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郭大川果然“新官上任三把火”,把考勤抓得极严,扫盲班也搞得象模象样(至少表面如此)。
还真有几个平时在“心思活络”的工人,看到郭大川“手握重权”,又听说他有杨厂长撑腰,便动了心思,开始围着他转,奉承巴结。
郭大川一个副主任,自然不可能亲自站在车间门口记考勤。
这“美差”便落到了那几个主动靠拢的“小弟”身上。
这些人原本在车间就不怎么受待见,如今自以为抱上了新来的“郭主任”的大腿,得了点小权力,顿时得势便猖狂,拿着鸡毛当令箭。
矛盾很快就爆发了。
这天下午,一个老师傅老张因为肚子不舒服,去了趟厕所,来回用了差不多五分钟。
回到车间门口,负责登记的那个“狗腿子”小李,二话不说就在考勤簿上老张的名字后面划了个三角符号,旁边标注“偷奸耍滑,离岗超时”。
老张一看就火了,指着簿子骂道:“你小子胡写什么?!我拉肚子去趟厕所,五分钟怎么了?!来回路上不要时间啊?!”
小李把簿子一合,鼻孔朝天:“哼!上厕所要得了五分钟?我看你就是借机偷懒!登记了就是登记了,怎么,不服?找郭主任说去啊!”
老张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你放屁!我偷懒?我干了几十年活儿,什么时候偷过懒?倒是你,前天下午你去厕所,磨磨蹭蹭快半个钟头才回来,别以为我没看见!你那叫去厕所?你是掉坑里了吧!”
小李被揭了短,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你管我多久?!现在是我登记考勤!我说你超时就是超时!再罗嗦,明天还记你!让郭主任扣你工钱!”
“你个小王八蛋!拿着个破本子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老张也是火爆脾气,一把揪住了小李的衣领子,“把老子名字后面的鬼画符擦了!不然老子抽你!”
“干什么?!你想打人?!破坏生产秩序!我要报告郭主任!调你去扫厕所!”小李一边挣扎一边尖叫。
车间里其他工人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看过来,不少人脸上都露出鄙夷和愤怒的神色。
这几个“狗腿子”拿着考勤权作威作福,早就引起公愤了。
而这,正是赵石预料之中,并且乐于见到的局面。
郭大川和他那几个“得力干将”,正在用自己的愚蠢,将车间里绝大多数工人,更快地推到赵石这一边。
这天上午,赵石去厂部参加生产调度会,车间主任办公室里,就只剩下郭大川一人。
他翘着二郎腿,脚尖一点一点,哼着不成调的样板戏片段,心里盘算着怎么借考勤和扫盲这两件事,进一步树立自己的权威,最好能抓几个赵石的“嫡系”开刀,杀鸡儆猴。
正美滋滋地想着,外面车间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还夹杂着激烈的争吵和推搡声。
隐约似乎有人在喊“郭副主任”?
“嘿!还真有不长眼的敢闹事?”
郭大川精神一振,非但没觉得紧张,反而有种“表现机会来了”的兴奋。
等他出了办公室,就看到自己的几个小弟被一群工人围着往这边推搡。
“干什么!干什么呢!造反了是不是?!都给我住手!”
郭大川自觉要在小弟面前立威,更要震慑住这群不服管教的工人。
当即几个大步跨上前,分开人群(其实工人们看到他来,也稍稍让开了一些),眼神睥睨地扫视着众人。
老张站出来脸色涨得通红地喊道:“郭副主任!您来得正好!我就问你!是不是你下的命令,说工人上厕所不能超过五分钟?超了就算偷懒,还要扣工钱?!”
郭大川一看是老张,想起之前就是他跟自己爱搭不理的,心中更是不悦。
“是我说的,怎么了?上厕所,解个手,五分钟还不够?又不是让你在里面睡大觉!怎么,你皮燕子有毛病啊?五分钟都解决不了?那得去医院瞧瞧!”
他这粗俗又傲慢的回答,顿时引得人群一阵骚动。
又一个中年工人挤出来,质问道:“郭副主任!那做完一批活,中间想出去抽根烟喘口气,歇个一两分钟,您的人也说不行,说这叫‘擅离岗位’、‘偷懒耍滑’,这也是您的意思?!”
郭大川不耐烦地挥挥手,一副“你们怎么这么不懂事”的表情:“对!也是我的意思!咋了?你们来工厂是干革命的!是来建设社会主义的!思想觉悟要高点!整天就惦记着那两口烟?今天浪费三五分钟,明天浪费三五分钟,一个月下来,你算算偷了多少懒?!时间就是产量!产量就是革命!”
“我抽根烟歇口气,就成偷懒了?就成没觉悟了?!”那工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指着自己鼻子问。
郭大川把脸一板,官威十足地训斥道:“不然呢?!一点组织纪律性都没有!自由散漫!我看你们啊,就是被赵石惯坏了!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工人!”
他这话一出口,就象往滚油锅里泼了瓢冷水,本就激愤的人群彻底炸了!
“我尼玛!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人群里,不知是谁捏着嗓子,尖声喊了一句,“他这是在剥削咱们!是资本家做派!是想复辟!”
这句话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对!咱们工人阶级是国家的主人!是领导阶级!还能让这种人剥削压迫?!”
“打他!打死这些剥削阶级的狗腿子!”
“他们就是想骑在咱们工人头上作威作福!”
不知道谁先动了手,一块沾着油污的抹布砸在了郭大川脸上,紧接着,不知道从哪儿飞来的半截粉笔头、小螺丝帽也招呼了过来。
那几个狗腿子首当其冲,被愤怒的工人们揪住就是一顿拳脚。
郭大川还想摆官架子喝止,不知被谁从侧面狠狠推了一把,跟跄着摔倒在地,立刻就有几只脚踹了上来,皮鞋、胶鞋雨点般落下,专门往肉厚的地方招呼。
“哎呀!反了!反了!救命啊!打人啦!”郭大川的惨叫和他的那几个小弟的哀嚎混成一片。
一些年纪大些的老师傅一看事情闹大了,这要真打出个好歹,全车间都得吃挂落。
赶紧挤出人群,撒腿就往车间外跑,去厂保卫科报信。
等保卫科二十几个荷枪实弹(背着步枪,但没上膛)的保卫干事气喘吁吁地赶到时。
就看到郭大川还有他的几个狗腿子被打的鼻青脸肿,嘴角渗着血,都躺在地上哎呀哎呀地惨叫。
“住手!都给我住手!靠墙站好!谁也不许动!”保卫科长厉声喝道,带着人迅速隔开了冲突双方。
一场突如其来的车间骚乱,暂时被武力压制了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
……
“混帐!资本复辟?!”