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击战结束后的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安全区的围墙外就响起了铁锹撞击岩石的清脆声响。那声音一下一下,节奏分明,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种宣告——宣告着这片饱经战火摧残的土地,正从沉睡中苏醒。
我揣着苏宇那张泛黄的规划图,爬上了仓库的屋顶。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得图纸边缘微微颤动。我蹲在屋脊处,目光扫过下方忙碌的人影。
张远站在围墙缺口处,正挥舞着手臂指挥队员作业。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背心,肌肉随着动作隆起,汗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四个队员正合力将一根半人高的钢筋桩竖起来,桩尖对准事先挖好的深坑。
“慢点!对准了!”张远的声音粗犷有力,“往左偏半指——好!就这个角度!”
钢筋桩被缓缓放入坑中,与地面垂直。张远接过队员递来的大锤,双手握住锤柄,深吸一口气,然后狠狠砸下——
“铛!”
金属撞击岩石的巨响在清晨的空气里炸开,惊起远处树梢上几只灰雀。张远连续砸了十几下,钢筋桩一寸一寸地往下沉,直到顶端与地面齐平。他停下手,抹了把额头的汗,看向旁边摆着的七八根同样的钢筋桩,咧嘴笑了。
围墙的另一侧,王伯正蹲在发电机旁。那台老式柴油发电机是从方舟基地搬回来的,外壳锈迹斑斑,但内部零件被王伯保养得锃亮。他身边摆着个工具箱,里头是从各处搜集来的旧零件:不同型号的螺丝、长短不一的电线、几个已经看不出原色的电容。他戴着副用胶布粘过的老花镜,正用万用表测试着一条线路,眉头紧锁,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计算什么。
更远处,基地东侧那片空地上,李伟正带着五名工兵平整土地。那是片缓坡,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和灌木。李伟抡着镐头,一下一下地刨着树根,每一下都用尽全力。他的背心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背部线条。其他工兵有的用铁锹铲土,有的推着简陋的独轮车运送碎石。空地边缘已经堆起了半人高的土堆,那是他们一早上劳动的成果。
那里将建起安全区第一间正式教室。
晨光越来越亮,金色光线斜斜地洒下来,给每个人、每件工具都镀上了一层暖色。我展开手里的规划图,纸页在风中哗啦作响。图纸上,苏宇用铅笔画的线条有些已经模糊,但那些标注依然清晰:“围墙加固”、“种植园扩建”、“教室”、“医疗室”……
腕上的伤疤在晨光下泛着淡粉色的光泽。那处旧伤早已褪去了灼热感,现在只剩下阳光晒过后的温暖,像是对过往伤痕的抚慰。我伸手摸了摸那处皮肤,触感平滑。这是战后重生的滋味——不是忘记伤痛,而是带着伤痕继续前行,并在前行的过程中,让那些伤痕慢慢变成生命的一部分,成为某种证明。
“林哥!这批钢筋够不够?”
张远的吼声从围墙边传来。他扛着一根新的钢筋桩跑过来,步伐稳健,军牌在胸前随着动作晃得叮当响。那枚军牌是他战前部队的遗物,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但上面的编号依然清晰。
我跳下屋顶,落到地面时膝盖微弯,缓冲了冲击力。张远跑到我面前,把钢筋桩“咚”的一声杵在地上,溅起一小片尘土。
“你看,”他喘着气说,手指在钢筋桩上比划,“这批是从西边那个废弃工厂找来的,标号够,就是长了点,得截断用。”
我展开手里的规划图,指着围墙转角处苏宇画的标记:“按苏宇标的,这里要做个了望塔基座。现有的钢筋强度不够,得再加粗两倍。”
张远凑过来看,粗糙的手指在图纸上摩挲:“了望塔?这位置选得好,能看见三条进山的路。”他抬起头,眼睛亮起来,“地基要打多深?”
