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促进会的储藏室在办公楼后院,是个二十来平米的房间,堆满了历年积攒的杂物和书籍。ez暁税王 追嶵辛章节第二天上午,陈序和另外三个同事被安排来整理这些旧书,准备挑出部分捐赠给市图书馆。
储藏室空气混浊,弥漫着纸张发霉的味道。四人在靠门处清理出一块空地,开始搬书。书籍杂乱无章,有学术专着、期刊合订本、会议资料,也有通俗读物和文学作品。
陈序负责整理东墙那几摞。他蹲下身,小心地搬开最上面的几本,下面露出一个破损的纸箱。箱盖上用毛笔写着“民国三十三至三十四年杂书”,字迹已经褪色。
打开纸箱,里面是二十多本书,多是文史类。陈序一本本取出,掸去灰尘,检查品相。大部分书页泛黄,有些被虫蛀了,但还能阅读。
翻到箱底时,他的手停住了。那是一本深蓝色布面精装的《海城诗抄》,民国三十三年出版,上海书局印行。书脊的金字有些脱落,但封面保存尚好。
陈序翻开扉页。左上角有钢笔写的赠言:“赠文远兄雅正”,落款是“秋生”,日期是“民国三十三年十月”。字迹工整,用的是蓝黑墨水,和当铺账册上“张远”的签名笔锋相似。
他心头一紧,继续翻页。诗抄收录的是海城本地诗人的作品,按年代排列。翻到中间时,一张泛黄的纸条从书页间滑落。
陈序捡起纸条。是当票的副联,纸质薄脆,印刷字迹模糊,但手写部分清晰:编号二三一七,典当物“手抄诗集一册”,当期一年,日期民国三十三年十月十九日,当铺印章是“松江路147号秦记当铺”。
副联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添加的:“丙字三列七架”。
他正要看仔细,门口传来脚步声。陈序迅速将副联夹回书页,合上诗抄。
陆会长走进来,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整理得怎么样了?”他环视房间,目光在陈序手中的书上停留了一瞬。
“刚开了个头。”一个同事回答,“这些书放久了,有些都霉坏了。”
陆会长走到陈序身边,很自然地接过那本《海城诗抄》,翻看了一下。“这本书品相不错。”他抬头对陈序笑笑,“我记得文瀚你是研究历史的,对这种地方文献应该有兴趣。”
陈序点头:“确实,这本诗抄收录了不少本地诗人的作品,有史料价值。”
“是啊。”陆会长又翻了几页,手指轻轻抚过书脊,“不过捐赠给图书馆的话,这种书可能不够系统。我看我留下吧,正好最近在研究海城近代文化变迁,可以参考参考。”
他说得轻描淡写,动作却不容置疑,直接将诗抄夹在腋下。“你们继续,我还有个会。”转身走了。
储藏室里安静了几秒。一个年轻同事小声嘀咕:“陆会长很少亲自来挑书的。”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摇摇头:“会长想要什么书,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陈序没说话,继续整理剩下的书籍。他大脑飞速运转。陆会长出现的时间太巧了,巧得像是一直在等这个机会。那本诗抄他只看了一眼,陆会长就进来拿走,而且特意提到“留下参考”——这是暗示什么?还是纯粹阻止他继续查看?
还有副联背面那行字:“丙字三列七架”。听起来像是某种编号,图书馆书架?档案柜?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中午休息时,陈序去了一趟市图书馆。他借口查资料,询问了图书分类法。管理员告诉他,图书馆采用“四部分类法”,但有些旧书沿用早年的“天地玄黄”编号,丙字是其中之一,通常指史部。
“丙字三列七架是什么意思?”陈序问。
管理员想了想:“可能是旧书库的排架方式。我们图书馆民国二十年改建过,之前的书库用的是那种编号,丙字区第三列第七架。不过那些书大部分都重新编目了,旧架子早拆了。”
“旧书库在哪里?”
“早就没了,改建时拆了。”管理员说,“你要找什么书?我可以帮你查现在的编号。”
陈序道谢离开。丙字三列七架,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书架位置。这意味着什么?是当年的藏书位置,还是某种暗号?
下午回到促进会,陈序继续整理书籍,但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他反复回想陆会长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那种自然到刻意的态度,像是一场精心排练的戏。
下班前,陈序去了趟陆会长的办公室,借口询问下周座谈会的事。陆会长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那本《海城诗抄》就放在桌角,旁边还堆着几本其他书。
“会长,关于座谈会的议题,我想再确认一下细节。”陈序说。
陆会长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议题啊主要是中西文化交流的现状与展望。你准备从历史角度切入,这个方向很好。”他顿了顿,“对了,今天那本诗抄我翻了翻,确实有些有意思的内容。民国三十三年,正是海城文化界比较活跃的时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节奏很轻,但陈序注意到那是摩尔斯码的节奏:三短一长,重复两次。这是“注意”的信号。
陈序不动声色:“那个时期的诗歌创作有什么特点?”
“特点嘛”陆会长重新戴上眼镜,“表面是风花雪月,底下藏着不少东西。有些诗人写景写情,其实在写时局。有些看似普通的诗句,仔细读,能读出别样的意味。”
话里有话。陈序听出来了,这是在点他。
“会长高见。”陈序说,“我回去再研究研究。”
“研究可以,但别钻牛角尖。”陆会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有些诗,知道写了什么就行了,不必深究为什么写,为谁写。”
谈话到此为止。陈序离开办公室时,回头看了一眼。陆会长正拿起那本诗抄,对着窗外的光线看什么。
晚上回到公寓,陈序煮了碗面,坐在桌前整理今天的信息。诗抄、当票副联、丙字三列七架、陆会长的警告和暗示这些碎片还拼不出完整的图,但指向越来越明确:那本诗抄是关键,而陆会长知道这一点。
那么,陆会长是哪一边的?如果他真是“影子”组织的人,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提示?如果他不是,又为什么要拿走诗抄?
九点钟,陈序准备洗漱,发现门缝下又塞了张纸条。这次只有五个字:“陆不可信,书有诈。”
字迹还是顾梦依的。纸条折得很紧,边角有磨损,像是从本子上匆匆撕下来的。
陈序把纸条凑到灯下看。纸是普通的信纸,墨水是蓝黑的,字迹有些潦草,最后一个“诈”字的最后一笔有些抖,像写字时手不稳。
顾梦依在什么情况下写的这张纸条?她既然能送纸条,为什么不直接见面?除非她不能露面,或者有危险。
陈序将纸条烧掉。灰烬在烟灰缸里蜷缩成黑色的一团。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街道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电车的声音。对面楼房的窗户大多黑着,只有零星几扇透出灯光。
他想起陆会长敲桌面的摩尔斯码,想起他说“不必深究为什么写,为谁写”。这到底是警告,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提示?
还有那个丙字三列七架。既然市图书馆的旧书库已经不存在,那么这个编号可能指的是其他地方。会是邮政总局吗?那里的档案柜也是按类似方式编号。
陈序决定明天去邮政总局看看。以查阅历史资料的名义,或许能接触到旧档案。
但在这之前,他需要确认一件事:陆会长拿走的那本诗抄,到底是不是当年张文远典当的那本手抄诗集的印刷版?如果是,为什么会在促进会的旧书堆里?谁放进去的?
以及,顾梦依说的“书有诈”,是书本身有问题,还是陆会长的行为有诈?
夜色渐深。陈序关灯躺在床上,脑海中反复出现储藏室那一幕:他翻开诗抄,当票副联滑落,陆会长适时出现,面带微笑拿走书。每一个环节都像设计好的。
如果这是设计,那么设计者是谁?目的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