植中派上了大用场。第二天上午,我们正用改良过的筛子筛土——筛子是用旧纱窗和木框改装的,虽然简陋但实用——安安突然拽住我的裤腿,小手指着一片看似平整的土地:“林默叔叔,这里的土下面是空的!”
我们起初不太相信,因为那片土地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踩上去也很结实。但安安执拗地站在那里,眼睛盯着地面,仿佛能看穿泥土的伪装。张远拿来锄头,轻轻挖下去。第一下,第二下,在第三下时,锄头突然陷了下去——底下果然藏着个废弃的陶制水管,直径有半米,不知是哪个年代埋下的,内部已经塌陷但外壳基本完好。如果不发现,直接播种的话,幼苗的根扎到空洞处就会悬空,一场雨就会让整片苗烂掉。
“这丫头真是咱们的‘土地预警员’。”张远蹲下来,粗糙的大手轻轻摸了摸安安的头,顺手把手里的小锄头递给她,“来,跟叔叔一起筛土,轻点别碰坏种子。”
安安双手接过对她来说有些沉重的小锄头,握柄的姿势有模有样。她学着大人的样子,把混有碎石的土块敲散,然后用小手仔细挑出里面的石子。阳光洒在她认真的小脸上,那专注的神情和苏晓调试催芽剂时如出一辙——微微抿着嘴,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全世界只剩下眼前这项任务。
孩子们很快都加入了筛土的队伍。小诺用她的小铲子帮a-07搬运碎石;丫丫负责用旧布擦拭挑出来的石头——王伯说这些石头可以铺田埂,不能浪费;年纪稍大点的几个男孩则两人一组,抬着装满筛好土壤的竹筐运到育苗区。劳动中,不知谁起了头,开始哼唱起战前的一首老歌。起初只是零星的几个音符,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歌声在种植园上空飘荡,和锄头碰击土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午休时,刘梅带着妇女们送来了午饭和绿豆汤。说是午饭,其实主要是各种腌菜和野菜团子,但今天多了点特别的东西——王伯用最后一点库存面粉做了几十个巴掌大的烙饼,每个上面还撒了几粒珍贵的芝麻。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刘梅把烙饼分给大家,眼神里满是慈爱,“等咱们的小麦收成了,天天给你们做白面馒头。”
张远接过烙饼,没有立刻吃,而是拿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一次吃白面馒头,还是三年前在医院地下室。”他的声音有些低沉,“那时候老陈还活着,他省下自己那份,掰了一半给我闺女……”他没再说下去,狠狠咬了一口烙饼,咀嚼得很用力。
苏晓悄悄把自己的烙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张远:“小麦苗已经催好芽了,比预期快了十二个小时。如果一切顺利,明年这个时候,我们每个人都能分到足够吃三个月的面粉。”
这个承诺像一阵暖风,吹散了空气中的沉重。大家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讨论种植的细节。王伯用树枝在地上画示意图,讲解轮作的重要性;李伟分享他观察到的土壤湿度变化规律;连a-07也凑过来,用骨翼在地上划出简单的图案,表示它发现西边那片地的蚯蚓特别多——这是土壤肥沃的标志。
下午的工作更细致了。按照苏宇日记里的要求,播种前需要对土地进行“精细平整”。这不仅仅是把地耙平那么简单,而是要根据地势起伏,规划出最合理的排水沟和灌溉路径。王伯带着几个有经验的队员,用自制的水平仪——其实就是一根透明软管灌上水——一点一点测量土地的高差。
“这里要稍微垫高两公分。”王伯指着图纸上的一个标记,“夏天下暴雨时,水会从北坡流下来,如果这里低了,整片麦田都会被淹。”
与此同时,苏晓在育苗棚里完成了最后一批种子的催芽。透明的玻璃罐中,淡绿色的溶液里,小麦种子已经冒出了细白的幼芽,最长的一批已经有半厘米。她小心翼翼地把种子捞出来,放在铺着湿润纱布的竹筛上,每个种子之间都留有足够的间隙,防止霉变传染。
“芽发得太快也不是好事。”苏晓对我说,手里拿着放大镜仔细检查每一粒种子,“生长速度不均衡,将来出苗时间就会相差太大,不好管理。得把发芽快的和慢的分开播种,记录好位置,后期区别管理。”
