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政总局的灰白色建筑在晨光中显得肃穆。陈序以文化促进会研究员的名义,申请查阅民国时期的邮政档案。接待他的办事员查看了介绍信,登记后引他上二楼档案科。
档案科是个宽敞的房间,靠墙立着几十个深棕色木柜,每个柜门都挂着黄铜编号牌。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防虫药粉的气味。办事员说李副科长会来协助,便离开了。
陈序在靠窗的长桌前坐下,等待时观察房间布局。柜子按甲乙丙丁排列,丙字柜在房间东侧,共有八列,每列十层。他的目光落在第三列第七层——丙字三列七架。
正看着,门开了。李秋生走进来,四十多岁,圆脸,戴黑框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看见陈序时,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换上职业性的微笑。
“陈研究员,久等久等。”李秋生走过来握手,手有些湿,“听说您要查民国时期的邮政资料?”
“是的,想研究海城近代邮政发展史,需要些原始档案。”陈序递过准备好的资料清单,“主要是民国三十年前后的业务记录和内部通讯。”
李秋生接过清单看了看:“这些资料大部分在丙字区。不过有些可能还没整理编目,找起来要费点时间。”他走到丙字柜前,打开第三列第七层的柜门,取出几本厚厚的册子,“您先看看这些,是民国三十年的邮政业务统计。”
陈序注意到,李秋生打开那个柜子时动作很自然,像是经常开这个柜子。而且他直接打开了丙三列七架,没有看编号牌。
“李科长对档案很熟悉啊。”陈序接过册子,随口说。
“干这行十几年了,闭着眼睛都知道哪类档案放哪儿。”李秋生笑笑,但笑容有些勉强。他站在桌边,没有离开的意思。
陈序翻开册子,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表格。他看了几页,抬起头问:“对了,民国三十三年左右的档案分类方式,和现在一样吗?”
“基本一样,不过那时用的编号更简单些,丙丁戊己这样排下来。”李秋生脱口而出,说完突然意识到什么,脸色微变,补充道,“当然,后来重新整理过,有些调整。”
陈序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慌乱。他继续问:“那如果我需要查民国三十三年十月左右的内部通讯记录,应该在哪个柜子?”
李秋生清了清嗓子:“那个得查目录。您稍等,我去拿目录册。”他转身快步走向办公室,背影有些仓促。
陈序趁他离开,迅速扫视丙三列七架里的其他册子。除了邮政业务统计,还有人事记录、设备清单、会议纪要。他抽出一本民国三十三年的会议纪要,快速翻看。
十月十九日的记录很简单:“例行周会,讨论冬季业务安排。”参会人员名单里没有特别的名字。但纪要末尾有一行备注:“会后续议,内容另录。”
另录?在哪里?
李秋生拿着目录册回来,神色已经恢复平静。“陈研究员,您要查的内容可能在丁字区,我帮您找找。”
“不急。”陈序合上会议纪要,“李科长在这里工作很久了吧?”
“十七年了。”李秋生说,“民国二十九年就来了。”
“那您肯定经历过不少事。”陈序状似随意,“我听说民国三十三年十月,邮政总局这边好像有什么特别活动?”
李秋生的手微微一抖,目录册差点滑落。他抓紧册子,声音有些干涩:“那么久的事,谁记得清。每天都是处理邮件、整理档案,没什么特别的。”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眼神飘忽,不敢与陈序对视。
陈序不再追问。他借阅了几本资料,在档案科待到下午。李秋生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办公室,偶尔出来倒水,每次都匆匆瞥陈序一眼。
离开邮政总局时,陈序已经确定两件事:一是丙字三列七架确实指向这里的档案柜;二是李秋生心里有鬼,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晚上九点,陈序换了身深色衣服,悄悄回到邮政总局附近。总局晚上有值班人员,但档案科应该没人。他要夜探丙三列七架,找出那本“另录”的会议纪要。
夜色中的邮政总局只有门卫室亮着灯。陈序绕到后院,那里有道侧门,锁是老式的。他从口袋里掏出铁丝——这是多年邮差生涯练出的手艺。锁芯转动,门开了。
楼道里很暗,只有安全灯微弱的光。陈序轻手轻脚上二楼,耳朵贴紧档案科的门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他用铁丝拨开门锁,闪身进去。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档案柜像沉默的巨人立在阴影里。陈序走到丙字柜前,打开第三列第七层的柜门。
他用手电筒照着,仔细查看每一本册子。民国三十三年的会议纪要只有刚才看到的那一本,没有“另录”的版本。但他注意到,柜子最里面有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夹,没有标签。
陈序抽出文件夹,里面是几张散页。手电光下,他看到第一页的标题:“民国三十三年十月十九日周会补充纪要”。下面列了几条讨论事项,其中一条是:“关于特殊邮件处理流程的调整建议,提案人:张。”
!张?张文远?