“至少三米。”我说,“王伯建议用方舟基地拆回来的废旧钢板包边,双层,中间灌混凝土,能防中型变异体冲击。”
“钢板我们有,”张远点头,“上次搬回来那批,还堆在仓库后面。我这就带人去运。”
他正要转身,远处传来一阵有节奏的金属撞击声。我们同时转头看去——
a-07正从仓库方向走来。机械犬的骨翼展开,像一对巨大的机械手,稳稳地卷起一捆钢筋。那捆钢筋至少有十几根,每根都有成年人的手臂粗,但a-07走得稳当,爪子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台小型起重机在移动。
安安跟在它旁边,小跑着才能跟上a-07的步伐。她今天穿了件改小的工装裤,裤腿挽了好几道,露出细瘦的脚踝。她的小手时不时拽拽a-07的尾巴,不是真的用力,更像是一种亲昵的提醒。
“a-07哥哥,慢点走!”她脆生生地喊道,小手指向左侧一处地面,“那边有块松动的石头!”
我和张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片地面铺着碎石,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但仔细看,确实能看到一处碎石的颜色略深,像是底下有空隙。我走过去,用脚尖轻轻一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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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脸盆大小的石头松动了,底下是个拳头大的坑。如果a-07踩上去,虽然不至于摔倒,但肯定会颠簸一下,那捆钢筋说不定会散开。
张远吹了声口哨:“这小丫头,眼睛真毒。”
我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个坑。边缘的土还很新,应该是昨晚的雨水冲刷形成的。安安离这里至少有七八米远,她是如何发现的?
“安安,”我招手叫她过来,“你怎么知道那里有石头松了?”
安安跑到我身边,蹲下来看着那个坑,小眉头微微皱起:“就是……感觉呀。”她伸出小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那里的土,声音不一样。”
“声音?”
“嗯。”她认真地点点头,“a-07哥哥走路的时候,其他地方是‘咚、咚’的声音,那里是‘空、空’的声音,轻一点点。”
我愣住了。a-07的脚步声确实有细微的差别,但那差别极其微小,连我都需要专注听才能分辨。而安安只是跟在旁边跑,就察觉到了。
张远拍了下大腿:“得,以后咱们勘探地形,真得带上这小预警员。”
安安听到“预警员”三个字,眼睛亮起来:“我可以当预警员吗?像林默叔叔那样?”
“等你再长大点。”我摸摸她的头,站起身,“现在先去帮苏晓阿姨的忙,好吗?”
“好!”她脆生生地应道,转身又跑向a-07。机械犬已经绕过了那个坑,正等着她。
我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份与生俱来的敏锐感知力,在她身上展现得越来越明显。这既是天赋,也是责任——而我必须教会她如何使用这份能力,如何让它成为保护同伴的力量,而不是负担。
“林默!”
