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以德服人
闭幕式结束后的晚宴,设在沧州最老牌的“会宾楼”。
雕花木窗,红木桌椅,空气中飘着炖肘子的浓香和白酒的醇冽。按惯例,这是当地武术界“摆和解酒”的场合——无论之前有多大过节,一杯酒下肚,恩怨两清。
陈禹被安排在主桌,左右是杨老和周文渊,对面是李振山。王猛等弟子坐在次桌,气氛微妙地融洽着。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
李振山端起酒杯,起身:“陈师傅,这杯酒,我敬你。”他声音洪亮,“前几天多有得罪,是老朽眼界窄了。”
满桌人都停下筷子。
陈禹也起身,酒杯低于对方:“李师傅言重了。晚辈年轻气盛,也有不当之处。”
两只酒杯轻轻一碰。
李振山一饮而尽,抹了抹嘴:“痛快!陈师傅,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那手化劲,师承可有特别练法?”
这是武术圈最敏感的“问功法”。通常师徒间都秘而不宣,更别说对外人了。
桌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陈禹。
陈禹却笑了:“李师傅问得好。其实没什么秘密,就是三个字:松、听、引。”
“哦?愿闻其详。”李振山眼睛亮了。
“松是前提。”陈禹放下酒杯,“不是软塌塌的松,是有结构的松。就像帐篷,布是软的,但骨架撑起来,就有承载力。”
他做了个简单示范:“肩要松,肘要松,腰要松,但松的同时,骨架要正。很多人一松就懈,那是没明白松的真义。”
李振山若有所思:“那听呢?”
“听是感知。”陈禹说,“不是用耳朵听,是用身体听。对方力量来了,接触的瞬间,皮肤、肌肉、骨骼都要‘听’出力的方向、大小、节奏。这需要长时间练习,把身体练敏感。”
周文渊插话:“这和我们太极拳的‘听劲’很像。”
“原理相通。”陈禹点头,“但形意拳的听,更侧重瞬间判断,因为战场上的机会转瞬即逝。”
“那引呢?”王猛在次桌忍不住问。
陈禹看向他:“引是最难的。听出对方的力,不是对抗,而是顺着它,给它一个‘路’,让它走到你想让它去的地方——通常是地面。”
他站起来,请王猛上台演示。
两人在宴会厅的空地站定。这次不是推,是王猛用通背拳的“摔掌”进攻。
王猛一掌拍来,陈禹不躲不架,只是在接触瞬间身体微微一转。王猛感觉自己像推到了一个旋转的门板,力量被带偏,整个人踉跄一步。
“就是这样。”陈禹收势,“不是硬挡,是引导。就像治水,堵不如疏。”
满堂喝彩。
李振山感慨:“我练了一辈子刚猛功夫,总觉得‘硬’才是正道。今天才知道,‘柔’可以这么有力量。”
陈禹却说:“李师傅的通背拳刚猛凌厉,实战中威力巨大。化劲虽妙,但如果对方力量太大、速度太快,或者多人围攻,单靠化劲就不够了。”
这话出乎所有人意料。
“陈师傅的意思是”李振山疑惑。
“我的意思是,各派武术都有长处。”陈禹认真说,“形意化劲精妙,通背刚猛霸道,八极贴身短打,劈挂放长击远没有谁高谁低,只有适不适合。”
他看向在座的各位老师傅:“各位师傅守着一门一派几十年,把这一门的功夫练到极致,这是大贡献。但如果我们这些后辈只学一门,或者各门各派老死不相往来,那武术的格局就小了。”
杨老点头:“陈师傅说得对。我们这些老家伙,太看重门户了。”
“所以我想提一个建议。”陈禹趁热打铁,“不知各位师傅是否愿意,我们一起做一件事。”
“什么事?”周文渊问。
“系统整理和科学验证,那些濒临失传的古拳法真意。”
宴会厅安静了一瞬。
郑师傅放下筷子:“陈师傅,这话怎么讲?”
陈禹早有准备,从包里拿出一份计划书草案。
“这几天我了解到,沧州至少有十七种小拳种,传人不超过五人,有的只剩一位老师傅。”他语气凝重,“这些老师傅年事已高,如果不及时记录整理,这些拳法可能就真的失传了。”
吴师傅叹气:“我师叔会一套‘子母鸳鸯钺’的用法,现在没人学了。他说过,他走了,这套东西就没了。”
“所以我们要抢时间。”陈禹说,“我提议,由沧州武协牵头,守拙堂提供技术和资金支持,组建一个‘古拳法抢救小组’。”
他翻开计划书:
“第一步,走访记录。用高清摄像机多角度拍摄老师傅演练,同时录音记录口诀、心法、传承故事。”
“第二步,动作分析。请体育学院的专家,用动作捕捉系统分析发力轨迹、关节角度、肌肉激活模式。”
“第三步,科学验证。比如‘铁布衫’到底能不能抗打击?‘轻功’的跳跃原理是什么?用现代科学仪器测试,给出数据化解释。”
“第四步,数字化保存。建立数据库,向全社会开放——当然,核心心法部分可以设权限,但至少把动作保存下来。”
李振山听得入神:“这这得花不少钱吧?”
