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电视直播实验
实验进入第四周，国家体育总局突然调整方案。
“原定一个月结束，现在延长到七周。”秦院士在紧急会议上宣布，“总局决定，最后三周的技能保持度测试，放在央视《科学求真》栏目直播。”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科学求真》是中国最具影响力的科普节目，收视率常年稳居前三。节目以严谨、犀利着称，曾揭露过多个伪科学产品和虚假宣传。
“为什么要上电视？”薇薇安的律师率先质疑，“这会干扰实验的科学性。”
“恰恰相反。”秦院士翻开文件，“公众有知情权。学习舱售价高昂，宣传激进，涉及众多消费者。这个对照实验的结果，应该让更多人看到原貌，而不是经过剪辑的宣传片。”
他看向薇薇安：“普罗米修斯如果对产品有信心，应该欢迎公开检验。”
薇薇安沉默几秒，笑了：“好，我们同意。但直播方案要公平——不能只展示传统组的优势，也要展示学习舱的效率。”
“当然。”秦院士点头，“节目组会派两个摄制组，分别跟进两个组。每天直播一小时训练实况，每周一次阶段测试直播。最后一周，安排公开比试。”
方案就这么定了。
压力陡增。
陈禹知道，上电视意味着每个细节都会被放大。传统教学方法缓慢、枯燥的一面会完全暴露。而学习舱的“神奇效果”在镜头前可能更有冲击力。
果然，直播第一天，收视率就爆了。
《科学求真》派出了金牌主持人和科学顾问团。主持人叫方晴，四十岁，以冷静犀利着称。科学顾问团包括运动科学、心理学、生物力学专家。
第一个直播日，镜头在两个场地间切换。
学习舱基地，二十个受试者平静地躺进舱体。大屏幕显示脑电波同步的过程，旁白用通俗语言解释原理：“学习舱通过神经反馈训练，强化特定运动回路的连接”
画面唯美，科技感十足。
切换到守拙堂院子，画风突变。
陈禹正在纠正一个学员的三体式：“肩再松一点不是塌，是松。想象肩膀像挂在衣架上。”
学员调整，但表情痛苦——他已经站了二十分钟桩。
方晴在演播室问科学顾问：“刘教授，这种传统的站桩训练，有科学依据吗？”
运动科学刘教授回答：“有。站桩能增强本体感觉、改善姿势控制、提高下肢稳定性。但这个过程确实很慢，需要耐心。”
“那和学习舱的神经反馈训练相比，哪种更高效？”
“短期看，学习舱快。长期看”刘教授谨慎地说，“还需要更多研究。”
直播弹幕刷得飞快：
“看得我腿都酸了。”
“直接躺舱里不香吗？”
“但站桩好像真的能练下盘？”
第一天直播结束，网络投票显示：68的观众认为学习舱更高效，只有22支持传统教学。
薇薇安在社交媒体上转发投票结果，配文：“数据不会说谎。”
压力传导到传统组。第二天的训练课上，有学员明显焦躁。
“陈老师，咱们能不能也教快点？”一个年轻男学员忍不住说，“网上都说我们太慢了”
陈禹没直接回答，而是问：“你学过开车吗？”
“学过。”
“学车时，教练是先让你背下所有操作步骤，还是让你先找到‘车感’？”
学员想了想：“先找车感。”
“武术也一样。”陈禹说，“动作可以速成，但‘拳感’速成不了。没有拳感的动作，就像背熟的台词——你能说出来，但演不出戏。”
这番话在当晚的剪辑版里播出，引发热议。
有人觉得有道理，有人觉得是借口。
直播进入第二周，传统组开始学习五行拳的串联。进度明显加快——因为基础打得好，学员理解快，动作衔接自然。
而学习舱组遇到瓶颈。
直播镜头捕捉到一个细节：一个学员在离开学习舱后，自己练习时突然卡壳——他忘了一个动作的衔接。
技术员赶紧过来指导，但学员困惑：“我在舱里明明会啊”
方晴在演播室抓住这个点：“这说明学习舱建立的记忆，可能不够稳固？”
薇薇安在社交媒体回应：“任何学习都有遗忘曲线。学习舱提供了最有效的编码过程，但巩固需要练习。”
第三周，关键测试来了。
节目组设计了一个“干扰测试”：在学员打套路时，突然播放嘈杂音乐、或者地面轻微晃动（特制平台）、或者有工作人员从旁经过干扰。
直播当天，收视率再创新高。
先测试学习舱组。
第一个学员上场。他流畅地打出五行拳，动作标准得像教学视频。但音乐突然响起——刺耳的摇滚乐。学员明显分心，动作开始混乱，甚至漏了一个式。
第二个学员，地面平台轻微晃动。他踉跄一步，完全忘了接下来的动作，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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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学员，有工作人员“不小心”把篮球滚到他脚边。他停下动作，看着篮球，不知所措。
二十个学员测试完，平均应变评分只有35分。很多人一旦被打断，就接不下去。
轮到传统组。
第一个学员是个女会计。她打拳时，音乐突然响起。她皱了皱眉，但动作没停，只是稍微放慢节奏，等音乐段落间歇时加快，竟然把节奏找回来了。
方晴在演播室惊叹：“她好像在用音乐打拳？”