苏晓的声音从种植园方向传来。我抬起头,看见她正站在扩建的菜地边,手里拿着个厚厚的笔记本,正和刘梅核对什么。晨光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我收起规划图,朝她们走去。
种植园比之前扩大了一倍多。原来的竹篱笆被拆除,换成了更结实的木桩围栏。园内被划分成几个整齐的区块,每块地里都插着小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作物的名字。
苏晓看见我走近,把手里的笔记本递过来:“你看,我们把种植园扩建成三区了。”
我接过笔记本。纸页上画着详细的平面图,每个区块都用不同颜色的铅笔标注。东边最大的一片标着“抗辐射小麦—试验田”,中间是“果蔬区”,西边则是“花卉与药用植物”。
“东边种抗辐射小麦,种子是王伯从方舟基地的资料库里找到的配方培育的。”苏晓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中间是草莓和日常蔬菜,西红柿、黄瓜、白菜,这些生长周期短,能快速补充食物储备。西边留了块地种向日葵——”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我,眼睛里闪着光:“苏宇的图上标着,向日葵不仅能观赏,它的根系能吸收土壤里的残留辐射,是天然的土地净化植物。”
我想起那张泛黄的规划图上,花田旁边确实有一行小字:“种向日葵,净化土地。”当时只觉得是少年天真的幻想,没想到苏宇早就查过资料,有了科学的依据。
“这些分区是你规划的?”我问。
苏晓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和刘梅一起。她熟悉种植,我负责查资料、做记录。”她指向不远处正蹲在菜地里忙碌的刘梅,“你看,她在给新移栽的草莓苗培土。那些苗是从老种植园分株过来的,已经适应了这里的土壤。”
刘梅听见我们说话,抬起头擦了把汗。她的脸被太阳晒得黑红,但笑容很灿烂:“苏医生规划得细,连灌溉渠的走向都算好了。说是要接王伯改造的雨水收集系统,以后浇菜不用全靠人力挑水。”
小诺的身影出现在菜地另一头。她手里拿着个小水壶,正小心翼翼地给一排刚破土的幼苗浇水。那水壶是王伯用废旧罐头改的,壶身上用彩笔画了朵野菊,花瓣舒展,栩栩如生。
“小诺现在是我的小助手。”苏晓轻声说,语气里满是温柔,“每天早上都来帮忙浇水,还要跟每棵苗说‘要好好长大哦’。”
我看着小诺专注的侧脸。她的动作很轻,每次浇水都只倒一点点,生怕冲坏了脆弱的幼苗。那个曾经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孩子,现在能跑能跳,能帮忙干活,能露出真心的笑容——这就是我们战斗的意义。
技术改造是基地建设的核心。上午十点左右,我去了新扩建的实验室。
那间实验室原本是仓库的隔间,现在被打通,面积扩大了两倍。墙上钉着厚厚的隔热材料,地面铺着从废弃医院搬来的防滑地砖。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那三台巨大的发酵罐——是从方舟基地拆回来的旧设备,外壳斑驳,但内部结构完好。
王伯正蹲在一台发酵罐旁,手里拿着焊枪。蓝色的火焰喷出,焊条在接口处融化,发出滋滋的声响和刺眼的光。小李在旁边扶着钢板,两人都戴着厚重的防护面罩。
“小心点,往左移半公分。”王伯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闷闷的。
小李调整钢板的位置。王伯继续焊接,焊点均匀平滑,显示出精湛的技艺。焊接完成后,他关掉焊枪,掀开面罩,露出被汗水浸湿的脸。
“改造完这三台,”王伯指着墙上的管线图,上面用红笔标着复杂的路线,“抗体产量能翻三倍。而且我改进了温控系统,现在能同时生产抗辐射药剂。”