她说话时,阳光正好从育苗棚的天窗斜射进来,照在她沾着泥土的手上。我突然想起战前在农科院参观时,那些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也是这般专注地对待每一粒种子。只是那时实验室窗明几净,设备精良,而我们现在只有简陋的帐篷和所剩无几的试剂。但苏晓眼中的光芒,和那些研究员并无二致——那是对生命的敬畏,对生长的信仰。
第三天开始,我们正式种植“清洁作物”——向日葵。这是苏宇日记里强调的关键一步:向日葵的根系能有效吸收土壤中的重金属和放射性物质,并将它们富集在茎叶中。等向日葵长成后,我们不收获它的种子,而是将整株植株焚烧,灰烬深埋,从而把污染物从土地中移除。
播种向日葵的过程更像一场仪式。每个孩子都分到了几粒种子,王伯教他们如何用指尖在土里戳出深浅正好的小坑,如何把种子胚芽朝上放进去,如何用土轻轻覆盖但不压实。
“要跟种子说悄悄话。”小诺蹲在田垄边,学着王伯的样子,把嘴凑近刚刚埋下种子的地方,“快长大呀,帮小麦哥哥把坏东西都吸走。”
丫丫更认真,她每埋下一粒种子,就在旁边插上一根小小的彩色木棍——那是她用捡来的碎布条缠成的,她说这样每株向日葵就有了自己的旗帜。a-07跟在她身后,用骨翼帮她固定那些插得不稳的小旗子。
成人区的播种则效率更高。我们制作了简易的播种器——一节竹筒,底部钻了大小适宜的孔,每次摇晃就能均匀撒出一定数量的种子。张远负责打垄,李伟负责播种,我负责覆土,三人组成一条流水线,一个上午就完成了两亩地的播种。
傍晚收工时,整片种植园已经初具规模。东边是刚刚播下向日葵的清洁区,西边是预留的小麦种植区,中间是用碎石铺出的小径,方便日后管理。夕阳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在田垄间交错,像给大地织了一张网。
王伯站在田埂最高处,眺望着这片刚刚苏醒的土地,眼里有泪光闪动:“六十年前,我跟我爹种下第一亩麦田时,也是这样看着太阳下山。那时候觉得,只要地还在,人就有希望。”
“现在也一样。”苏晓站到他身边,手里还握着苏宇的日记,“地还在,我们也还在。”
种植的关键节点在第七天。苏晓说,根据苏宇的记录,这天必须完成小麦播种,才能赶上最佳生长期。为此,我们提前两天就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第六天夜里,几乎所有成年人都失眠了。张远在宿舍里反复检查播种要用的工具,把木耧的每一个榫头都加固了一遍;李伟在床上翻来覆去,小声背诵着播种的注意事项;我走到窗前,看见育苗棚里还亮着微弱的灯光——苏晓肯定还在做最后的检查。
天还没亮,种植园已经人影攒动。张远带着队员用特制的木耧开沟,那是王伯用旧农具改的,主体是一根弯曲的硬木,下面装着三个铁制的开沟器。木耧由两个人一前一后拉着,一次能开出三条笔直的浅沟,深度、间距都完全一致,比人工用锄头开沟快了两倍还不止。
“稳着点!”张远在前面拉绳,额头上青筋微凸,“沟深必须控制在三到四厘米,浅了种子容易干,深了苗出不来!”
李伟负责撒种。他腰上系着特制的竹篮,篮子里铺着湿润的棉布,上面整齐摆放着已经催好芽的种子。他的动作有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每次只抓一小把,抬到齐胸高度,手腕轻轻一抖,种子就像金色的雨点均匀落进沟里。每撒完一把,他都要在心里默数——这是我们仅有的种子,每一粒都可能是未来几十个人的口粮,容不得半点浪费。
苏晓跟在他后面,双手戴着旧的棉线手套,小心翼翼地把沟边的土拢到沟里,盖住种子。她的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婴儿,既不能让土压得太实影响出苗,又不能盖得太薄让种子暴露。有时她会停下来,用指尖轻轻试探土壤的湿度,然后调整覆盖的厚度。
“这里的土偏砂性,得多盖半厘米。”她抬起头对后面的人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
我跟在队伍最后,负责用特制的木板轻压垄面。这木板是王伯特意制作的,底面微微拱起,宽度正好与垄面相当。压土的力道要恰到好处——太轻起不到保墒作用,太重又会影响出苗。我推着木板慢慢前进,能感觉到土壤在板下微微下陷,那种触感让我莫名安心。
中午时分,太阳越来越烈。刘梅带着妇女们送来了绿豆汤和简单的午餐,但几乎没人停下来吃。大家都憋着一股劲,想在天黑前完成播种。孩子们也来帮忙,小诺和丫丫提着用旧塑料瓶改造成的小水壶,沿着田垄给刚播种的地方喷水保湿。他们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水柱冲走了覆盖的土层。
