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老板的脚步声在货堆间停住,离陈序藏身的木箱仅隔两排货物。年轻船员的声音带着颤:“胡爷,会不会人已经跑了?”
“跑不了。”灰西装男人冷笑,“货舱就一个出口,咱们守在这儿,他能飞出去?”
就在这时,货舱深处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像是整摞木箱倒塌了。紧接着是周维的喊声,刻意拔高:“在这里!抓住他!”
胡老板三人立刻朝声源方向冲去。陈序透过木箱缝隙,看见他们身影消失在货堆拐角。他没有立刻动——这可能是个圈套。
两分钟后,货舱那头传来打斗声、闷哼声,还有周维的怒喝:“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陈序这才悄声挪出藏身处,贴着货堆往铁梯方向移动。经过一处麻袋堆时,他瞥见地上有滩新鲜血迹,还未完全凝固。血迹延伸向货舱深处,那里打斗声已渐弱。
他不再迟疑,快速爬下铁梯。底层货舱空无一人,铁门虚掩。推门出去,走廊里灯光昏黄,轮机声掩盖了所有细微响动。
回到客舱时,顾梦依正守在门后,手里握着枪。见是陈序,她才松了口气。
“林老师呢?”陈序问。
顾梦依指了指桌上。那里有张字条,林慕之的字迹:“去查探电台室,勿念。”
陈序心头一紧。电台室在船桥下层,有专人看守,夜间更是禁区。林慕之独自前去,风险太大。
“你刚才出去时,我看见那个年轻船员往船长室去了。”顾梦依压低声音,“手里拿着一封电报,神色慌张。”
“什么时候?”
“大概十分钟前。精武小税枉 最辛璋洁更鑫筷”
陈序看了眼怀表,晚八时二十五分。从货舱到船长室,如果快步走,五分钟足够。也就是说,年轻船员可能在货舱事件发生后,立刻去送电报。
电报内容是什么?谁发来的?
客舱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陈序示意顾梦依熄灯,两人退到门侧阴影里。脚步声在门口停住,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的轻响。
门开了。一个身影闪进来,反手关门。是林慕之。
他喘息未定,额角有擦伤。顾梦依重新点亮油灯,灯光下,林慕之脸色苍白。
“电台室进不去,门口有守卫。”林慕之接过陈序递来的水杯,“但我从通风口听见了电报内容——是发给船长的。”
“什么内容?”陈序问。
“望镜岛发来的,要求船长在明早六点前,将船上三名特定乘客控制住,押送岛上。”林慕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上面是速记的符号,“我记了代码,破译出来是三个舱号:三号舱两人,五号舱一人。正是我们。”
陈序盯着纸片。沈砚不仅知道他们在船上,连具体舱位都清楚。船上一定有内线,而且不止一个。
“还有别的吗?”顾梦依问。
“有。”林慕之神色凝重,“电报提到,控制行动必须秘密进行,因为船上可能有‘第三方势力’。”
第三方势力?陈序立刻想到胡老板三人。他们显然不是沈砚的人,否则不会在货舱搜捕。那他们是谁的人?赵德海的残余势力?还是另有其人?
窗外传来汽笛长鸣,海平号在浓雾中又拉响一次信号。时间已近九点。
“周维怎么样了?”林慕之问起货舱情况。
陈序简单说了经过,提到那滩血迹。林慕之沉默片刻,摇头:“周维当年是个胆小的人,没想到他会”
话未说完,客舱门被轻轻敲响,三短一长,是约定的暗号。
陈序握枪在手,示意顾梦依开门。门开一条缝,外面是周维。他半边脸肿着,嘴角带血,工装被撕破几处。
“快,让我进去。”周维挤进门,反手锁上,“他们很快会搜到这里。”
陈序打量他:“货舱里是你引开他们的?”