我走到发酵罐前,伸手摸了摸新焊的接口。金属表面还残留着余温,但焊点光滑平整,几乎看不出接缝。这手艺,放在战前也是专业水平。
“这些管道……”我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纵横交错的管线。
“李伟帮我找的地下水源。”王伯站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腰,“直接从北边山泉引过来,经过三道过滤,干净得很。水管接到实验室,省了每天运水的功夫,还能保证水质稳定——制药最讲究这个。”
我看着王伯。这位老人战前只是个普通的机械师,修修汽车、农机。灾变后,他靠着自学和摸索,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机械、电力、甚至基础化学的多面手。现在,他是整个基地的技术支柱。
“等实验室建完,”我说,“给你挂块‘总工程师’的牌子,就钉在门口。”
王伯先是一愣,然后挠着头笑了,笑容里有种朴实的羞涩:“要啥牌子。能让孩子们有药吃、有饭吃,能让大伙儿有个安稳觉睡,比啥牌子都强。”
他走到墙边,指着管线图上的一处标注:“这里,我打算再加一套备用发电系统。用风力,材料都找好了,就差组装。万一柴油发电机出故障,也不至于断掉实验室的供电。”
“需要多少人手?”我问。
“张远说拨两个队员帮我,够用了。”王伯说,眼睛又亮起来,“等这套系统弄好,我打算把照明也改造一下。现在用的都是捡来的灯泡,亮度不够还费电。我找到一批led灯珠,虽然旧了点,但修修还能用,比现在的亮三倍,耗电只有一半。”
我看着他在图纸上指指点点的样子,忽然想起苏宇。那个少年也喜欢在图纸上勾勾画画,梦想着建设一个更好的世界。而现在,王伯正用他粗糙的双手,把那些梦想一点一点变成现实。
基建工程里,最热闹的是教室的修建。
中午时分,我走到东侧空地。李伟和工兵们已经清理出一大片平整的地面,用石灰粉画出了教室的轮廓:长方形,大约七八米宽,十几米长,朝南的一侧留出了三个窗户的位置。
李伟正带着人砌墙。用的青砖是从三公里外一个废弃村落拆来的,砖面上还残留着旧时的纹路。他砌墙的手法很专业,每块砖都要先抹上厚薄均匀的泥浆,再稳稳地放上去,用瓦刀轻轻敲实。
“这块砖角缺了,换一块。”李伟拿起一块边缘有缺损的砖,递给旁边的工兵。他从砖堆里重新挑了一块,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拇指摸了摸砖面,这才满意地抹上泥浆。
“李队,差不多就行了吧?”一个年轻工兵笑着说,“反正孩子们也不在意这个。”
“那不行。”李伟头也不抬,专注地调整着砖块的位置,“墙要砌得直,砖面要平。孩子们在教室里跑跑跳跳,万一磕着碰着,砖角锋利得很。”
他说着,拿起一块已经砌好的砖,用砂纸仔细打磨边缘,直到那些棱角变得圆滑。那动作很小心,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教室内部,苏晓正在规划课桌的摆放。她用树枝在地上画出一个个方框,每个方框代表一张桌子,方框之间的空隙要足够孩子们进出。
“这里放讲台,”她自言自语,用脚步丈量着距离,“黑板钉在这面墙上……窗户要开得高一点,光线好,又不会让外面的人一眼看见里面……”
安安和几个孩子蹲在墙角,正用彩笔在还没粉刷的墙面上画画。那是苏晓特批的——“让孩子们留下印记,这是他们的教室。”
安安画了个大大的太阳,金色的光芒像花朵一样绽开。旁边一个男孩画了座歪歪扭扭的房子,烟囱里冒出螺旋状的炊烟。另一个女孩画了朵花,花瓣用了好几种颜色,虽然不像,但鲜艳可爱。
丫丫想画得高一点,踮着脚也够不到。她试了几次,小脸憋得通红。就在这时,a-07走了过来。机械犬蹲下身,用前爪轻轻扶住丫丫的腰,把她稳稳地托高了一点。
“谢谢a-07哥哥!”丫丫开心地说,继续在墙上画起来。她画了只鸟,翅膀展开,像是要飞向天空。
安安看见我,举着画本跑过来:“林默叔叔,你看!”