a-07承担起了最辛苦的工作——从一公里外的树林往回拖运干草。它用骨翼卷起大捆的干草,在崎岖的山路上平稳前行,每次运回的草量足够覆盖半亩地。干草铺在垄面上,既能保湿,又能防止雨水冲刷,还能在腐烂后增加土壤有机质。
播种到一半时,意外发生了。
西边第三垄突然出现一片塌陷,刚播下的种子全露了出来,混合着湿土散在沟外。李伟第一个冲过去,蹲下来仔细查看,眉头拧成一团:“是地下的老树根腐烂了!看这空洞的大小,至少是棵二十年以上的槐树根。”
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如果不处理,空洞会越塌越大,下雨时积水排不出去,整片区域的根都会烂掉。但如果回填不当,土壤沉降不均匀,将来麦苗会长得参差不齐。
苏晓迅速翻开苏宇的日记,手指在索引页快速滑动。几秒钟后,她的眼睛一亮:“找到了!苏宇写过处理这种情况的方法——用碎木屑混合草木灰填坑,比例是三比一。木屑要选用硬木的,最好是橡木或榆木,腐烂速度慢,能支撑更长时间。填坑时要分层压实,每填十厘米就浇一次水,让材料自然沉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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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伯立刻组织人手去仓库搬碎木屑——那是之前制作工具时攒下的下脚料,本来打算当柴火烧,现在派上了大用场。同时,他让小李带人去取草木灰,要最细的那种,不能有大块的炭渣。
安安在这时展现了惊人的能力。她沿着田垄慢慢走,每到一处就蹲下来,用小手轻轻拍打地面,侧耳倾听。很快,她标记出了另外七处潜在塌陷点——有些地方地面看起来完好,但底下已经有小空洞形成。
“这里的土声音不一样。”安安向我解释,小手按在一处看起来毫无异常的地面上,“别的地方敲起来是‘咚咚’声,这里是‘空空’声,像敲鼓。”
我们按照她标记的位置逐一探查,果然在每个点下方都发现了大小不一的空洞。最大的一个直径超过半米,如果没发现,等麦苗长到抽穗时突然塌陷,损失将不可估量。
处理这些空洞花了我们整整两个小时。王伯亲自调配填料,监督每一层的夯实程度。苏晓则重新补种了那些暴露的种子——她从备用种子里匀出了一小部分,每一粒都用指尖小心埋进补填的土中。
傍晚六点四十七分,当最后一粒种子被泥土覆盖,整片种植园爆发出压抑许久的欢呼声。张远一把抱起身边的李伟转了个圈,两人差点一起摔进田垄里。妇女们相拥而泣,孩子们在田埂上奔跑尖叫。连a-07也兴奋地拍打着骨翼,发出高频率的嘶鸣声——后来苏晓说,那是它表达喜悦的方式。
夕阳把整片种植园染成金红色。新翻的土壤在斜照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褐色,像巨大的调色盘。田垄笔直如线,上面铺着的干草在微风里轻轻颤动。每隔一米立着小小的木牌,那是孩子们用废旧木板做的,上面用炭笔写着“小麦区a-1”“育种区b-3”等字样,字迹稚嫩但工整。
苏晓把剩下的种子小心收好,放进特制的恒温盒里——那是用旧保温箱改装的,内壁贴了锡箔纸,能维持相对恒定的温度和湿度。“还有四十二粒备用种,”向大家宣布,“如果出苗率低于85,我们就用这些补种。,就把剩下的留作明年扩种用。”
王伯喝了口绿豆汤,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指着远处的山坡:“我看那片坡地向阳,坡度也不大,明年春天咱们把它改造成梯田,能多种两亩。到时候轮作安排得开,一年可以收两季。”
夜里,我躺在床上,耳朵里仿佛还能听见白天的喧闹声。手腕上的伤疤隐隐发痒——这是它感知到强烈情绪时的反应。我起身走到窗边,看见种植园方向有微弱的光亮在移动,那是值夜的人在巡视。月光下,新铺的干草垄泛着银白色的光,像大地安睡时的呼吸。
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像春蚕啃食桑叶的声响。我担心雨太大冲走覆盖土,但王伯说过,这种细雨正好,能促进种子萌芽,又不会造成冲刷。
第二天清晨,我特意提早去了种植园。晨雾还没散尽,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泥土气息。刚走到田埂,就看见苏晓已经蹲在地里,手里的放大镜对准一株刚刚破土的绿芽。
“发芽了!”她抬起头,眼里满是惊喜,“比苏宇日记里写的还早一天!,出苗率可能超过95!”