“守拙堂可以承担大部分。”陈禹说,“而且我们还可以申请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资金,向社会募捐。”
周文渊沉吟:“但有些老师傅很固执,不肯外传。”
“所以需要各位师傅出面。”陈禹诚恳地说,“你们在沧州德高望重,由你们去劝说,比我去有用得多。而且我们不是要偷学他们的东西,是帮他们传承。”
杨老拍板:“这件事,武协支持!我亲自带队去拜访那些老伙计。”
“我也去。”李振山说,“有几个老哥儿,年轻时一起闯过江湖,我的话他们还听。”
“算我一个。”郑师傅也表态。
陈禹举杯:“那我们就以这杯酒,立个约定。不是为了某门某派,是为了中国武术这个大局。”
所有人举杯。
这一杯酒,喝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宴席继续,气氛更加热烈。老师们开始畅想:
“要是真能把那些老东西记录下来,咱们也算对得起祖师爷了。”
“科学验证好!省得外人老说武术是骗人的。”
“我师伯会一套‘醉八仙’,那身法绝了,得赶紧去录!”
王猛端着酒杯过来,有些不好意思:“陈师傅,之前我”
“王师傅不必说了。”陈禹和他碰杯,“不打不相识。以后抢救小组需要年轻力壮的帮忙,还得靠你们这些中生代。”
“没问题!”王猛拍胸脯,“扛设备、跑腿的活儿,包在我身上!”
宴会结束已是深夜。
陈禹和苏瑾走出会宾楼,沧州的夜空星光点点。
“你真的要投这么多钱?”苏瑾问,“这可不是小数目。”
“值得。”陈禹望着星空,“武术的根在传统。如果我们只摘果实,不养护根,树早晚会死。”
“但那些老师傅未必都配合。”
“尽力而为。”陈禹说,“能抢救一点是一点。而且这件事本身就有意义——让传统武术界看到,守拙堂不是来抢地盘的,是来帮忙的。”
第二天,消息传开。
沧州武术圈沸腾了。那些小拳种的老师傅们,原本默默无闻,突然被重视,有的激动得老泪纵横。
“还有人记得我们这套‘戳脚翻子’啊!”
“我师父临终前说,这套拳带进棺材可惜了”
“录!免费都录!只要别让东西断了!”
杨老、李振山等人分头行动,效率极高。短短三天,就确定了第一批十二位老师傅的拍摄计划。
陈禹联系了郑州的运动科学实验室,又通过李教授牵线,请来了北京体育大学的专家团队。
资金方面,守拙堂先期投入五十万。同时,沧州市文化局表示可以申请非遗保护专项经费。
一切紧锣密鼓地推进。
离沧前最后一天,陈禹去拜访了一位特殊的老师傅——九十四岁的孙老太爷,沧州最后一位“拦手拳”传人。
老人住在老城区的小院,耳背,但眼睛还亮。
杨老介绍:“孙老,这是陈师傅,想请您把拦手拳录下来,传下去。”
孙老太爷眯着眼看了陈禹好久,忽然说:“年轻人,你练的是形意?”
陈禹一惊:“孙老好眼力。”
“形意、拦手,本是同源。”老人颤巍巍站起来,“我师父说过,形意重直劲,拦手重横劲。来,你攻我。”
陈禹不敢怠慢,轻轻一掌推去。
孙老太爷手一抬,不是硬挡,是一拨。陈禹感觉自己的力被横向引开,差点失去平衡。
“这就是拦手。”老人笑了,“拦不是挡,是拨,是引。可惜啊,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直来直去的”
陈禹肃然起敬:“孙老,我们想请您把这套拳录下来,让后人还能学到。”
“录吧。”老人摆摆手,“我都这把年纪了,留着也没用。就是镜头别对着我的脸,太老了,不好看。”
在场的人都笑了,但笑中有泪。
拍摄时,孙老太爷打起拳来,完全不像九十四岁的人。身法灵动,手法刁钻,一套拳打完,气不长出。
“好!”陈禹由衷赞叹。
孙老太爷坐下喘息,拉着陈禹的手:“年轻人,武术啊就像这运河的水。看起来平静,底下有暗流。你们现在做的事,是把暗流翻上来,让大家看到——底下还有好东西呢。”
离开小院时,夕阳把运河染成金色。
陈禹回头,看见孙老太爷还坐在院门口,像一尊雕塑,守着一段即将消失的历史。
“我们来得还算及时。”苏瑾轻声说。
“但还有更多来不及的。”陈禹说,“所以更要抓紧。”
上车前,李振山赶来送行。
“陈师傅,沧州这边你放心。”老者郑重道,“我们一定把这件事办好。以后守拙堂有什么事,沧州武术界,是你后盾。”
这话分量很重。
陈禹抱拳:“多谢李师傅。我们保持联系。”
车驶离沧州,运河渐远。
但陈禹知道,这次沧州之行,收获的远不止一场“胜利”。
他打开手机,看到“古拳法抢救小组”的微信群已经建好,里面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拍摄计划、设备安排、老师傅日程
传统武术这棵老树,终于开始发出新芽。
而守拙堂,成了浇灌新芽的一滴水。
这滴水很小,但汇入大河,就能一起奔向大海。
陈禹望向车窗外,田野金黄,秋意正浓。
收获的季节,也是播种的季节。
以德服人,不是征服,是携手。
这条路,越走越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