画本上是用蜡笔画的一幅画:带院子的房子,门口站着好多人。仔细看能认出张远的高大身材,王伯的花白头发,苏晓的长发,我的背影,还有孩子们和a-07。房子旁边有菜地,有花田,天空中有太阳和云朵。
“我跟苏晓阿姨学的,”安安眼睛亮晶晶的,“以后咱们的家就长这样。”
我接过画本,仔细看着。线条稚嫩,颜色涂得也不均匀,但那种蓬勃的生气,那种对“家”的具象想象,让我心头一暖。
“画得很好。”我把画本还给她,“等教室建好了,咱们把它贴在墙上,让每个人都看到。”
安安用力点头,抱着画本跑回去继续画画了。
中午休息时,刘梅带着几个妇女送来了熬好的绿豆汤。汤装在两个大铁桶里,还冒着热气。粗瓷碗摆成一排,刘梅一勺一勺地盛满,递到每个人手里。
大家围坐在工地旁的树荫下。那棵老槐树长得茂盛,枝叶在头顶撑开一片浓荫,挡住了正午的太阳。微风穿过枝叶,带来丝丝凉意。
张远接过碗,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满足地舒了口气:“这绿豆汤熬得地道,沙沙的,甜度刚好。”
他啃着馒头,另一只手在地上比划:“了望塔的设计我昨晚又琢磨了一下。顶上不光要装王伯改的探照灯,还要留个平台,能架挺重机枪。灯要能旋转,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晚上亮起来,能照三里地。就算有变异体靠近,老远就能看见,提前预警。”
李伟坐在他对面,碗里的绿豆汤已经喝了一半。他忽然开口:“我昨天去鹰嘴崖运青砖,发现那里有片石灰石矿。量不小,裸露在地表,开采不难。”
所有人都看向他。
“石灰石能烧水泥。”李伟继续说,声音平稳但有力,“如果能把水泥弄出来,以后咱们建房子就不用全靠拆旧砖了。水泥砌的墙更结实,还能抹平墙面,冬暖夏凉。”
王伯的眼睛立刻亮了:“烧水泥需要高温窑,温度要上千度。燃料是个问题……”
“煤。”李伟说,“鹰嘴崖往北五里,有个小煤窑,战前就废弃了。我进去看过,浅层的煤还能挖。虽然质量一般,但烧水泥应该够用。”
“设备呢?”我问。
“简易窑我能砌。”李伟说,“需要耐火砖,这个得找。还有粉碎石灰石的机器,这个得王伯想办法。”
王伯摸着下巴沉思:“粉碎机……方舟基地有台旧的矿石破碎机,应该能改造。就是搬运麻烦,那玩意儿死沉。”
“慢慢来。”苏晓说,她正给每个人的碗里加一小块冰糖,“先集中精力把教室建好。等教室完工了,咱们就办个扫盲班,大人小孩都来学认字。认了字,才能看懂图纸,看懂说明书,看懂王伯从方舟基地带回来的那些技术资料。”
刘梅点头:“是这个理。我虽然会种地,但那些新品种的种植说明,密密麻麻的字,看着就头疼。要是能认字,自己就能看懂,不用老麻烦苏医生念。”
“那就这么定了。”张远拍板,“教室建好第一件事,扫盲班开课。我第一个报名——当了这么多年兵,就会写自己名字和几个简单的字,说出去丢人。”
大家都笑起来。笑声在树荫下回荡,轻松愉快。
建设途中也遇过小麻烦。那是下午三点左右,围墙加固工程进行到南侧一段。
那段围墙原本是夯土结构,外面包了层石板。张远带着队员把石板拆下来,准备在里面加钢筋网,再重新砌砖。拆到一半时,一个队员的铁镐砸下去,地面突然塌陷了一小块。
起初没人注意,继续施工。但十分钟后,那段地面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
“停!全都停手!”张远最先发现异常,大吼道。
工人们赶紧退开。就在最后一个人跳开的瞬间,那段地面整个塌了下去,露出一个两米见方的黑洞。尘土飞扬,碎石滚落的声音持续了好几秒。
如果刚才有人站在上面,肯定掉下去了。
“底下是空的!”一个队员趴在地上,用手电筒往洞里照,“好像是个地下室!”
就在这时,安安拉着李伟的衣角跑了过来。她的脸色有点白,小手紧紧攥着李伟的衣角:“李伟叔叔,刚才……刚才这里的土在动。不是塌下去的时候,是更早,就在拆石板的时候,我就感觉下面的土在动,像是有东西要钻出来……”
李伟蹲下身,看着安安的眼睛:“你感觉到了?”