我凑过去,在湿润的褐色土壤中,一株嫩绿的幼芽顶着淡黄色的种皮,像一个小小的拳头,倔强地伸向天空。它的茎只有火柴棍粗细,但挺得笔直;两片初生的子叶还没完全展开,蜷曲着,像婴儿握紧的小手。
接着,我看见第二株、第三株……沿着田垄望去,星星点点的绿色已经破土而出,在晨光中微微颤动。有些芽尖还挂着细小的露珠,像给新生命戴上的珍珠。
安安也跑了过来,她不像我们只看表面,而是蹲下来,把耳朵贴近地面。“好多声音呀,”她闭上眼睛,脸上露出微笑,“种子在土里轻轻 crackg 开,根在往下扎,沙沙沙的,像很多小虫子在说话。”
她指着不远处的田垄:“那里的芽芽更壮,因为土壤里的营养多。但是那边,”她又指向另一片区域,“营养有点不够,得早点追肥。”
我按照她指的位置查看,果然发现不同区域的苗势有明显差异。苏晓立刻拿出笔记本记录:“安安的感知能帮我们实现精准施肥,节省肥料,还能避免烧苗。”
接下来的日子里,种植园成了基地最热闹的地方。清晨六点,苏晓就带着妇女们给小麦苗洒水——不是浇灌,而是用特制的喷壶喷出细密的水雾,模仿自然的晨露。她们沿着田垄慢慢走,喷头离地半米,让水雾均匀飘落。这个工作是王伯特别交代的:“苗期最怕大水漫灌,会把根冲出来,要像对待新生儿一样温柔。”
上午九点,阳光变得充足时,王伯会带着小李调试灌溉系统。他们在田边挖了个简易的蓄水池,接引从地下水源来的水,池边安装了用旧时钟改造成的定时器。每天三次,定时器会触发机关,让池水通过埋设的水管缓缓流入每一条田垄。这系统还很粗糙,时常出故障,但每次修复后都会比之前更完善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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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是除草时间。李伟发现,与其等杂草长大再拔,不如在它们刚冒头时就清除。他带着孩子们——现在这支“除草小队”已经有十二个孩子——每人发一把小镊子,沿着田垄寻找刚刚破土的杂草。这项工作需要极好的眼力和耐心,孩子们却做得兴致勃勃。他们把拔出的杂草收集起来,交给刘梅晒干当柴火,一点不浪费。
下午的工作最繁杂:记录生长数据、检查病虫害、加固田埂、疏通排水沟……每个人都身兼数职。张远发挥他的组织能力,把人员分成固定小组,每组负责一片区域,实行“包产到组”。组与组之间还展开了劳动竞赛,比谁的苗长得齐,谁的田里杂草少。
a-07成了全天候的守卫。它白天趴在种植园入口处的土坡上,骨翼微微张开,像一尊奇特的雕塑。任何试图靠近的动物——无论是变异田鼠、辐射兔,还是偶尔飞过的食籽鸟——都会在五十米外被它发现并驱离。它从不伤害这些动物,只是用骨翼拍打地面发出威慑的声音,或者快速移动制造气流,把它们吓走。只有一次,一群变异的蝗虫试图入侵,a-07才动用了它的声波能力,那频率人类听不见,却让蝗虫群在距离麦田十米处突然转向。
夜里,a-07的巡逻更加频繁。它的复眼在黑暗中能看清百米外的动静,骨翼感知地面震动的能力比任何探测器都灵敏。有两次,它提前发现了试图打洞进入种植园的掘地鼠,守夜的队员及时处理,保住了麦苗的根。
苏宇的日记被翻得几乎散架,苏晓不得不用麻绳重新装订。书页空白处写满了新的批注——那是苏晓记录的生长数据:
“第14天,苗高5-8,进行第一次间苗,拔除弱苗、病苗,株距调整至8……”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无数次弯腰观察、测量、记录。苏晓还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了苏宇的种植方案:比如她发现基地的日照时间比方舟基地短两个小时,于是调整了预计的抽穗期;又比如她观察到麦苗在清晨生长最快,于是建议把浇水时间从上午改到凌晨。
一个月后的清晨,我被孩子们的欢呼声吵醒。跑到种植园时,看见所有人都聚集在西边的田垄旁。
小麦苗已经长到了半尺高,绿油油的叶片在晨风里整齐摆动,像绿色的波浪。最让人惊喜的是,一些健壮的苗已经开始了分蘖——从基部长出新的茎秆,这意味着未来每株麦苗可能结出两到三个麦穗。
而西边的向日葵,长得比小麦还要茂盛。它们已经有一米多高,金黄的花盘开始形成,虽然还没完全绽放,但已经能看出未来的灿烂。最神奇的是,经过检测,种植向日葵的区域的土壤辐射值下降了28,重金属含量也有明显降低。王伯说,等向日葵花期结束,把植株焚烧深埋后,这片地就可以轮作其他作物了。
