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之理？
赵莽愣在原地，嘴巴半张，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却仿佛蕴含着天地间最深奥的道理。
先生果然是先生！不仅懂练兵，懂人心，现在连天地万物的至理都了然于胸！
他看着楚云那副云淡风轻，仿佛只是随口说出一句再也平常不过的话的样子，心中的敬仰之情，已经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先生真乃神人也！”
赵莽发自内心地感叹道，他身后的三百亲卫，也是个个面露狂热，看向楚云的目光，如同在仰望一尊行走于世间的神只。
楚云：“……”
别，别神了，我快站不住了，让我回去睡会儿觉行不行？
他摆了摆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维持着高人风范，转身回府，将身后那一片狂热的崇拜，彻底隔绝。
……
接下来的日子，城郊的工坊彻底变成了汉都有史以来效率最高的生产机器。
张百万将楚云那套“流水线”作业法发挥到了极致。
在他的指挥下，数千名工匠被分成了上百个小组。
有人专门负责熬制桐油生漆混合物，有人专门负责将麻布浸泡捶打，有人专门负责裁剪鞋面，有人专门负责压制鞋底，有人专门负责最后的缝合组装……
每个人都只做一道最简单的工序，日复一日，动作快得出现了残影。
效率，是传统手工作坊的数十倍！
一批又一批的新式军靴和统一制式的黑色作训服，源源不断地从工坊里运出，送往建武卒大营。
仅仅十天时间，三千建武卒，全体换装！
当三千名身穿黑色劲装，脚蹬同款军靴的士兵，排着整齐的队列，在校场上进行操练时，那股冲天的煞气，那股整齐划一的威势，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为之失声。
这还是那支由兵痞和亡命徒组成的乌合之众吗？
这分明是一支铁血精锐！
消息传回京城，丞相府里，李斯再一次听着探子的汇报，脸色铁青，如同锅底。
“你说什么？他……他用麻布和桐油，真的做出了军靴？而且比皮靴更好？”
李斯的声音都在发颤，充满了难以置信。
工部尚书刘承站在一旁，老脸涨得通红，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联手布下的天罗地网，他们自以为是的釜底抽薪之计，在对方面前，竟然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人家根本就不需要你的牛皮！
人家自己创造了一种全新的，成本更低，效果更好的替代品！
这他妈上哪儿说理去？
“噗！”
李斯再也压抑不住胸中的郁气，一口老血直接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桌案。
“楚云！楚云！”
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我与你，势不两立！”
就在李斯等人气得吐血，想尽办法要给楚云再使绊子的时候。
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却悄然找上了门。
这天，楚云正在军营里，被赵莽缠着，让他讲解新式军靴所蕴含的“格物之理”。
楚云被问得头皮发麻，正准备用“天机不可泄露”来搪塞过去时，张百万满面红光，一路小跑地冲了进来，激动得满脸肥肉都在颤抖。
“军师！军师！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张百万跑到楚云面前，连气都来不及喘匀，就兴奋地喊道：
“财神爷！真正的财神爷上门了！”
楚云皱了皱眉：
“说清楚。”
“是是是！”
张百万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气说道：
“有个大商队的管事，想见您！他说……他说他想采购我们的新式军靴！”
楚云还没觉得有什么，一旁的赵莽却不乐意了：
“什么？这可是我们建武卒的军备，岂能随意卖给外人？”
张百万连忙摆手，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层油光：
“赵将军此言差矣！对方……对方开出的价格，是咱们成本的三倍啊！”
“三倍？！”
赵莽倒吸一口凉气。
楚云的心也跟着漏跳了一拍。
三倍的利润？这帮家伙是疯了吗？
“是什么商队？口气这么大？”
楚云问道。
“对方只说是来自西边，做皮毛丝绸生意的。我瞧着那管事的气度，还有他身后那些护卫，一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锐利，绝非寻常人物！”
张百万飞快地说道。
西边？
楚云的心里咯噔一下，一个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汉国的西边，再往西，越过崇山峻岭……是秦国！
“人呢？”
“就在府上候着，我说您在军营，他说他可以等。”
楚云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走，回去看看。”
回到临时的军师府，楚云在客厅里，见到了那位来自西方的商队管事。
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身穿一身朴素的灰色长袍，相貌平平，但一双眼睛却格外的亮，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看见楚云进来，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草民，徐福，见过楚太傅。”
他的声音很平稳，汉话也说得字正腔圆，听不出任何口音。
楚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听张员外说，阁下想采购本官监制的军靴？”
“不敢说采购，是求购。”
徐福微微一笑，态度谦卑到了极点，
“太傅大人这新式军靴，实乃神物。草民的商队常年行走于西域险途，风霜雨雪，若是能有此神物护脚，兄弟们也能少受许多罪。我们……愿意出高价！”
他伸出三根手指：
“市面上最好的牛皮军靴，一双两贯钱。我们愿意出六贯钱一双，求购太傅的‘神行靴’！”
他连名字都给起好了。
六贯钱一双！
旁边的张百万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这已经不是三倍的利润了，这是五六倍的暴利！
这要是卖个几千上万双，那得是多少钱？张百万感觉自己快要幸福得晕过去了。
楚云的内心，却是一片冰凉。
他几乎可以肯定，眼前这个人，绝对和秦国脱不了干系！
普通的商队，绝不可能有这样的魄力，也绝不可能出这样的天价！
卖，还是不卖？
一个巨大的难题，瞬间摆在了楚云的面前。
卖！
可以赚取海量的金钱，建武卒的军费，汉国的财政，都能得到极大的缓解。有了钱，他可以做更多的事情，招更多的兵，造更好的武器。
但是！
这也等于是在资敌！
用自己发明的装备，去武装那个未来最可怕的敌人！
一想到未来，战场之上，数十万穿着自己设计的军靴，行动如风的秦国虎狼之师，向着自己冲锋……
楚云就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可要是不卖呢？
首先，这泼天的富贵就没了。
其次，看眼前这个徐福的样子，绝不是个善茬。
自己今天要是拒绝了他，谁知道他会用出什么手段？
得罪一个神秘而又强大的潜在敌人，同样不是明智之举。
楚云的脑子里，两个小人正在疯狂打架。
一个在喊：
“卖！怕个屁！先赚钱！有钱才能保命！未来的事未来再说！”
另一个在喊：
“不能卖！这是饮鸩止渴！养虎为患！你今天赚的每一个铜板，未来都会变成插进自己胸口的刀子！”
客厅里一片寂静。
徐福就那么微笑着看着他，也不催促，似乎笃定了他一定会答应。
张百万则是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不停地用眼神给楚云使信号，那意思很明显：卖啊！赶紧答应啊！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楚云感觉自己的冷汗都快下来了。
他知道，这笔生意，无论做，还是不做，都将引来滔天的麻烦。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抬起头，迎上了徐福那锐利的目光。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地问道：“你们……要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