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踪者出现在第三天上午。陈序从公寓出来时,街对面烟摊的老头子正低头整理烟盒,没像往常那样抬头招呼。这个细微的变化让他警觉。
他像往常一样往文化促进会方向走,步伐不紧不慢。经过第一个十字路口时,他借着橱窗反光看到身后二十米外有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手里拿着报纸,视线却越过报纸边缘落在他背上。
专业。陈序在心里评价。那人保持的距离恰到好处,既不容易跟丢,又不会引起注意。换做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
陈序没有立即甩掉尾巴。他走进常去的早餐铺,要了豆浆油条,坐在靠门的位置。灰风衣在对面书店橱窗前停下,假装看书籍。
早餐后,陈序故意绕了一段路,经过邮局、银行、百货公司。灰风衣始终跟在后面,有时换到马路对面,有时借助行人掩护,但从未离开视线范围。
这不像沈砚的人。沈砚在南洋的势力延伸到海城需要时间,而且手法会更隐蔽。也不像“影子”组织的人,如果是他们,应该早就动手了。那么是谁?
陈序决定测试一下。他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民居后墙,尽头是个死胡同。走到一半,他突然加速,闪进一个门洞。灰风衣快步追来,在巷子中段停下,左右张望。
就是现在。陈序从门洞另一侧绕出,出现在跟踪者身后。“找谁?”
灰风衣转身,脸上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陈先生,我们老板想跟您谈谈。”
“哪个老板?”
“见了面就知道了。”灰风衣从怀里掏出张名片,递过来,“今天下午三点,霞飞咖啡馆二楼雅座。”
名片是空白的,只有手写的时间地点。陈序接过:“如果我不去呢?”
“那太遗憾了。”灰风衣微微欠身,“不过我相信陈先生会去的,毕竟事关张文远教授的下落。”
说完,他转身离开,步伐从容,仿佛刚才的跟踪从未发生。
陈序捏着空白名片,心中疑云更重。对方知道他的化名,知道他在找张文远,还知道用这个做诱饵。是敌是友?
下午他提前半小时到霞飞咖啡馆,在对面茶馆二楼观察。两点五十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咖啡馆门口,下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店。前面那人戴着礼帽,看不清脸,但从步态看,年纪不小。
陈序在三点整走进咖啡馆。二楼雅座里,戴礼帽的男人已经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摆着两杯咖啡。灰风衣站在楼梯口,示意陈序过去。
“陈先生,请坐。”男人抬起头,摘下礼帽——是陆会长。
陈序心中震动,面上保持平静:“陆会长?”
“没想到是我吧。”陆会长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无奈,“用这种方式请你来,实在失礼。但有些话,在促进会不方便说。”
陈序坐下:“您请讲。”
陆会长没有立即开口,他搅动着咖啡,目光望向窗外。“文瀚,你来促进会这几天,感觉如何?”
“很好,同事们都很照顾。”
“那就好。”陆会长收回目光,“不过我要提醒你,做学问要专心,有些旧书翻多了,伤神。不如把精力放在新课题上,比如我们正在筹备的中西文化交流展,很需要你这样的归国学者出力。”
话里有话。陈序听懂了前半句——不要再查旧事。但后半句呢?是单纯的劝告,还是暗示什么?
“陆会长说的是。”陈序顺着话头,“不过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喜欢追根溯源。比如张教授的研究,虽然年代久了些,但有些观点至今仍有启发。”
陆会长脸上的笑容淡了淡。“张文远……”他顿了顿,“他是个有才华的学者,可惜后来研究方向偏了,走了弯路。这样的人,还是不要多接触为好。”
“他走什么弯路了?”
“这个嘛……”陆会长端起咖啡杯,“学术上的事,说不清。总之,听我一句劝,专心眼前的工作,别的事,少问少管。”
话说到这里,已经够明白了。陆会长知道陈序在查张文远,特意来警告他收手。但为什么用这种方式?为什么不明说?
“谢谢会长提醒。”陈序说,“我会注意的。”
陆会长点点头,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看:“我还有个会,先走一步。这杯咖啡我请。”他起身,戴上礼帽,走到楼梯口又停下,回头说,“对了,明天促进会要整理一批旧书,捐赠给图书馆。你有空的话,可以帮忙看看,有没有值得留存的。”
说完,他下楼离开。灰风衣朝陈序微微点头,跟着走了。
陈序独自坐在雅座里,慢慢喝完那杯咖啡。陆会长最后那句话,是随口一提,还是另有所指?,捐赠图书馆……
他付了账离开。回公寓的路上,经过一个邮筒时,他按照约定方式投了封密信给方汉洲,汇报今天的情况。
晚上八点,回信来了。送信的是个报童,说有人让他送来的。方汉洲的笔迹,只有短短几行:
“荣记确为洗钱点,近期资金流动异常,疑似准备大额转移。另,查民国三十三年十月十九日,李秋生当日请假,据其同事回忆,他去了松江路方向。动机不明。陆明远背景复杂,早年留学日本,归国后活跃于文化界,与多方有往来。谨慎接触。”
李秋生。邮政总局档案科副科长,胶卷名单上的人,接收过南洋汇款。他在张文远典当诗集的同一天,去了当铺所在街区。
这不是巧合。
陈序把信烧掉,坐在书桌前整理线索。张文远典当诗集,李秋生出现在同一街区,两人都与“影子”组织有关。那本诗集,会不会就是传递信息的载体?或者,典当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还有陆会长。他今天的警告很明确,但又留下“整理旧书”的话头。如果他真的不想让陈序查,完全可以更直接地阻止。这种欲拒还迎的态度,反而可疑。
陈序想起在巴黎时方汉洲说的:促进会里水深,各有各的背景。陆明远是哪一边的?单纯的学者?还是“影子”组织的掩护者?或者,是第三方?
窗外夜色渐深。陈序打开台灯,拿出父亲名单和胶卷名单的抄件,在张文远和李秋生的名字之间画了一条线。线的旁边,他写下几个关键词:诗集、当票2317、松江路、荣记、资金转移。
这些碎片还拼不成完整的图,但轮廓已经隐约可见。张文远通过典当诗集传递或保存了某种信息,李秋生可能是接收者或见证者,荣记钱庄负责资金周转,而当铺老板老秦是中间人。
那么,那本诗集现在在哪里?是被“影子”组织收回了,还是流落在外?
还有陆会长提到的“整理旧书”。如果这不是随口一说,那么明天促进会的捐书活动,会不会有线索?
陈序决定明天去看看。不管陆会长是警告还是暗示,这都是一个机会。
他关灯躺下,却睡不着。黑暗中,他想起那份毒饵情报。松江路147号的地址出现在第七层加密里,而张文远典当诗集的日子,正是情报发出前三个月。时间上有关联吗?
情报、地址、当铺、诗集、失踪的学者……这些看似无关的点,似乎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而线的另一端,握在某个隐藏的人手里。
那个人,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