我和张远并肩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片在末世中顽强生长的绿色。沉甸甸的麦穗在阳光下泛着微光——虽然离成熟还有两个月,但已经能想象出丰收的景象。
张远拍着我的肩膀,军牌发出熟悉的轻响:“以前在医院地下室,做梦都想不到能吃上自己种的粮食。那时候觉得,能活过今天就是胜利,哪敢想明天吃什么。”
“现在敢想了。”我接过他的话,“不但敢想明天吃什么,还敢想明年、后年、十年后吃什么。”
不远处,安安和小诺正合力把一块大木牌插在田埂中央。木牌上用烧红的铁条烙出几个大字:“我们的麦田——新纪元元年春”。字迹稚嫩,边缘有些焦黑,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a-07蹲在旁边,用爪子轻轻碰了碰木牌,然后在周围刨了个浅坑,把木牌基部埋得更牢固。做完这些,它退后几步,歪着头打量自己的作品,发出满意的低鸣。
那天晚饭时,气氛格外热烈。刘梅和妇女们用新收的——其实是从最密处间苗得到的——小麦苗,加上库存的最后一点面粉,做了一锅菜粥。虽然小麦苗只有拇指长,磨出的粉带着明显的青草味,但那是我们战后吃的第一顿含有自己种植谷物的饭。
但真正的惊喜在饭后。苏晓端出一个盖着布的竹筛,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掀开——里面是十二个拳头大小的馒头,表皮微微发黄,散发着纯粹的面粉香气。
“这是用试验田里最早成熟的那几株小麦做的。”苏晓的声音有些颤抖,“王伯昨天偷偷磨了粉,说要给大家一个惊喜。”
馒头在众人手中传递,每个人只分到很小的一块,但没有人抱怨。刘梅咬了一小口,咀嚼得很慢很慢,眼泪无声地滑过她布满皱纹的脸颊:“这才是……这才是家的味道啊。”
我把自己那块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身边的安安,一半慢慢放进嘴里。面粉的香气在口腔里弥漫,混合着一点点麦麸的粗糙感,还有阳光、土壤、汗水的味道。这味道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让我想起战前母亲做的馒头,想起童年时放学回家厨房里飘出的香气。
窗外,种植园在月光下静静呼吸。麦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摆,向日葵的花盘微微低垂,像在守护这片刚刚苏醒的土地。灌溉系统发出规律的滴水声,像大地平稳的心跳。
腕上的伤疤传来持续的暖意,那温度不炽热,却绵长而坚实。我知道,这些绿油油的麦田里生长的不仅是粮食,更是我们对未来的全部期盼——只要这片土地还能孕育生命,只要种子还能破土而出,只要人们还在为收获而劳作,我们的家就永远不会失去希望。
而希望,在末世里,是比粮食更珍贵的东西。
夜深了,种植园里只剩下守夜人的灯火。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蛙鸣——那是李伟从黑渊湖移殖过来的,他说青蛙能吃害虫,它们的叫声还能促进植物生长。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总觉得今晚的蛙鸣特别欢快,像在庆祝什么。
入睡前,我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月光下,田垄的轮廓隐约可见,a-07的身影在垄间缓慢移动,骨翼在月色中泛着幽蓝的光。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坚实,仿佛在丈量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肤,铭记这份来之不易的生机。
明天,麦苗会长高几毫米;后天,会有更多的分蘖;一个月后,麦穗会开始灌浆;两个月后,我们会迎来第一次收获。
而这一切,都始于今天清晨,始于锄头撞击土壤的闷响,始于苏晓摩挲日记的指尖,始于那两袋裹着油纸的、泛着淡绿色微光的种子。
种子已经播下,生长已经开始。在这片被创伤过的土地上,生命找到了重新出发的方式。而我们,这些守护并参与这一过程的人,也在种植中重新学会了希望的含义——
希望不是等待赐予的礼物,而是用双手在泥土中创造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