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平号的引擎在深海规律地轰鸣。3叶屋 首发第二天清晨,陈序站在右舷甲板,借着初升的日光观察同船乘客。
早餐时分,餐厅里坐了七八个人。靠窗那桌是个自称茶叶商的胖男人,姓胡,约莫五十岁,穿着绸缎褂子,手指上戴着一枚翠玉戒指。陈序注意到他端茶杯的姿势——拇指与食指内侧有层厚茧,那是长期握枪留下的痕迹。
胡老板似乎察觉到目光,抬眼与陈序对视,随即露出商人惯有的圆滑笑容,举了举茶杯。
陈序点头回应,转身取餐。经过厨房通道时,他听见两个船员在角落里低声交谈。
“大副昨晚交代的,那几位要特别留意。”
“哪个舱的?”
“三号舱两个,五号舱一个。船长接了电报,说是可能有麻烦。”
声音渐低。陈序不动声色地走过,取了白粥馒头,在林慕之对面坐下。
“胡老板手上茧子不对。”他压低声音。
林慕之舀着粥,目光扫过餐厅。“不止他。左后方那个穿灰西装的中年人,走路时右肩微沉——长期单肩背负重物,可能是电台或者武器箱。”
顾梦依端着餐盘过来,顺势坐下。“我昨晚听见船员谈话,船方接到指令要留意某些乘客。指令从哪儿来的,他们没说。”
三人沉默进食。餐厅里弥漫着海腥味与食物蒸汽混合的气味,刀叉碰撞声、低语声、远处轮机声交织成航船特有的背景音。
上午十时,林慕之照例到甲板散步。海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翻飞。他沿着左舷缓步前行,在船尾附近停下,凭栏远眺。
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男人正在整理缆绳,背影瘦削。那人转过身时,林慕之的呼吸停了一拍。
男人约莫四十出头,脸颊有道浅疤,从眉梢延伸至颧骨。他看见林慕之,动作明显僵住,手中的缆绳滑落在地。
两人对视了五秒钟。海鸥在桅杆间尖鸣。
“林林老师?”男人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林慕之缓缓点头。“周维,你还活着。”
周维——镜屋项目早期助手,民国三十四年春突然失踪,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于那场混乱。此刻他却出现在这艘驶向南洋的货船上,穿着船员工装,脸上多了道疤。
周维快速扫视四周,压低声音:“您怎么在这船上?还有那些人知道您还活着吗?”
“哪些人?”
“沈先生的人。”周维说,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我一直以为您当年已经”
林慕之打断他:“你当年为什么失踪?”
周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弯腰捡起缆绳,假装继续工作。“那年在镜屋,我无意中看到一份文件关于信息筛选网络的扩展计划,署名是沈砚。我多问了几句,陆先生就让我离开。第二天,有人来找我,说可以送我去南洋,但要我永远消失。”
“你答应了?”
“我没得选。”周维苦笑,“来的人是沈砚的手下,他们说如果我留下,可能会‘出意外’。于是我拿了钱,换了身份,上了船。这些年一直在南洋跑船,去年才上了海平号。”
林慕之沉默片刻。“沈砚在望镜岛做什么?”
“我不知道具体。”周维摇头,“但去年运过一批设备去岛上,都是些无线电发报机、信号放大器,还有印刷机器。岛上建了高塔,很高,比船桅还高。”
“岛上多少人?”
“不清楚,但戒备很严。我们卸货时,有武装人员看守,不许船员随意走动。”周维顿了顿,“林老师,您不该去那里。沈先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学者了,他现在很危险。”
林慕之正要再问,甲板另一端传来脚步声。周维立刻低头干活,压低声音快速说:“今晚八点,货舱二层,第三排木箱后。我有些东西给您看。”
说完他抱着缆绳匆匆离开。
林慕之站在原地,海风吹得他眼睛发涩。周维还活着,这消息本该令人欣慰,但此刻只让他感到更深的不安。如果沈砚当年就开始清除知情者,那么镜屋之约从一开始就埋下了祸根。
午餐时,林慕之将遭遇告知陈序和顾梦依。
“周维可信吗?”顾梦依问。
“当年他是老实人,但十年过去了,人都会变。”林慕之说,“不过他想害我们的话,刚才就可以喊人。船上一定有沈砚的眼线。”
陈序想起那个发电报的年轻船员。“今晚我去见他。你和顾梦依留在客舱,锁好门。”
“太冒险。”顾梦依反对。
“必须冒险。”陈序看向舷窗外茫茫海面,“周维在岛上待过,他可能知道档案库的位置,甚至知道那份手稿的具体存放处。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突破口。”
午后,陈序在船上走动观察。胡老板在吸烟室与灰西装男人下棋,两人谈笑风生,但眼神交换时有种训练有素的默契。另有两个乘客一直待在客舱,三餐都由船员送去。
海平号的船员约二十人,大多是老水手,皮肤黝黑,手脚粗壮。只有一个年轻船员不同——二十出头,手指干净,常待在电报室附近。陈序曾见他从怀里掏出小本子记录什么,动作很快,像受过训练。
下午四时,海面起雾。货船拉响汽笛,速度减缓。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五十米。船上开启雾灯,昏黄的光在乳白色雾气中晕开。
这种天气有利于隐蔽行动,也利于埋伏。
陈序回到客舱,检查随身物品。证件、地址卡片、父亲留下的钢笔,还有一把小型手枪,弹匣里只剩四发子弹。他将物品分装在不同口袋,做好最坏打算。
晚七时五十分,海平号在浓雾中缓慢航行。轮机声沉闷,甲板上弥漫着潮湿的雾气。
陈序悄声离开客舱。走廊里灯光昏暗,他贴着墙根移动,避开船员休息区。货舱入口在船体中部,一道厚重的铁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货物晃动的沉闷声响。
他推门进入。货舱里堆满木箱和麻袋,空气混浊,弥漫着香料和皮革的气味。昏暗的电灯挂在横梁上,随船身晃动而摇曳,投下晃动的阴影。
二层要爬铁梯上去。陈序手脚并用,尽量不发出声响。爬到一半时,他听见下方传来开门声——有人进来了。
他停在梯子上,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底层货堆间移动,很轻,但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来人似乎在检查货物,偶尔有木箱被推动的摩擦声。
陈序慢慢上到二层。这里堆货更密集,通道狭窄。他按照周维所说,找到第三排木箱——是装茶叶的箱子,外包装印着福建某茶庄的标记。
木箱后有个勉强容人的空隙。陈序侧身挤进去,背靠箱体,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货舱里只有船体摇晃的吱呀声和货物摩擦声。八点过五分,周维还没出现。
陈序心中升起不祥预感。他正想离开,突然听见铁梯方向传来响动——不止一个人。
他透过木箱缝隙看去。昏黄灯光下,三个身影爬上二层。为首的是胡老板,手里握着一把短枪。身后是灰西装男人和那个年轻船员。
“周维说在这里等?”灰西装男人问。
年轻船员点头,声音紧张:“他是这么说的,说林慕之的人会来。”
胡老板冷笑:“老周倒是会耍花样。搜,人肯定躲在这儿。”
陈序缓缓蹲下,手指摸向腰间手枪。货舱二层空间有限,一旦被发现,无处可逃。
而周维至今未现身影。
是背叛,还是已遭不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