“不然呢?”周维苦笑,“我看见胡老三带人进货舱,就知道要坏事。他们一直在监视我,肯定偷听到了我和林老师的谈话。我只能弄倒货堆,把他们引开。”
“为什么帮我们?”顾梦依问得直接。
周维看了眼林慕之,眼神复杂。“林老师当年待我不薄。而且沈砚不是什么好人。我在南洋这些年,见过他手下做的事。他们用信息网络控制报纸、电台,让老百姓只看到他们想让看到的。这不是学术,这是”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但陈序明白那意思。
“电报的事你知道多少?”陈序问。
周维一愣:“什么电报?”
陈序观察他的表情,不似作伪。“望镜岛发给船长的,要控制我们三人。”
周维脸色变了:“那你们必须下船。明早六点前,船会经过黑石礁,那里水浅,有小渔船常年在附近打鱼。我可以安排你们下船,换渔船走另一条航线去南洋。”
“你能安排?”林慕之问。
“我在船上待了两年,有几个过命的弟兄。”周维说,“但他们只认钱。要安排三条渔船,至少需要三十块大洋。”
陈序身上钱不多,顾梦依拿出随身带的银元,数了二十块。林慕之从怀里摸出几枚金戒指,是当年离开青龙镇时带的细软。
“这些够吗?”
周维掂了掂,点头:“我去安排。你们收拾东西,凌晨四点,我来接你们。记住,只带必需品,其他全留下。”
他正要离开,陈序叫住他:“那个年轻船员,你了解吗?”
“小吴?电报室的学徒,上船才半年。”周维想了想,“这人平时不爱说话,但常往船长室跑。有人说他是船长远房亲戚,也有人说他是别人安插的眼线。”
“眼线?”
“海平号跑南洋航线,常替人捎带‘特殊货物’。船上各方眼线不少,大家都心照不宣。”周维压低声音,“胡老三那伙人,我怀疑是保密局的人,但不是沈砚这条线的。他们之间好像不太对付。”
说完,周维闪身出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客舱里重新安静下来。轮机声透过船板传来,沉闷而有规律。陈序将油灯调暗,三人开始收拾行装。
证件、武器、少量钱财、父亲留下的钢笔和地址卡片——这些是必须带的。其他衣物杂物,全部塞进藤箱,做出人还在船上的假象。
凌晨三点,客舱外传来嘈杂声。陈序掀开窗帘一角,看见两个船员架着一个醉汉走过,嘴里骂咧咧的。醉汉是胡老板手下的灰西装男人,衣服凌乱,脚步踉跄。
顾梦依低声道:“他们内部起冲突了?”
“可能。”陈序放下窗帘,“周维说他们不是沈砚的人,那就有可能是赵德海的残余,或者是海城其他势力派来的。沈砚要控制我们,他们可能想抢在前面。”
局势比想象中复杂。一艘货船上,至少有三方势力:沈砚的、胡老板一伙的、还有周维可能代表的船员势力。而他们三人,成了各方争夺的目标。
凌晨四点差十分,周维没来。
四点整,走廊里依然寂静。
四点十分,陈序握枪的手心渗出冷汗。顾梦依检查了两次门锁,林慕之站在窗边,盯着外面黑暗的海面。
四点十五分,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陈序示意两人退后,自己贴到门侧。钥匙插入锁孔,转动——但门从里面闩着,打不开。
外面的人顿了顿,接着是周维压低的声音:“是我,开门。”
陈序卸下门闩。周维闪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水手,约莫十八九岁,皮肤黝黑,眼神机警。
“出事了。”周维脸色难看,“小吴死了,在电报室。船长下令全船搜查,说是有共党分子混上船。”
年轻水手补充:“尸体是半小时前发现的,脖子被拧断了。船长已经发电报给望镜岛,要求加派人手在下一个港口登船搜查。”
陈序心头一沉。小吴死了,杀人灭口?还是内部清理?
“渔船还能安排吗?”林慕之问。
周维点头,但神色焦虑:“只能安排一条船了,我那两个弟兄怕惹事,不敢干了。一条船最多坐两人,而且时间要提前,现在就得走。”
三人对视。一条船,两人。
谁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