安安用力点头,小手指着塌陷边缘一处:“这里,震动最强。现在没有了,但刚才一直有,很轻微,像心跳一样。”
我走过来,蹲在塌陷边缘。洞口黑漆漆的,手电筒的光照下去,能看到是个斜坡,通向深处。空气从洞里涌上来,带着潮湿的土腥味,但没有霉味,说明通风良好。
“是个防空洞。”我判断道,“战前修的,后来被遗忘了。上面的夯土层年久失修,被我们施工震塌了。”
张远已经组织队员在洞口周围拉起了警戒线。他走过来,看着安安,眼神复杂:“这丫头的本事真随你。我们这么多大人,谁都没察觉,就她感觉到了。”
安安躲在李伟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小声说:“我就是……就是听到了声音不一样……”
“不是听到的。”我纠正她,声音尽量温和,“是感觉到的,对吗?感觉到地面下传来的震动,那种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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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想了想,点点头。
“这是天赋。”我站起来,拍拍她的肩,“很好的天赋。今天你帮了大忙,可能救了哪位叔叔的命。”
安安的眼睛亮起来,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们对这个意外发现的防空洞进行了初步勘探。洞口扩大后,发现里面空间不小,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高度两米多,成年人能直起身走。墙壁是混凝土浇筑的,虽然有些裂缝,但结构依然牢固。最难得的是,里面干燥,没有积水。
“改造成物资仓库正合适。”张远在洞里转了一圈,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墙壁和地面,“位置隐蔽,入口加固后易守难攻。里面可以分区,存粮食、药品、武器。”
“需要做防水处理。”王伯敲了敲墙壁,“有几处渗水痕迹,虽然现在不严重,但雨季可能出问题。还有通风系统要改造,现在只有一个出入口,太闷。”
李伟已经带着工兵开始加固洞口边缘。他们把塌陷的土方清理干净,用木板和钢筋做了临时支撑。安安也没闲着,她拿着小本子和笔,蹲在旁边看工兵们干活,时不时在本子上画着什么。
“她在画什么?”苏晓走过来,轻声问我。
我摇摇头,走过去蹲在安安身边。本子上是她稚嫩的笔迹:画着防空洞的截面图,标注着“入口要加固”、“这里可能漏水”、“通风口在这里”……虽然简单,但观察得很仔细。
“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我问。
安安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听王爷爷和张远叔叔说的,就记下来了。苏晓阿姨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我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孩子在用自己的方式参与建设,用自己的天赋保护大家。而她那份敏锐的感知力,正在从本能逐渐转变为有意识的运用。
“画得很好。”我说,“等会儿拿给王爷爷看,他一定会夸你。”
傍晚时分,夕阳把整个基地染成了金红色。光线斜斜地照过来,给围墙、脚手架、忙碌的人影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调。
围墙的加固完成了一半。新砌的砖墙笔直坚实,钢筋网在砖缝间隐约可见。了望塔的基座已经筑牢,混凝土浇筑的方形平台高出地面半米,边缘用钢板包边,在夕阳下闪着金属的光泽。
教室的墙体砌到了窗台高度。青砖墙面平整光滑,窗户的位置留出了方形的洞口,等装上窗框和玻璃,就能挡住风雨。墙上的儿童彩画在余晖里格外鲜亮,那些歪歪扭扭的太阳、房子、花朵,成了这栋尚未完工的建筑最生动的装饰。
实验室的管道铺设完毕。王伯正站在门外,手按在一个新装的开关上。周围围了十几个人,大家都屏住呼吸,看着他。
“三、二、一——”王伯按下开关。
“啪”的一声轻响。
实验室里,天花板上悬挂的一排灯泡同时亮了起来。不是以前那种昏黄的光,而是明亮的、近乎白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如同白昼。
