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铺码头的夜晚并不安静。货船装卸的撞击声、工人吆喝声、起重机转动的吱呀声,混杂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探照灯的光柱在货堆和船体间扫过,在潮湿的空气中切出一道道惨白的光路。
陈序三人换上深蓝色工装,脸上抹了些煤灰,推着一辆装着麻袋的板车混入人流。麻袋里装的是压舱的碎石,推起来沉甸甸的,车轮在石板路上发出辘辘的闷响。
接应的小船泊在七号码头最外侧,是条老旧的舢板,船身漆成深灰色,在夜色中几乎与水面融为一体。船老大是个五十多岁的黑瘦汉子,蹲在船头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
距离小船还有三十米时,一个穿海关制服的中年男人拦住了板车。“停一下,检查。”
陈序的心微微一紧,但脸上保持平静。“工头让送点压舱料去外海那条‘海平号’。”
“工条呢?”稽查员伸出手。
陈序假装在口袋里摸索,动作很慢。林慕之在板车另一侧,手悄悄探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把匕首。顾梦依则侧身挡住了稽查员看向小船的视线。
就在这时,另一个穿码头工作服的男人快步走过来,胸口别着巡查员的牌子。“老张,三号仓那边有事,让你过去一趟。”
稽查员皱眉:“我这儿正检查呢。”
“急事,货单对不上,等着你盖章。”巡查员语气急促,不由分说拉着稽查员就走,“快点,船等着开呢。”
稽查员被拉走了,回头看了板车一眼,但没再说什么。陈序看见巡查员经过时,右手在腿侧比了个三的手势——这是老郑约定的暗号,表示安全。
三人不敢耽搁,迅速将板车推到码头边缘。船老大已经起身,麻利地解开缆绳。他们先后跳上舢板,船身晃动了一下,随即驶离码头。
舢板没有开灯,只靠船老大熟练的操舵在黑暗的水面上穿行。黄浦江在这一段江面宽阔,远处有货船的灯火,近处只有水波拍打船舷的轻响。
陈序坐在船头,目光扫视着江面。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小型手枪,枪口朝下。顾梦依和林慕之背靠背坐在船中段,警惕着两侧的动静。
“到外海要四十分钟。”船老大压低声音,“过了吴淞口,就能看见‘海平号’的灯号。三短一长,红绿红。”
舢板沿着航道边缘行驶,避开主航道上往来的船只。江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隐约传来,敲了十一下。
他们顺利通过吴淞口,进入开阔海面。这里的风浪明显大了,舢板开始颠簸。船老大调整帆索,小船在波谷间起伏。
“看那边。”林慕之指向左前方。
黑暗的海平面上,一个模糊的船影轮廓浮现,桅杆上悬挂的灯号正是三短一长:红、绿、红。那是“海平号”,一艘三千吨级的货船,此刻正下锚等待。
船老大调整方向,朝着货船驶去。距离还有一海里左右时,后方突然传来马达的轰鸣声——不是一艘,是两艘。
探照灯的光柱刺破黑暗,在海面上扫动。巡逻艇,而且不止一艘。
“趴下!”陈序低喝。
三人立即伏低身体。船老大也熄灭舢板上唯一那盏小油灯,让小船完全隐入黑暗。但巡逻艇的马达声越来越近,探照灯的光柱在附近海面来回搜索。
“他们怎么发现的?”顾梦依紧贴船板,声音压得很低。
“可能码头上那个稽查员起疑了,也可能巡逻艇本来就在这一带巡查。”陈序从船舷边缘窥视,看见两艘巡逻艇呈扇形散开,正在对这一片海域进行拉网式搜索。
舢板此刻距离“海平号”还有八百米左右。如果直接冲过去,肯定会被探照灯照到。但如果停在原地,巡逻艇迟早会搜到这里。
船老大突然开口:“下面有备用的渔网,盖在身上,假装是渔船。我往东偏,那边有片暗礁区,巡逻艇不敢进去。”
陈序点头。船老大从船舱里拖出一张旧渔网,上面还挂着些贝壳和海藻。三人将渔网盖在身上,蜷缩在船底。船老大则调整帆向,让小船缓缓朝东行驶。
巡逻艇的探照灯扫过这片海域。光柱从舢板上方掠过时,陈序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渔网下的空间狭小潮湿,海藻的腥味直冲鼻腔。
一艘巡逻艇从舷侧五十米外驶过,马达声震耳欲聋。船上的对话声隐约传来:“发现可疑船只继续搜”
舢板继续向东。暗礁区在前方两百米处,那里海水颜色明显更深,隐约可见浪花拍打礁石的白色泡沫。巡逻艇果然没有跟进来,而是在礁区外围游弋。
“他们不敢进暗礁区,但会在外面守着。”船老大说,“等天亮就更麻烦了。”
陈序掀开渔网一角,观察“海平号”的方向。货船依然亮着灯号,静静地停泊在八百米外的海面上。这段距离在平时不算什么,但现在有两艘巡逻艇封锁,几乎成了天堑。