第二个学员，地面晃动。他身体微微一沉，马步更稳，继续打完。
第三个学员，篮球滚来。他脚背轻轻一挑，篮球弹起，他顺势一个崩拳的意象击球，球飞走，他继续打拳——虽然动作不标准，但那种“应变”的意识很明显。
传统组平均应变评分68分。
数据一出，舆论开始反转。
“应变能力才是真功夫吧？”
“学习舱教的太死板了。”
“但传统组动作没人家标准啊”
薇薇安连夜公关，发布学习舱组的“标准动作集锦”，强调：“武术首先是规范。动作都做不标准，谈何应变？”
争议持续发酵。
第四周，更精彩的来了。
节目组请来了三位“考官”：
一位是形意拳老拳师，六十五岁，看动作韵味。
一位是体育大学武术教授，看技术规范。
一位是运动心理学专家，看心理状态。
考核内容：每人打一套五行拳，然后回答三个问题：1劈拳的发力原理；2遇到对方直拳怎么应对；3武术对你生活的改变。
学习舱组先考。
动作规范度得分很高，平均88分。老拳师评价：“架子端正，但像木偶。没神。”
问题环节却惨了。
问发力原理，大多回答：“就是那么发的。”“学习舱教的。”
问应对直拳，统一答案：“用崩拳破直拳。”——这是学习舱教的固定应对。
问生活改变，有人说：“会打拳了，挺酷。”有人说：“没什么改变。”
传统组上场。
动作规范度平均75分，确实不如。但老拳师眼睛亮了：“这个学员，劈拳有劈意！虽然动作糙，但有那个劲儿！”
问题环节更精彩。
问发力原理，学员能说出：“从脚到腿到腰到手，节节贯穿。”“像甩鞭子。”
问应对直拳，答案五花八门：“看距离，近身用钻拳，远点用劈拳。”“先化再打。”“也可以不退，用横拳拦截。”
问生活改变，有人说：“站完桩，上班不腰疼了。”有人说：“学会听劲，和同事沟通顺畅了。”有人说：“更有耐心了，不急躁了。”
运动心理学专家点评：“学习舱组学员把武术当成‘技能’来学。传统组学员把武术当成‘修养’来练。这是本质区别。”
直播到这里，胜负其实已分。
但节目组安排了最后的高潮：第五周，两组交换“意外惊喜”。
学习舱组突然被告知：今天要学一个新动作——形意拳十二形中的“虎扑”，完全没接触过的内容。
传统组也接到任务：用一周时间，自学“虎扑”，陈禹只给一个下午讲解原理，其余时间自己琢磨。
这是终极测试：离开固定教学后，学习能力如何。
镜头紧跟着。
学习舱组，技术员紧急采集“虎扑”的专家数据，输入系统。学员躺进舱体，接受新“刻印”。
传统组，陈禹用一个下午讲解：“虎扑的要义在‘扑’——不是跳，是扑。像老虎从高处扑下，全身重量压上去。”他让学员观察猫科动物扑食的视频，体会那种“整身而动”的感觉。
然后，放养。
一周后考核。
学习舱组的“虎扑”，动作标准，但缺乏那种“扑”的狠劲。老拳师摇头：“有形无神。”
传统组的“虎扑”，动作各异，有的像，有的不像。但有一个学员的演示让全场震惊——他虽然动作不标准，但那一扑的气势，真的像猛虎！
老拳师激动地站起来：“就是这个劲儿！小伙子，你怎么练的？”
学员有点不好意思：“我养猫，观察它扑玩具。然后想象自己是一只大老虎就找到感觉了。”
全场掌声。
最后的数据报告显示：
技能规范度：学习舱组优于传统组。
应变能力：传统组优于学习舱组。
理解深度：传统组远优于学习舱组。
学习迁移能力（学新东西）：传统组优于学习舱组。
方晴在节目总结时说：“这个实验告诉我们：科技能给我们捷径，但有些路，捷径到不了目的地。武术不仅是动作，是身体与心灵的对话。这个对话，无法被机器代劳。”
节目播出后，收视率破纪录。
微博热搜前十占了四条：
但陈禹没有庆祝。
直播结束后，他在院子里见到薇薇安。她没带团队，一个人来的。
“你赢了。”薇薇安说，语气平静。
“没有赢家输家。”陈禹说，“只是证明了不同路径适合不同需求。有人要速成表演，学习舱很好。有人要真正功夫，传统教学更好。”
“你在为我们说话？”薇薇安惊讶。
“我在说事实。”陈禹看着她，“科技没错，错的是夸大宣传，隐瞒风险。如果学习舱诚实地告诉用户：我能给你动作架子，给不了功夫内涵——还会有这么多人买吗？”
薇薇安沉默良久。
“我会重新设计宣传方案。”她最终说，“加入风险提示，调整产品定位。”
“那就好。”
薇薇安离开后，苏瑾走来：“就这样放她走了？”
“不然呢？”陈禹说，“我们的目的不是搞垮谁，是让行业更健康。如果普罗米修斯能改进产品，对消费者是好事。”
夜深了。
陈禹独自站在院子里，想起这一个多月的实验。
镜头前，数据里，争论中他看到了更本质的东西：
科技能加速，但不能替代体验。
数据能测量，但不能衡量感悟。
效率很重要，但有些过程，慢就是快。
武术如此，人生也许也如此。
月光洒在院子的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霜。
远处，城市依旧喧嚣，科技依旧狂奔。
但在这个小院里，有些古老的东西，在新时代的检验下，反而更加清晰、更加珍贵。
守拙守拙，守的就是这份——无法被加速、无法被替代、必须亲身体验才能得到的“拙”。
而这份拙，才是真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