他继续往下看。纪要提到,有与会者建议调整某些“特殊邮件”的内部处理流程,以“提高效率并确保信息安全”。建议很笼统,但提案人署名只有一个“张”字。
第二页是附件,列出了调整后的流程图。陈序看懂了,这是在为某种需要保密的信息传递设计专门通道。流程图里提到了几个关键节点:收件登记、分拣隔离、专项投递、回执归档。
这不像是普通邮政流程。
第三页是与会人员签名。陈序看到了李秋生的签名,还有其他几个名字。最后一个签名是“陆明远”,时任邮政总局文化联络办公室主任。
陆会长?他当时在邮政总局工作?
陈序正要细看,楼道里突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中清晰可辨。他立刻关掉手电,将文件夹塞回原处,关上柜门,闪身躲到最近的柜子后。
档案科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人影闪进来,反手关上门。月光照在那人脸上——是陆会长。
陆会长没有开灯,他径直走向丙字柜,打开第三列第七层。他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他取出那个牛皮纸文件夹,用手电筒照着快速翻阅。
陈序屏住呼吸,从柜子缝隙观察。陆会长的表情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很专注,眉头微皱,像是在确认什么。
看完后,陆会长将文件夹放回原处,但没有马上离开。他站在柜前,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片刻,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借着月光写下什么。
就在这时,楼道里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更重,像是值班保安。陆会长立刻收起本子,关上手电,快速走向门口。他贴在门后听了几秒,然后轻轻开门,闪了出去。
陈序等脚步声远去,才从藏身处出来。他走到窗前,看见陆会长快步穿过后院,消失在夜色中。
档案科重归寂静。陈序站在那里,脑海中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陆会长夜探档案室,看的正是他要找的文件。而且从动作看,陆会长对这里很熟悉。
那么,陆会长到底是谁的人?他在找什么?是在确认什么,还是在销毁什么?
还有,民国三十三年,陆明远在邮政总局工作,参与了那次关于“特殊邮件”流程调整的会议。而张文远可能是提案人,李秋生是与会者。这三个人,在那个时间点,因为一件事联系在一起。
这件事,很可能就是“影子”组织在海城的早期活动。
陈序没有动那个文件夹。陆会长已经确认过内容,如果他再动,可能会打草惊蛇。他悄声离开档案科,按原路返回。
回到公寓时已是深夜。陈序坐在书桌前,在笔记本上画出关系图:陆明远、张文远、李秋生,三个名字连成三角。中心点是民国三十三年十月十九日,地点是邮政总局,事件是“特殊邮件流程调整”。
而这一切,都被记录在那份“另录”的会议纪要里。
陆会长今晚去看那份纪要,是为了确认内容,还是为了确保它还在那里?如果是后者,说明那份文件可能是诱饵。
顾梦依说“陆不可信,书有诈”。现在看,陆会长确实可疑。但可疑在哪里?他是“影子”组织的人,还是在调查“影子”组织的人?
陈序想起陆会长敲桌面的摩尔斯码,想起他说的“不必深究为什么写,为谁写”。这些话,现在有了新的含义。
窗外传来钟声,午夜十二点了。陈序关掉台灯,躺在黑暗中。明天,他需要去查陆明远在邮政总局的履历。还有,那份毒饵情报里出现的松江路147号,和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
线索越来越多,但真相似乎还在迷雾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