“有没有其他办法上船?”顾梦依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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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老大想了想:“‘海平号’右舷挂了条引水梯,是给引水员上下用的。如果能潜泳过去,从水下接近,也许能上船。但现在海水很冷,而且有洋流。”
陈序估算着距离和风险。八百米潜泳,在夜间冰冷的海水中,还要避开巡逻艇的视线。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但等下去更危险。巡逻艇显然接到了搜查命令,天亮后肯定会扩大搜索范围,甚至可能登船检查。
“我去。”陈序开始脱外套,“你们留在这里,如果一小时后我没回来,或者‘海平号’起锚了,船老大带你们回岸上,另想办法。”
“不行,太危险。”林慕之抓住他的手臂。
“没时间争论了。”陈序从背包里取出防水油布,将证件和地址卡片包好,塞进贴身口袋,“我会尽量潜到货船阴影里,顺着引水梯上去。上船后,我会让船方放小艇来接你们。”
顾梦依从腰间解下一根细绳,一端系着个小铜铃。“这个绑在脚踝上,如果你成功上船,拉三下绳子,铜铃会响,我们就知道。”
陈序将细绳绑好,朝两人点点头,然后悄无声息地滑入海中。
海水冰冷刺骨,他打了个寒颤,随即调整呼吸,开始潜泳。他不敢露出水面,只能每隔二三十米浮上来换气,然后立刻下潜。耳边是水流的声音,还有远处巡逻艇马达的低沉轰鸣。
潜到一半时,他感到左腿一阵抽筋。冰冷的海水和过度紧张让肌肉僵硬。他浮出水面,轻轻按摩小腿,同时观察周围。巡逻艇的探照灯在远处扫动,暂时没有照向这边。
继续前进。距离“海平号”还有三百米时,他听见头顶传来引擎声——一艘巡逻艇正朝这个方向驶来。陈序深吸一口气,潜到水下五米深处。
探照灯的光柱透过海水,形成晃动的光斑。陈序憋着气,看着光斑从头顶掠过,渐渐远去。肺部的空气快耗尽了,他开始上浮。
就在即将露出水面时,他的脚踝突然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海草,一大团暗绿色的海草缠住了他的左脚。他试图挣脱,但海草缠得很紧,越挣扎缠得越牢。
氧气即将耗尽,眼前开始发黑。陈序拔出匕首,在水下艰难地割断海草。最后一道海草断开时,他猛地冲上水面,大口呼吸着空气。
“海平号”就在眼前,巨大的船体在夜色中像一座移动的山。右舷确实挂着引水梯,距离他不到五十米。
但就在这时,一艘巡逻艇的探照灯突然转向,光柱朝着这片海域扫来。陈序立刻下潜,但光柱已经捕捉到了他刚才浮出水面的位置。
马达声骤然加大,巡逻艇全速驶来。
陈序在水下拼命游动,距离引水梯还有三十米、二十米、十米他的手终于抓住了梯子的最下一级。
他迅速攀爬,浑身湿透,海水从衣服上滴落。爬到舷墙顶部时,他翻身上了甲板,瘫倒在阴影里,大口喘息。
甲板上传来脚步声,有人提着煤油灯走过来。“什么人?”
陈序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船员制服的中年男人。他举起双手,用尽力气说出接头暗号:“‘海平号’灯号是三短一长”
船员愣了一下,随即蹲下身检查。当他看见陈序脚踝上那根系着铜铃的细绳时,脸色变了变。
“下面还有两个人,在暗礁区的小船上。”陈序喘息着说,“巡逻艇在搜捕,需要立刻接应。”
船员站起身,朝船舱方向打了个手势。几分钟后,一条救生艇被放下,四名船员划着桨,悄无声息地朝暗礁区驶去。
陈序被扶进船舱,有人拿来干衣服和热茶。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舷窗外漆黑的海面,听着远处巡逻艇的马达声。
二十分钟后,救生艇回来了。顾梦依和林慕之安全上船,小船则被船员沉入海中。船老大拿了酬金,自己划着小舢板悄然离去。
“海平号”的引擎启动,货船缓缓起锚,驶向深海。巡逻艇还在附近搜索,但显然没料到目标已经登上了这艘看似普通的货船。
陈序换好衣服,走到舷窗边。上海港的灯火在后方渐渐远去,融入夜色之中。前方是茫茫大海,和那个名为望镜岛的目的地。
而在他们登船后不久,一个年轻船员悄悄走进电报室,发出了一封加密短电。电文只有五个字:“灯塔已登船。”
这封电报的接收地址,正是南洋望镜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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