“成功了!”有人欢呼起来。
掌声响起,起初零星,然后连成一片。王伯转过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摆摆手,但眼睛里的自豪藏不住。
“led灯珠,耗电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亮度高三倍。”他对围过来的人解释,“等风力发电系统装好,整个基地的照明都能改造,晚上再也不用摸黑了。”
a-07趴在教室门口。它的金属躯壳在夕阳下泛着暖色的光。安安和小诺采了一大捧野菊,正小心地把花插在它鳞片的缝隙里。黄色的花瓣衬着淡绿色的鳞片,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a-07安静地趴着,红色瞳孔温和地注视着两个孩子,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满足的呜咽。
我和苏晓并肩站在仓库屋顶上,这是我们早上待过的地方。从这个高度看下去,整个基地的建设进展一目了然。
张远正在新建的了望塔基座旁,给几个队员演示重机枪的架设方法。他拆开枪械,一个个零件摆在地上,一边讲解一边组装,动作熟练流畅。
王伯被一群孩子围在发电机旁。他手里拿着个手摇发电机的模型,正给孩子们讲解发电的原理。孩子们睁大眼睛听着,偶尔发出“哇”的惊叹声。
李伟和几个工兵蹲在防空洞入口旁,地上摊着一张草纸,他们正讨论着明天的施工计划。李伟的手在纸上比划,其他工兵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
刘梅带着妇女们在厨房外择菜、洗米,准备晚饭。大铁锅架在临时垒的灶台上,柴火在锅底噼啪作响,炊烟袅袅升起,在夕阳里变成淡蓝色的烟柱。
苏宇的规划图被我揣在怀里,纸页边缘被风吹得微卷。我把它拿出来,展开,让图纸上的线条和眼前的景象重叠。
那些铅笔画的简单标记,正一点一点变成现实。围墙、了望塔、教室、种植园、实验室……苏宇十六岁时在纸上勾画的梦想,如今在我们手中慢慢成形。
“他画的家,”苏晓靠在我肩上,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这一刻,“真的要成了。”
我没说话,只是伸出胳膊搂住她的肩。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物传来,温暖而真实。
暮色渐深,工地的临时灯陆续亮了起来。那是王伯用旧电池和led灯珠组装的简易灯,光线昏黄,但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灯光下,还有人影在忙碌。
王伯在调试新装的探照灯。那盏灯是从废弃哨所拆回来的,经过改造,现在能连接基地的供电系统。他调整着灯头的角度,光束刺破黑暗,在夜空中划出明亮的光柱。
李伟带着两个工兵在加固防空洞的入口。他们用钢筋焊了个简易的门框,准备明天装上厚重的木门。锤子敲击金属的声音在夜晚的空气里传得很远,一下,又一下。
我走到厨房,灶膛里的火还烧着,锅里煮着粥。刘梅去照看孩子们了,我就在灶前的小凳子上坐下,往里添了两根柴。
火光在脸上跳跃,带来暖意。我听着外面传来的声音:锤子敲击声、发电机的嗡鸣声、远处张远和队员讨论战术的低语声、更远处孩子们洗漱时的笑闹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了基地夜晚的背景音。它们不吵,反而让人心安。因为每一个声音都代表着生命,代表着劳作,代表着这个小小的社区正在顽强地活着,并且努力活得更好。
我突然明白,基地的建设从来不是简单的砌墙盖房。
是王伯焊接的每一个接口里蕴含的专注,是李伟夯实的每一寸地基里沉淀的责任,是苏晓规划的每一块菜地里寄托的希望,是张远架设的每一挺机枪背后守护的决心。
是刘梅熬的每一锅粥里融入的关怀,是孩子们画在墙上的每一朵花里绽放的纯真,是每个队员巡逻时踏出的每一步里包含的忠诚。
是所有这些人,用他们的双手、汗水、智慧、心血,共同搭起了“家”的模样。这个家不是钢筋水泥的简单堆砌,而是人与人的联结,是共同经历过生死、并肩面对过黑暗后,依然选择相信光明、选择建设未来的勇气。
睡前,我回到房间,正准备检查明天的装备清单,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林默叔叔?”
是安安的声音。我打开门,她站在门外,手里拿着那个画本,身上穿着刘梅给她改的睡衣,布料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怎么了,还没睡?”我侧身让她进来。
安安走进来,把画本摊开在桌上,指着上面画的了望塔:“林默叔叔,以后我要跟你一起守塔。”
我拉过椅子坐下,让她站在我身边:“为什么想守塔?”
“因为站在高处,能看见很远的地方。”安安认真地说,小手在画上比划,“能看见有没有危险靠近,能看见出去巡逻的叔叔们什么时候回来,能看见太阳从哪边升起……苏晓阿姨说,守塔的人要保护大家,我想保护大家。”
我看着她认真的眼睛,那里有孩子的纯真,也有超越年龄的坚定。我伸手摸摸她的头,腕上的旧伤疤传来温暖的共鸣感,像是某种回应。
“好,”我说,“等你再长大些,等你的个子够到塔上的栏杆,等你能稳稳地握住望远镜,咱们就一起守塔。”
安安眼睛亮了,用力点头。然后她合上画本,抱在怀里,想了想又说:“那我明天开始,多吃点饭,长得快一点。”
我笑了:“好。现在先去睡觉,长得快需要好好休息。”
她抱着画本跑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过了一会儿,苏晓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明天要去方舟基地运那批医疗设备,”她把水杯递给我,“路上小心。张远说派一个小队跟你去,李伟也去,他熟悉那边的地形。”
我接过水杯,水温刚好。喝了一口,水流过喉咙,带走了白天的疲惫。
“防空洞的改造方案定了吗?”我问。
“王伯和李伟商量好了。”苏晓在我对面的床边坐下,“先做防水和加固,然后分区。药品和精密仪器放在最里面,粮食和日常物资靠外,武器单独一个区,上锁。入口做两道门,外层是厚重的木门,里层是王伯正在做的金属栅栏门。”
我点点头,看向窗外。工地的灯光还亮着,能看见王伯和李伟的身影在灯光下晃动。夜已经深了,但他们还在忙。
“让他们早点休息吧。”我说。
“劝过了,不听。”苏晓轻声说,语气里有无奈,也有理解,“王伯说探照灯今晚必须调试完,明天就要用。李伟说防空洞的门框不焊完,夜里不安全。”
我没再说什么。我懂那种感觉——当你在建设什么东西,当你看着它一点一点从无到有,当你清楚每一步工作的重要性,你就停不下来。因为那不是工作,那是创造,是把自己的心血和希望一点一点浇筑进去的过程。
苏晓站起身,走到窗边,和我一起看着窗外的灯光。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轮廓柔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影子。
“有时候我会想,”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苏宇能看到这些,他会说什么。”
我走到她身边,手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肩。她靠过来,头轻轻靠在我肩上。
“他会说,”我想了想,“‘姐,比我画的好多了。’”
苏晓笑了,笑声里有泪意,但更多的是温暖。她没说话,只是更紧地靠着我。
窗外,基地的灯光在夜色里星星点点地亮着。那些光不亮,但足够照亮脚下的路,足够让夜归的人找到方向,足够让这个在废墟上重建的家,在黑暗里拥有一片温暖的光明。
基地的建设还在继续。明天还有新的工作:去方舟基地运设备,继续砌教室的墙,调试风力发电系统,开始防空洞的内部改造……
未来或许还会有新的挑战:变异体的袭击,物资的短缺,内部的分歧,未知的威胁。
但此刻,看着窗外的灯光,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工具声,感受着身边人的体温,我心里无比踏实。
因为我知道,只要这些光还亮着,只要这些人还在一起,只要这份共同建设未来的心还在跳动,那么从钢筋水泥里长出的,就不只是坚固的建筑。
那是家。是能遮风挡雨、能抚平伤痕、能孕育希望的家。是比任何堡垒都坚实的依靠,是让我们无论面对什么,都有勇气继续前行的理由。
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